3、邓家的传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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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邓奕宁觉得她的一生是个错误的话，那么在邓博忠看来，邓奕宁就是个笑话。对，笑话，而且就是字面含义。
那天是邓家大哥邓博苏的儿子邓奕程十二岁的生日。本来传统上很忌讳本命年过生日的，邓家又是个很注重传统的生意人家，但邓家大哥一直是邓家掌事的，近些年来在他的管理下邓家的生意做得有模有样、风生水起，他的权威自然不在话下。加上这个儿子他一直宝贝得不得了，所以他说要给儿子大办一场生日宴，没人敢有异议，各房甚至还都窃自欢喜，这是一次展示自己忠心、争夺权力的大好机会，都暗暗叫着劲。
邓家虽称不上富甲一方，但在当地也算小有名气。邓家不知发源何时何处，只知道是从山中逃难出来的，逃到了白村，也就是现在的M市的祖宗时期。据邓家族谱记载，邓氏祖辈都是农民，清朝时期还是地主家的佃农，一辈子脸朝黄土背朝天地拴在田地里，仍然穷得揭不开锅。直到某一代出了个混世魔王，邓家偏离了近百年的运行轨道，开始了漫长的颠簸之旅。因为族谱是家族壮大后补修的，所以太过久远的事情无从考证，只能半真半假，写的像神话传说一样。
据说，邓家某一代出了个混世魔王，叫邓老九，是邓家第九个孩子。邓老九为什么叫混世魔王？首先，他不愿意种地。那时候家里的男丁就是劳动力的保证，邓家一直人丁稀薄，生下的孩子能养大的也没几个，好容易这第九个孩子将将养到了十五岁，但突然有一天，他撂下挑子不干了，说种地种一辈子也没个出息，他要出去闯闯，不行就上山当土匪去。那正是兵荒马乱的年月，也不是没有年轻人心活出去闯荡，但大都音讯全无，扔下一家老小担惊受怕。又怕闯不出名堂死在荒郊野外死无全尸的，又怕闯出了名堂给全村带来祸事。从没有人想过闯出名堂会不会让全村人跟着沾光，那个时代，能踏踏实实种地就已经很满足了，哪还想着天上掉馅饼过上什么好日子。
可想而知，邓家这一代目前为止唯一的香火突然有一天说，他不想继承家业了，因为根本没什么家业可以继承。种了这么多年地，连一块自己的地都没有，地主家倒是越来越富，富得都流油。可就是流的油也没见自家捞到一星半点。所以，他决定要出去闯闯。邓老九他爸爸听了这么一番混账话，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拎起棍子就是一顿胖揍。谁知道邓老九也是个硬脾气，明明打得都爬不起来了，还是大半夜偷着跑了，不仅跑了，还把家里仅有的几个馍馍都带走了。邓老九他爸气得在家里指着天骂道，说没有这样的不肖子孙，以后邓老九再也不是邓家人。
这事情在村里虽闹得沸沸扬扬，时间久了也就被淡忘了。谁知道就是这被淡忘的邓老九，消失了五、六年，突然有一天又跑回来了。不能说衣锦还乡吧，但总算身上穿了件棉布长袍，邓家香火传续了这么多代，穿上棉布长袍的他邓老九倒是第一个。
邓老九不仅回来了，还带了一大帮兄弟；他不仅是回来向当年把自己打得半死的父亲证明自己，更是回来为村子谋福利的。白村是个非常小的村子，而且由于交通不便，很闭塞，邓家祖先当年也不知道是怎么跌跌撞撞找到这么个落脚点的。白村有两户地主，一直处于白村食物链的最顶端，白村的村民看到他们就觉得像是看到了皇帝一样。邓老九毕竟是长了反骨的人，所以心里对地主家是仇恨大于敬畏。他当年出逃后，死人堆里爬过，胡子窝里呆过，洋鬼子他也见过，大风大浪都经历了，回头想想白村里的土财主，哪还有一点风光可言，就是纸糊的老虎。当时太平天国闹得正盛，他听说了些许传闻，就动了回来宰了这纸老虎、也闹一回起义的念头。后来他混着的一个山头倒了，他就趁机领着一帮土匪跑回了家。邓老九他爹那时候坟头的荒草都都半人高了，邓老九他妈见到儿子还没来得及裂开嘴哭两声，就听儿子说要捣了地主家的老窝，直接昏了过去。邓老九不管三七二十一，当天晚上就摸进了地主家，地主哪想到会有人有这等雄心豹子胆，被打个措手不及全无防备，直接缴枪投降了；邓老九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两家地主都端了。第二天他气势昂扬地在地主家场院召开大会，把全村男女老少都聚集起来，先是照葫芦画瓢胡扯了一通太平天国的好处，痛斥了一顿地主家的恶行，并当众砍了地主的人头，接着就号召大家进地主家“想拿什么拿什么”。大家都被这阵势吓傻了。邓老九也没闲着，自己领着兄弟们胡吃海喝了好几天，又大肆搜刮了地主家一番，又颠颠地跑了。
邓老九倒是走了，白村的人被他害惨了。没过多久官府知道了这件事，当时正是太平天国全面溃败的时期，官府哪还容许再出现点点星火，不惜跋山涉水地来到白村。进了村，二话没说，就把全村老少全给剿杀了。邓老九倒是杳无音讯，再没出现过。
等到太平天国运动失败时，当年的白村早成了鬼村，断壁残垣，一片荒芜。邓老九再回到白村时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当时他混得很不错，不知怎么还逃过了官府的剿杀，揣着这些年攒下的家当准备回家好好过日子。邓老九领着兄弟在村外坟地翻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他爹的坟，二话没说跪下来就当当磕了三个响头，他指天发誓，说要重建白村。
白村的建立在此不表，邓家倒是从此成了村里的大户，邓老九先后取了好几房，邓家也开始兴旺。邓老九觉得自己这名字太不符合自家的气度，就找个了算命先生，算命先生胡言乱语了半天，给起了个“邓犹明”。
可是好事多磨，邓家的发家史正好处于中国近代史中最混乱的时期。战乱年代，哪有太平日子可过。也算应了“富不过三代”的古语，邓犹明的重孙还没有出生，就又败落了。
要说邓家的族谱是本神话，其中有个重要原因，邓家虽然经历磨难，但每次邓家最危急的时刻，都是在历史重大转折时期，俗话说“乱世出枭雄，时势造英雄”，碰巧邓家每每在这时，总会诞生像邓犹明这样的混世魔王，然后以一种非常奇异的方式拯救了家族，甚至重振家族。所以发展到邓博忠这一代，邓家就有个隐秘的“混世魔王”情结：但凡比较混账的邓家子孙，都会觉得自己肩负着拯救邓家的重任。
邓家败落后不久，邓家一个分支又出了一位混世魔王，叫邓世全。邓世全其实也没干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他只是做了一件很简单的事，就是发死人财。
当时中国正值混战时期，华夏大地饿殍遍野，战场上更是血流成河，很多战场都来不及打扫。邓世全就自觉肩负起清洁工的工作，炮弹无眼，死的人各式各样，邓世全总能翻出些好东西。他靠这个起家，攒了些本钱，就在城里开起了粮店，趁着灾荒屯粮涨价，赚了不少黑心钱。邓家又开始兴盛起来。
但常言道，人怕出名猪怕壮，邓家家业做大后，难免就会被人盯上，加上邓世全前半生和死人打交道，后半生和灾民打交道，没什么靠山，在有些人看来就是任人宰割的肥羊。所以邓家在1946年时就又被一竿子打回了原形，邓家的粮店被查封，邓世全锒铛入狱、惨死狱中。
也是天不该绝邓家，邓世全当年在置办外宅时用的是小老婆的名字，邓家大奶奶这些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邓家被撵出大门后，大奶奶直接领着一家老小奔了外宅，保着全家不至于流落街头，一直隐姓埋名地活着。也是从这时起，邓家人突然有了意识到家族的起起落落正是应了“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的古训，随即产生了强大的家族意识和荣誉观，想到应该为自家撰写族谱。英雄祖先邓奕成和邓世全的光荣事迹，也因此得以流传。
当时撰写族谱的邓家族人更是依据这两位开山之祖的名字，定了“博弈犹贤百世安”为邓家后代字辈。
邓家一直蛰伏到解放后，才迎来又一春。邓世全的大儿子又是个不怕死的，叫邓安合。当时正值中苏蜜月期，其他人看苏联都是老大哥，邓安合却看到苏联是块肥肉。他听说苏联轻工业不发达，中苏边境民间自发的以物易物的贸易行为屡禁不止，他察觉到其中有油水可赚，便也穿越大半个中国到边境来凑个热闹。邓家这些“混世魔王”普遍的特点就是想象力丰富，而且不怕死，全无道德观念。邓安合只身一人来到边境，闯着闯着倒也闯出了些名堂。邓安合跟他的前辈不同，他懂得人脉的重要性，所以广交八方好友，不但官方的人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连老毛子都很卖他的面子。邓家才有所起色，又赶上70年代国内局势大乱，邓家作为买办商人，定是首当其冲，邓安合觉察形势不对，立刻着手安排出国避难。虽然当时中苏关系交恶，但邓安合凭着自己左右逢源的交际手段，愣是在动乱的年代保全了自己一家老小。
国内局势平稳之后，邓家回到了国内。邓安合在苏联时期发现西伯利亚有很多木材，他又嗅到了商机，制定了开展中苏木材生意的宏图大业，但还没等他开始发动人脉，他和妻子就在一次车祸中双双遇难，正是人到壮年的时候，不可谓不令人唏嘘。邓家遭此大祸更是乱成了一锅粥。这时候起，邓博苏作为长子，就肩负起了稳定邓家、重振邓家的重任。邓安合一共留下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邓博苏，二儿子邓博斯，小女儿邓博玲。回国后不久，有一个年轻男人找上门来，说自己也是邓安合的儿子，并拿出当年邓安合留下的一纸声明。原来当年邓安合在外面也养了二房，但邓安合的正房是个有名的狠辣角色，所以一直没敢声张。当时出国避难时也来不及安排，只得将母子二人隐藏起来，留了书面证据，保证他们以后可以被邓家接纳。这个人，就是邓博忠。邓博忠也是个混账玩意，从小游手好闲，唯恐天下不乱，他的妈妈、也就是邓安合的二房被他活活气死。他一听说邓家人回国了，就翻箱倒柜找出了当年邓安合的声明，要求归宗认祖。其中的纠葛不足由外人道也，反正最后邓博忠达到了目的，成功写入了邓家的族谱。
邓氏兄弟回国后，就开始着手完成父亲生前的遗愿。正值改革开放之际，邓家更是踏上了顺风船，生意做得颇有起色，邓家的生活算是正式走上了正规。
邓家目前分为三房四支，大房邓博苏是邓家长子，也是邓家掌事的，全权统帅邓家事业，经常国内外来回走动。邓博苏育有一子邓奕程，也就是我们前面说过生日的那位。二房邓博斯，娶的外国媳妇，媳妇和两个儿子一直在国外，邓博斯主要负责俄罗斯那边的货场。三房就是邓博忠，主要负责国内的业务往来。此外还有小女儿邓奕玲，已经结婚，按族谱规定女性并不能继承祖业，所以邓奕玲求他大哥把她女婿徐强也安排进家族产业，协助邓博忠负责国内的业务。
不难想象，邓博忠作为庶出，在邓家的日子并不十分得意，但至少比他以前要强上百倍。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尤其是邓博忠这样贪婪的，看着邓家家大业大他也想多分一杯羹。而且邓家不是一直有崇拜混世魔王的情结么，邓博忠因此非常看重自己。
邓家家史赘述至此。邓家小公子的生日宴是如何觥筹交错、明枪暗箭，在此也不表。只说宴席间的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因为正是这件事，生生改变了邓奕宁的命运。
交谈的双方是邓博忠和邓奕玲的丈夫徐强。徐强也是个不省心的主，和邓博忠臭味相投。邓博忠喝的有点大，端着杯子愣了半天神，冷不丁冒出一句：“哎强子，你说邓家以后是不是就要这小兔崽子继承了？”
徐强顺着邓博忠的眼神看去，看到正站在邓博苏身边、向各位长辈寒暄的邓奕程。邓博苏这次办生日宴，一方面是为了展示自己家族的实力，更重要的，是把他的儿子正式推上邓家家族事业的舞台。
徐强眯了眯眼睛，轻声说道：“三哥，继承不继承的不好乱讲。不过我知道，这小子倒是真随了他爹。”
“怎么讲？”邓博忠有些好奇。
“女人裙下货。”徐强笑了两声，又神秘兮兮地探过头来，说：“三哥，不是我说你，你怎么也没点警觉意识？邓奕程一旦坐实了邓家的位置，以后哪还有你吃的？”
“我他娘的不知道？但我能怎么办？”邓博忠一想起这事就气不打一处来，一口喝光了杯中的酒。
“你说你家也没个女人，唯一有个种还是个小子，要是养个成气候的丫头嘛——”徐强晃了晃杯中酒，轻飘飘地放出这么一句。
邓博忠一听就懵了，什么意思？自己养个丫头就能翻身了？
徐强看出邓博忠眼中的迷惑，他抿了口酒，轻轻地说道：“你没看二哥今年把他小姨子带来了？”
确实，二哥邓博斯的洋媳妇一直吃不惯中国菜，所以一家子常年住在国外。他的小姨子对中国倒是很感兴趣，求邓博斯给她安排到M市某中学当俄语外教。今天不知怎么的，二哥把她带来了。邓博忠连自己儿子都没领，二哥倒带来个外姓人，邓博忠真是想不通。不过那外国妞身材劲爆，又开放得很，在饭桌上他没少偷着瞅她。
“还没明白？”徐强拿着酒杯的手一指。邓博忠往那个方向一看，邓博苏正带着儿子跟那小姨子聊的不亦乐乎，看邓博苏满面红光，笑得都能看到牙床了。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怪不得二哥最近被指派负责新开辟的货场，合着是得了这小姨子的便宜。
我X！他心里暗骂，自己一世英明怎么这点事还想不明白。强子说的太对了，他家正缺个女人来为自己打打头阵、铺平道路。他开始盘算身边有什么女人可以利用利用。想着想着，他又瞄到了邓博苏旁边明显一脸不耐烦的邓奕程，突然心中大亮，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容。
大的没有现成的，小的倒可以打算打算，反正这生意早晚是邓奕程的，自己可以一票来个大的。
但是去哪弄个丫头来养呢？他老婆生儿子的时候难产而死，而且他这种时时流连花丛的人，也受够了有老婆的束缚，要不，找个相好的，让她们给生个？都是逢场作戏，谁愿意给生？再说了就算愿意生谁知道猴年马月能生出来，而且生出来是不是个丫头还不知道。
这事真着急。
他又猛地想起，老婆生前总去一家孤儿院当义工，他还送过她两回。孤儿院里，应该什么样的都有吧。
找个丫头回来养着，不就成了。
邓博忠想到这，不禁开怀了许多。他拿起身边的酒瓶倒了满满一杯，对着身边的徐强说：“好样的强子！三哥敬你一杯。”
徐强也心照不宣地举起杯子笑了笑，习惯性地眯起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邓家的传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