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花落》安可希

2、第一章 人间四月芳菲尽 「我终于意

　　是人间芳菲尽的四月。
　　三月不见的大师兄自西域风尘仆仆地归来，说是特地来考察我与二师兄近来的学习状况，以便更加坚定地贯彻师门“活到老，学到老”的教育方针。
　　每年至桃花谢时考察一年来的学习成果，是师门的传统。自从师傅远游，就由大师兄来头考察我们的学习成果。于是对于我与二师兄来说，每年的四月成了纠正我们扭曲世界观的时刻，而对于大师兄来说，每年的四月他都不得不接受我们对他精神上的摧残……
　　比如说今年。
　　大师兄从行囊里掏出当世名家柳时风的《江山图》，把神色正了正，道：“今年我们不谈四书五经了，简单点，把你们对于这幅画的想法说一说吧。”
　　我与二师兄仔细观摩了这幅画许久。
　　我对这幅画的想法是：“这幅画可以卖个好价钱。”
　　——这是一个商人的思维。
　　而二师兄的想法则是：“江山图哪有春宫图好看。”
　　——这是一个嫖客的思维。
　　大师兄只好面露沉痛地表示，他对我俩的想法已经毫无想法。
　　因为以一个悬壶济世的大夫的思维，着实难以理解这些龌龊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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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师兄姓将，单名一个茗字，是我们师兄妹三人当中最为清新脱俗的存在。以下事例可作为佐证：我十岁那年，大师兄已将师傅一身医术学得差不多了，师傅允他出师。大师兄感激师傅多年孜孜不倦地教诲，于是在刚平城内的江南居为师傅办了一场谢师宴。我与二师兄本着不吃白不吃的精神，兴致勃勃地跑去蹭饭。
　　席间，师傅郑重其事地问大师兄：“以后可有什么志向？”
　　大师兄放下筷子，答：“救死扶伤。”
　　师傅甚为满意，转过脸问我与二师兄：“你们呢？”
　　二师兄答：“吃喝嫖赌。”
　　我嘴里嚼着饭，含糊不清地答：“坑蒙拐骗。”兴许是我中气太足，讲到“骗”这个字的时候，几粒米饭不小心喷到了师傅的碗里。
　　师傅不能置信地盯着自己的碗，盯了三秒钟以后，默默地以头抢桌。
　　其实师傅本不该对我与二师兄刨根问底，刨根问底的结果往往是自寻烦恼。可是世人却偏偏喜欢自寻烦恼，这着实叫人没奈何。

　　大概是出于一种难以言喻的报复心理。当天回去以后，师傅命我写一篇谢师宴心得交给他，唯一的要求就是情感真挚。在学业上我向来是个诚实而且诚恳的孩子，因而我将自己的想法原原本本地写进了心得中，在这心得之中我还大肆地批评了师傅那自寻烦恼，以至于害人害己的行为。
　　当晚我就将心得写好，恭敬地呈上去给师傅过目。师傅在读我的心得的过程中一直在咳嗽，最后咳得双面通红、涕泗横流。我私心里揣测，这是由于我的文采太过斐然，以至于让师傅感动得难以自持。
　　末了，我实在不忍心看见师傅咳得如此抖心抖肺，递了一杯茶给师傅好叫他冷静一下。
　　师傅喝了一口水平复了一下他澎湃激荡的心情，，浑身颤抖地指着我，问：“你说说我怎么害人害己了？！”
　　在我的理解中，师傅问的这个问题和我的心得有关，而我的心得与学术有关。顺着这个思路思考下去，师傅问的这个问题与学术有关，因此着实是一个很严肃的学术问题。
　　因此我正襟危坐，回答道：“第一，如果师傅不问我问题，我就不会急于回答问题而将饭喷到您碗里，您也不会因此没有胃口吃饭而导致肚子饿，这是害己。第二，我因为将饭喷到您碗里而感到内心十分自责，甚至错过了我最爱吃的凤梨酥，这是害人。第三，大师兄拿出自己多年积蓄为您办谢师宴，结果您竟然没有胃口吃，这叫大师兄情何以堪，这也是害人。第四，师傅您因为没有胃口吃饭而浪费了一碗饭，盘中餐粒粒辛苦，师傅您这样做让种粮食的农民婆婆多伤心啊……”
　　师傅咬牙纠正我：“是农民伯伯。”
　　我从善如流：“您让农民伯伯太失望了。”
　　师傅只剩下喘息的力气了。
　　后来，师傅为我的心得留下了十六字的评语——本末倒置，独善其身，趋利避害，商人本色。

　　当时我得到这个评语其实是很高兴的，因为我当时最大的梦想就是继承父辈衣钵成为商人。然而很久以后我终于意识到，商人的所有原则所有底线都是一个“利”字，而我，显然不适合做商人。
　　从来都不适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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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二师兄这个人么，和大师兄比起来，显然重口得多。这一点从前文就可以看出来。
　　二师兄姓苏名源，据说还是本朝大司空家的三公子。

　　大齐开国君王毓诚在马背上闯出了万里江山，皇位传至今日已是第五世。先祖的简朴之风已经消弭殆尽，皇都内浮华之风盛行，再加上朝纲不振，因而朝中贪污腐败之风也甚为盛行，朝臣后人多为纨绔子弟。

　　综前段所述，苏源是朝臣后人，也在纨绔子弟的范畴之内，所以我很能理解苏源爱上酒楼爱去赌场爱逛妓院的……志趣，这实属环境使然。就好比我一看到《江山图》就只能想到此画的商业价值而非其他，这也是环境使然。
　　然而当我将这个“环境对人性的影响”的论点提出时，大师兄却表示不能苟同。他认为将二师兄的行为归咎于环境着实叫人匪夷所思，他是这么说的：“环境如何恶劣，也不至于让一个七岁的小屁孩对妓院抱有如此……”大师兄顿了顿，像是在措辞，“呃……执着的想法吧。”
　　我也觉得大师兄这话甚是有理，但沉思良久后，我小心翼翼地揣测：“也许苏源发育得早呢？也许他五岁就发育了呢？”
　　大师兄痛苦地以手掩面。
　　后来，我和大师兄并未就“苏源五岁发育的可能性”这个问题讨论下去。因为大师兄花了二十个铜板给我买了二十五串冰糖葫芦，我吃了一个下午。
　　待吃完糖葫芦以后，先前的问题已然被我忘到了九霄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