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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Project 1 该来的逃不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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哆来咪嗖哆~~~
杨楸坐在自己的小格子间里面,刷微博刷的意兴阑珊。
刚刚打发走了几office hour 来问问题的本科生,把摊开的草稿纸一张张收好。纸上寥寥草草写了贝叶斯公式和中心极限定理,扔掉大片空白的A4纸怪可惜,不扔又不甘心再用来写些什么,纠结了一下还是团成团挥手扔向垃圾桶,结果胳膊肘一拐打翻了没喝完的半杯冷咖啡,纸团打到垃圾桶的沿上,弹飞出去好远。
唉……今天是怎么了。
学校冷饮店买的最便宜的浓咖啡,自己加牛奶加糖,贪恋黄糖纯粹的甜味多加了两包,又一时兴起倒了很多全脂牛奶,最终腻得喝不下去。纸杯子歪在桌子上打着转,咖啡却像是粘稠的巧克力糖浆,在表面张力的作用下边沿鼓出来一个弧线,缓缓向着桌角立着的基本课本进发。
好麻烦,懒得站起来,懒得收拾……
杨楸探着身子去够书上的纸抽,毛衫蹭到桌沿,慌忙低头,衣服上已然染上浅灰色上大块的褐色咖啡渍。肚脐附近有一点点瘆人的凉意。
完了,咖啡透过毛衣了。刚买来的白衬衫。
衣服看来没什么救了,先抢救课本先!一本百来刀呢弄坏了赔不起啊!擦干净桌子,扔掉浸满了咖啡的草稿纸,杨楸干脆整理了格子间,暗叹今日似乎rp不佳。
秋天不太温暖但清澈异常的阳光落在窗口的书架上,有种纤弱的感觉。杨楸打了个哈欠,揉揉眼角。还有一刻钟是课题组讨论,春困秋乏夏打盹,此时趴在桌子上刷刷微博打发困意倒是不错。
就是桌子好像还有点粘粘的。错觉吧。
打开微博,跳出来的都是北美省钱快报的新闻,夹杂一些果壳网推送,无视之。先刷同学组,无外乎工作、电影、美食、搞笑;再刷特别关注组,妈妈转发了一条李开复的心灵鸡汤,两条国内医患纠纷的新闻;再刷家人组,杨楸盯着手机屏幕呆了半晌。
表哥扯证了,表姐怀孕了。
杨楸表哥比她大七岁,三十一了,女友却比杨楸还小一岁。看他微博上晒出来两个人的结婚证,两个人穿着白衬衣,干净秀气笑得甜蜜。表姐结婚刚刚两个月,说没想到上天的馈赠来得这样快,回复里好友纷纷抢着做干爹干妈,一片热闹。
赶紧开开微信给哥哥姐姐发祝贺,发完了漫无目的刷着微博主页,茫茫然。
父母都是两边家里最小的孩子,她是父母两边孙辈最小的孩子。外婆这边唯一的表哥比自己大了很多,女友换过几任,一直没有结婚的打算。每次见到杨楸的欢迎动作都是伸手从腋下抄起她,像是拎着他家的喵一喵二喵三,说,哈哈哈妹子你又胖了。他不结婚,杨楸总觉得自己还小。
一年没见,他换了女友,居然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踏入婚姻,未曾谋面的嫂子比自己还小了一岁。
窗前颠颠地过去几只麻雀,杨楸眯着眼睛怅怅地看了一会儿,身在异乡,隔着十二小时的时差,惊觉不是十来岁的那个跟表哥坐地上打忍者神龟,费光了命哭闹不止的小姑娘了。
爸爸妈妈从不逼自己,但是外公外婆,尤其是爷爷,大约为自己操心了一段时间了吧。
刷了不知多少条微博,一刻钟似乎拖得很长,她翻到微博广场的页面,纠结了一下,打开热门微博逐条看下去,终究没有点开上面的搜索栏。搜索栏历史记录里有的东西,不愿动却也舍不得删,窝火却也无奈。
热门微博能有什么,总能有些笑点。她被一个条漫逗得发笑,又不知道笑出声能给谁听,便在嘴角扭出一个给自己的微笑。
而后套上外套,水瓶灌上半杯水,手机扔进书包,看看时钟,去课题组时间正好。
课题组在物理系地下实验室,杨楸很喜欢直通地下室的电梯。学校里的电梯各种各样,这个大约是用来搬运器材的货梯,很大,明明是金属质地却有种塑料的色泽,干净得一点浮灰都没有。这台电梯真是数一数二的慢,像她的老板,说话慢悠悠的,稳重可靠,浅灰色的眼睛里却总闪着狡黠的光,就好比,这个外表憨厚却坏心眼的电梯每到目的地总要上下抖一下一样。
第一次来课题组,不知道乘电梯会抖一下,着实让杨楸吓了一跳,腿软了半寸,扶着墙的样子被同组的师兄笑了半天。后来逐渐习惯,居然逐渐享受起失重的突然袭击,让她宛若扮演什么科幻大片里的智能博士,宅在深深的地下,乘着老旧的电梯,却主宰着世界的命运。
到了课题组,差五分三点半,跟两个棕发宅男,印度阿三和巴西小哥打了招呼,她坐到圆桌靠墙角的位置掏笔记本和打印材料。把材料发到每个座位上。倒了水,推门进来的师兄把包往桌子上一摔,坐到杨楸边上,呼哧呼哧把水一饮而尽,宛然撒哈拉沙漠归来的难民。
杨楸赶紧给师兄满上,心里吐槽师兄两个礼拜没刮过的胡子。
师兄是大牛导师的博士后,在这个课题组已经四年,是除了棕发亚历山大之后的课题组第三负责人。全组一共六人,是导师跨校在C大和P大之间参与的宏观量子结构的大项目的小分支,其实杨楸也不太清楚具体的原理。除了她和程序员阿三,其他人都是导师的弟子,有人同时兼着两三个项目,天天忙个臭死。她博二专业课还没上完,被师兄推荐进来做数据,也就自动接替了之前的数据师兄打扫会议室、端茶倒水、打印资料的活计。
十月的天气,并不寒冷,屋里暖气开得却足,杨楸布置妥当,坐下来脱了外套,打开电脑准备会议记录。
许多年后,杨楸想起这一天,想起这天打翻的咖啡,没有留言的语音信箱,想起美国常见的,比中国颜色浅一点麻雀,想起表哥并不长久的第一次婚姻,和表姐保胎失败的第一个孩子,没有什么情理之外,却也并非意料之中。
师兄唠唠叨叨,说老婆家里出了些事情,订了后天的机票急匆匆赶回国;说他的两个项目都要赶论文,好几天都在办公室回不了家吃不好饭;说他不能睡觉,一开始靠咖啡后来靠红牛,对着电脑眼睛都要爆炸。
杨楸看师兄眼睛憋得像是水泡过的红葡萄干,好心提醒一句:“师兄你要不要买点眼药水?”
师兄说:“不用了,我戴着隐形眼镜呢。”
“……”
杨楸仅有的一点说话的想法也没有了,盘算着去豆瓣咆哮一下:“你几天不摘隐形眼镜不是作死么!!!你还说你眼睛要爆炸这不是活该么!!!卫生常识有一点点好么!!!周围的人看到会胃痉挛的好么!!!”
作为医生的女儿和医生们的孙女,杨楸终于忍不住劝师兄:“师兄你的隐形还是摘了吧,长期工作戴着不好,我看你眼睛都红了。”
师兄说:“可是我没时间啊,太忙了,不戴眼镜什么都看不见。”
杨楸问:“你的框架眼镜呢?”
“放家里了,这两天都没回去。”
师兄是够惨的,杨楸突然想,自己以后不会也成这个样子吧,忙不迭打了个哆嗦。
师兄正翻着眼皮费力取隐形眼镜,门开了,杜兰教授走进来,笑嘻嘻给大家打招呼。
杜兰教授真的是很可爱,花白的乱蓬蓬的卷发,塌塌的鼻梁,眼睛周围细小的皱褶分明都是笑容的印记。杨楸也说不出为什么,却总对这边上了年纪的老人有种特别的喜欢,就好像喜欢一个温和的秋天,喜欢一片金色的银杏树叶。
她把上周跑出来的数据简单讲了一下,亚历山大问了些细节,说有两个数据不太满意,要加班再出一次,杨楸点点头,几个小时的事今天就能搞定。
她讲完是阿三的算法问题,阿三叫拉曼什,其实至今还分不清常见的几个阿三,他们长得太像了,口语流利但是杨楸听不太懂,也就很少说话了。也不知道为什么美国人都能听懂他说话,就算考了GRE什么的英语终究差得远。
杨楸回到座位上坐下来,师兄一边拿另一个隐形眼镜一边听拉曼什,杨楸手机震了震,短信。
美国的未知号码,发来的却是汉语:“前两天的短信没收到吗?我是胡畔。我在C大,可以见你一面吗?”
杨楸头都大了。敲了“不行”在输入框里,呆了一下,又删掉,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去。
拉曼什讲完,杨楸又掏出手机,把短信直接删掉。还没等她收起手机,又是一震。
“我没有别的意思,能接我的电话吗?”
紧接着又一条:
“这是imessage,你看到了。”
杨楸皱着眉打字:“I m not Chinese. You may mistake the number.”(我不是中国人,你弄错号码了)
还没发出去,电话已经打了进来,吓得杨楸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按掉,把英文短信发出去。
又打进来。
再按掉。
学长拍了她一下,教授无奈向她一笑,让她集中注意,开始说自己的安排。
杜兰教授要离开C大了。他是法国人,在美国工作了三十多年,舍不得出生的法国小镇。他说他要回去养老,项目上的问题大家可以给他发邮件。项目的负责人换成他在P大的一个老同事,同事一直都参与这个项目,经费也不会断掉,所以大家可以放心。他会在这里待到学期结束,把博士和博士后都带好。P大同事派了一个弟子在C大这边带项目,学术能力很强,他会带着新组长跟大家一起努力到年底。科学的罗盘应该掌握在年轻人的手中。
杨楸有一点悲伤,又想,落叶归根大约才是最美好的结局。
想家了。
杜兰招招杨楸,绿色的眼睛不见一丝浑浊,说,“你可你先处理一下手头的大事。“指指她的手机,笑得坏坏的。
杨楸脸红了,点头哈腰捂着手机跑出去。
刚才又有几条短信,还没来得及看。
上面写着:“你有语音信箱,别逃了,杨楸,好么?”
“接我一个电话”。
“如果你忙,我晚上再找你。”
“我很想你”。
杨楸气得快要吐血。一面又恨自己脑子笨,闲着没事图新鲜搞什么语音信箱,自己录了 I am Qiu Yang, please leave your message and I ll reply soon纯粹作茧自缚。
只好回过去:
“不想见你,有话快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