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
-
二
全息游戏为了营造真实感，都保留了味觉系统。通过脑波连接使玩家可以尝到游戏里的美味，却不会产生饱腹感。阮千里知道最近有一部游戏就因此大热，它可以让玩家足不出户就尝到世界各地的美味。不过对于吃惯了微波食品味觉失灵的他，一切食物都没什么分别。
但是此刻他可以清楚地嗅到，风中传来的酒香。
酒楼上独酌的男子身着黑色梭布锦袍，蓝色蟠离纹大带上缀着一点碧绿，亚麻色的长发十分随意的束在脑后，犹如古潭般的眼眸低垂着似乎是想着什么心事，一侧的刘海垂坠下来遮住一只眼睛。阮千里看到他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一个青瓷酒壶，还有一对杯子。男子斟满一杯喝下肚去，又将另一个杯子斟满，把杯中的琼浆玉液倒在地上。
看男子丢在地上的机弩，他应该是玄龙小筑的人。阮千里打开玩家界面查看对方的信息，是个满级的魔宗玩家，名叫烛昔。习惯性的查看了各项属性，阮千里面对玩家属性界面无语凝噎——眼前这个烛昔只要一招就可以送他回复活点。果然还是去练级吧，在这里看别人喝酒等级也不会提高。作为一名狂热的PVP狗，阮千里深知自己和眼前之人的悬殊差距。不过令他感到意外的是烛昔的武器评分还不及他的无相明王一半高，等级也只是“珍奇异宝”。
阮千里没玩过远程输出，不清楚远程应该堆什么属性，不过凭直觉他可以断定烛昔应该就是这个游戏当中神级的高玩。
“下面那个阮千里，一直看着多无趣啊。”
“！？”阮千里手忙脚乱地关闭界面，抬起头来看到烛昔趴在酒楼的栏杆上，面带笑容。
“上来，陪我喝一杯。”烛昔以不容转圜的语气趾高气昂的发号施令，话音还带着笑，阮千里竟然鬼使神差地迈出了脚步，走上楼梯坐在烛昔对面，仿佛他们是相识多年的老友一般。阮千里不善言辞更不善与人面对面打交道，他低着头，把脸藏在兜帽下面，却能感觉到烛昔毫不避讳的目光。
近看才发觉烛昔是个很帅气的青年，平日里一定很受女孩子的欢迎。他约莫二十七八岁，一对星眸都带着笑意，配上游戏里的高级装备，活脱脱一个古代翩翩佳公子。闪着寒光的机弩被丢在地上，却仍然散发着不容侵犯的凛冽杀气，若是阮千里没有屏蔽NPC就会看到，旁边有一桌人一直在用崇拜的目光打量被烛昔丢在地上的武器，仿佛见到了他们的信仰。
烛昔没有和阮千里多说话，待他坐定悠然一笑，优雅的向他举杯，一口喝下杯中的酒，阮千里也跟着拿起面前的杯子，仰头喝干。这酒不似他在现实当中喝到的酒，酸酸甜甜还有一丝果香混在里面，喝下去胃里暖暖的，后劲也不是很大的样子。
像这样和不认识的人对坐对饮，还是头一次呢……阮千里看着烛昔一言不发的再次为他斟酒，有些诧异。他完全没有像以往那般感到不适，也没有想要落荒而逃，正相反，他想一直坐在这里，坐在这座边关城池的小酒楼临街的位置，靠着栏杆和烛昔喝酒。烛昔脸上一直带着神神秘秘的笑，好像密谋要戏弄什么人，阮千里也不觉得恼，大大方方的拿起第二杯。
“请。”烛昔说着，宽大的广袖遮住了嘴，又是一杯下肚。阮千里看到一丝酒液从烛昔的嘴角漏出，沿着下颌的线条滑过喉结，滚入衣领遮住的地方。阮千里也跟着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杯子碰撞桌面的声音分外好听。
“好久没见到新人了。”烛昔说着摩挲着自己的杯子。酒壶已经空了，他看起来并不打算叫下一壶。阮千里一言不发的低头装死，腹诽道就知道这个破游戏快关服了都没有新人来玩还怎么支撑，要不是下载98块钱要玩够本老子也跑了。这游戏似乎不要点卡，也幸好不要点卡。
“好像最近的一年都没听说过有新人进来呢……”烛昔继续自言自语，眺望着窗外黄沙堆砌成的城市，“这可不是一个好游戏啊，怎么会选了这个……”
“……人少。”阮千里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才勉强挤出两个字。烛昔看着他腼腆的样子忍俊不禁，抬手叫小二上一壶酒，再来几个好菜，话音未落就把一个银锭放在了桌上。就算屏蔽了NPC阮千里也能感受到店小二炙热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大型移动人形ATM机。阮千里默默的看着自己包里做任务得到的少得可怜的铜板，心里痛骂资本主义。
“人少的游戏可不就是不好的游戏嘛，好游戏当然不缺玩家了……”烛昔手托腮看着阮千里，“这个烂游戏所有的玩家加起来还不到50个人呢，加起来还没有玉门城的NPC多。要是有一天AI崩溃了NPC们要大战玩家，我们都打不过。”
……你个8万血的玄龙能打得过3亿血的玉门守军吗！不管人多人少都打不过NPC好不好！二十年前《O三》大热的时候还有二十五个玩家组队守一个NPC呢最后还团灭，系统这个东西真的不是普通玩家可以抗衡的好吗……阮千里脸上表情岿然不动，心里吐槽已经翻了天。他抓过店小二刚刚送上来的酒，倒满两杯，捏住自己的那杯不说话。
这个游戏人少，可是他没想到居然还不到50个人……这种情况还坚持运营，莫非制作方是土豪打算保留当年的梦想？太狗血了吧！
“……这个游戏……真的人这么少？”
“准确的说是46人，魔宗29人，仙宗17人。不过因为人实在太少了攻防也没办法打，JJC组队都没办法组，怎么打都还是那些人，我们也就都沦为无聊的PVX，看到对立阵营就互相杀一下公平分人头。”烛昔耸肩，“你来了魔宗就有30个人啦，总人数47人还是没办法凑出12桌麻将，也没办法组两队下25人本。”
烛昔的声音富有磁性，颇有帝王的味道，阮千里猜想他一定是这极少的玩家当中的领导者，麻将的最终赢家，YY上犀利指挥的团长。
上菜了，阮千里惊讶的发现这里的食物看起来竟然和那些高档餐厅类似，他有些好奇的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片送进嘴里，顿时被那味道折服，连忙又夹了第二片。被速食产物腐蚀的味觉一下子恢复了灵敏，阮千里完全没料到虚拟的食物也可以有这么好的味道，他一边在心里大叹以前吃的都是猪食，一边不顾烛昔的看法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饭。
现在他有些理解那些患上全息依赖症的人了，在这个虚拟的世界里不用付出艰辛就可以享受一切，这是个可以让人沉迷的梦境。若是可以，他也不愿醒来。
摘下头盔面对的是自己狭小拥挤黑暗散发着霉味的单身公寓和吃不完的微波食品扔不完的快递包装，戴上头盔就置身于架空世界的边关重镇，坐在酒楼里吃着美味佳肴，与好友谈笑风生，如此巨大的落差任谁也会无法自拔的。阮千里自认是个理智的人，他理智了二十八年，偶尔也想要放纵一下自己。
就暂时沉溺在这个梦里好了。这种天下我有的感觉，实在太美。
烛昔面对狼吞虎咽吃相骇人的阮千里依旧保持优雅，慢条斯理的为自己斟酒喝下。他对满满一桌美食好像完全没有兴趣，能吸引他的，只有酒。
“你知道吗，在这里喝酒，也会醉的。”烛昔摇晃着白玉杯子，看里面透明的液体在杯壁的阻碍下泛起波澜，“这里的酒啊，喝多了就会醉的不省人事，喝下去就可以做很多美梦，但是醒过来你却还在玉门的这个小酒馆里，孤独的趴在桌子上，周围的食客换了几番你都不知道。”
全息游戏当中的酒竟然也会醉人……阮千里觉得有些难以置信，这不符合全息头盔的设定。他喝下又一杯酒，完全不觉得有喝醉的感觉。酒精温暖了四肢百骸，美味却只能停留在舌尖，到达不了空空如也的胃，这些虚假的事物在此刻却已经缠住了阮千里的心。烛昔好像并不担心会如他所说的那样醉的不省人事，还在一杯一杯的喝着，空了一壶，再叫一壶，颇有点李太白的意味。阮千里觉得他可能就是希望自己可以醉倒在边城的酒馆里，做个快乐的梦。
为什么不下线去喝酒，偏偏要在虚拟世界当中追求虚拟的快乐呢？
阮千里觉得自己看不透眼前这个男人。事实上在这个游戏里，他谁也看不透。偌大的玉门城只有他和烛昔两个人在，那些绝妙歌舞民俗风情勾栏美人瓦子卖艺，都只为他们两个人存在。阮千里完全不能理解运营方保留这个游戏的意义，但他还是由衷的感谢运营方——他觉得他找到了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可以一直玩下去的游戏了。
他可以躲在这个世界里暂时的休息一下，但是眼前这个人很显然受过良好的教育，即便是在现实当中也可以开心的独酌醉倒吧。
“为什么不下线去喝真正的酒呢？”阮千里想着，竟然问出了口。
烛昔好像有些惊讶，但随即就恢复正常状态，他转了一圈手上的杯子将它轻轻扣在桌上，朱唇轻启：“阮千里……”
“嗯？”阮千里放下筷子，扯了扯兜帽确认它还牢牢戴在头上，坐直了身子打算听烛昔说话。
“阮瞻，字千里，素执无鬼论。”烛昔摆弄着袖口的珠串，眼神莫名的飘忽了起来，“你也和晋时的那个阮千里一样，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