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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缘尽情灭不回望 先说爱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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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从地平线缓缓探出头来,黎明毫无预兆地到来。与耶律金和相约君悦阁的这一天终于随着卿玉的期盼到来了。
其实这一夜卿玉没怎么睡,一来香囊做到后半夜才收工,二来总想着明日要早起梳妆打扮,怕自己误了时辰,不敢深睡,三来嘛,心里还是有一点小激动。
今日她特意穿上了二人初次见面时自己的那身鹅黄色裙衫,只不过头上改梳了双鬟髻,有着和合双全之意。双鬟各饰有小式珠花,轻便宜行走。花开双鬓,“鬓”同“并”,并蒂莲花,亦是永结同心,吉祥喜庆之意。卿玉这一身,无一处不散发着她对金和的情怀。整理妥当,她又披上了那天金和给她的披风外套。
“公主,您真的要一个人去吗?”安瑶一边替她整理披风的帽子,一边有些担忧她独自出宫。
“嗯,我一个人来去自如,咱们二人一道,容易引人瞩目。”老实说,卿玉只是想要多一点和金和单独相处的时光,而安瑶却是担心她的安危,皱着的眉头依旧紧锁。
“可是...”
“哎呀,咱们都出宫多少回了,哪次不是我给你引路呐。”
说来也是,在出行这件事上,卿玉的脑子要比安瑶好用多了,不管是记路,还是望日辨时辰,安瑶每次都是迷迷糊糊跟着卿玉走,或许卿玉还真有些游历家的天赋。
卿玉熟门熟路,脚不停歇地出了宣德门。
“呼——总算出宫了!”她长吁一口气。虽然徽宗特准她可随意出宫,但可不是今日这般独自私会男子。
卿玉伸手从怀中掏出昨夜刚做好的香囊,置于掌中,小巧精致,烟青的底色,衬着上品的金线修成的花骨朵儿,如同初长成的少女,还未绽放,却已让人难以移目。卿玉再次正反两面仔细检查针脚,确认完美,又长叹一口气,放心地收回衣襟。
卿玉行至君悦阁时,远远看见耶律金和已在门口伫立等候。
“金和哥哥!”抑制不住的喜悦泛滥在这一声甜甜的喊叫里。卿玉不由得脚步轻盈,一阵小跑来到了金和面前。
“金和哥哥,这几日想我了没?”她调皮地说着,“我可是想了呢。”
金和显然更是成熟理性,只微微一笑,“来,进去吧。”
君悦阁的小二还真是厉害,二人刚踏入门槛,便认出他们是三日前的贵客。还未等二人开口,便主动笑嘻嘻道,“楼上包间请——”
伺候着二人在包间坐定,小二又殷勤地问:“二位贵客,今日还吃火锅吗?”
“不用。”
卿玉正一脸笑盈盈地向着小二想说“吃火锅”,一旁的金和抢先一步,果断地拒绝了。卿玉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她转头看向金和,见他并无异常,心想他大概就是单纯地不想吃火锅吧。
“就来几个清淡小菜。”金和道。
“好嘞!贵客稍坐,小菜马上就来——”小二总是一副兴致高昂的热情模样,仿佛他的生活里从来没有烦恼二字。
“清淡点好,平日吃太多鱼肉荤腥,全当换个口味啦。”卿玉看着金和,还不忘附和地夸上一嘴。
“二位真是恩爱和睦,好生登对呐!”小二的嘴像是抹了蜜,惹得卿玉羞赧低头去,小嘴却笑得合不拢。
“金和哥哥,明年我便满十五,便要承笄礼了。”卿玉细声道。
大宋女子满十五便有笄礼,笄礼就是将长发盘起成髻,用簪插定发髻的仪式。笄礼之后,女子便正式成年,也是通常的婚嫁许配之时。
“小玉,我...”平时口才灵巧的金和忽然像变了个人似的。
“金和哥哥,等过了今年岁日,我便请爹爹给我们赐婚,可好?”卿玉天真烂漫的眼神凝视着金和,“可好”二字充满了期待。
“小玉,我今日其实,有重要的话要对你说...”金和低着头,不敢直视卿玉的眼睛。
“打扰贵客,小菜到了——!”小二端着菜不适时宜地进入了包间。
上菜的间隙,金和默不作声,仿佛在来回腹演着自己的话。卿玉想着“重要的话”,心中暗想,“难道金和哥哥要对我说婚娶之事嘛...”这么想着,她兴奋不已,可又得保持矜持的仪态,只得将身子在座椅上稍作挪动,调整座态,这才掩饰过她兴奋而紧张的心情。
待小二出去,金和提筷搛起两片卤牛腱肉,放入卿玉碗中。
“来,走了那么多路,先吃点东西。”
卿玉欣然尝起了牛腱肉,两片下肚,见金和还不开口说“正事”,有点憋不住了。
“金和哥哥,你方才说‘重要的事’...”她放慢语速,特意强调了“重要的事”四字,“是什么呀?”
“人小鬼大。你先吃饱,我再和你说。”说着金和又温柔地给卿玉夹了一块清蒸小排,一筷子蒜蓉青菜,罢了又放下筷子,舀了一碗银鱼羹递给卿玉。一眨眼的功夫卿玉跟前已放满了菜。卿玉这几天为了做香囊,用膳都是草率了事,眼下金和给她递来的菜,竟显得格外可口。一旁的金和却不怎么动筷,只顾看着她吃,偶尔才夹一块煎豆腐慢慢入口。不知他是吃饱了才来,还是看卿玉看得忘了吃菜。
卿玉用绢帕抹了抹吃饱了的小嘴,“好了,我吃饱了,这会儿你可以说啦。”
金和双手紧握,置于胸前台面,低头想了想,抬头认真地说道,“小玉,我很喜欢你,可我不能娶你。”
卿玉的脑袋“轰”的一声,她愣住了,她懵住了,她不知道自己此时的脸色有多难看。方才还盈盈笑语的脸,一瞬间僵住,直到漠然,再是悲伤。
一时间,她竟不知该说什么,她是该难过地发泄,还是质问?质问,她该问什么,又该如何问?包间里刚才轻快愉悦的氛围,因为金和的这句话,凝固得如同冰窖。沉默最是诛心。
“明日我便要奉旨回辽国,今生往后,忘了我吧。”此时的金和很陌生,眼中没有一丝柔情,没有半点心疼,只是冷冷地一字一句戳向卿玉的心。如果说金和开头的那句话是猎犬吠啸着走向卿玉,那这句话,应该是恶狼凶狠地直扑卿玉了。
卿玉鼻头一酸,眼噙泪水,抬眼直直盯着金和。半晌,她从牙齿缝里憋出三个字来。
“为什么?”
尽管她一再强忍,此刻心中的委屈还是随着泪珠无声掉落。
“我们地位悬殊。”金和冷冷道。
“我说过愿意跟你走!”卿玉的眼泪啪嗒啪嗒直掉,“我说过的...我说过的...”
“不,我不要你为我牺牲任何!小玉,你应该在宫里享受锦衣玉食,而不是跟着我去草原荒漠受苦。”
“我不要锦衣玉食!”卿玉已泣不成声。
“小玉,清醒点,这是你的命,也是我的命。”金和双手握住卿玉的手,“这就是我们的命。”
“你为什么不要我了...”卿玉哭得抬不起头来。
“小玉,你听我说。”金和双手扶住她的双肩,“你我交往本就不深,我并非你的良配,你也不用执念于我。你及笄后,自会有王公贵族相配于你,我离开汴京之后,你我两不相见,你很快便会忘了我。金和哥哥希望你的未来是幸福的。”
“我不要什么王公贵族,我只要你啊!”卿玉再次抬头,泪盈盈的双眼已经红得很明显。
“方才让你吃饱,就是怕说完后你不吃东西。我该说的都说了。”他后退两步,与卿玉拉开距离,深深鞠躬拜揖,“将你从前予我心,付与他人可。九公主,就此别过。”
说罢,不等卿玉反应过来,他竟没有一丝留恋地推门而出。哭花了眼的卿玉来不及拿起披风,便追出包间,金和却已下楼在掌柜处付账。她连忙下楼追去,眼看着金和的背影从掌柜那里移动到君悦阁大门口,迂回地绕过一楼大厅的桌椅,甫冲出大门口,慌乱之中被门槛绊倒,生生摔倒在街边。她吃痛地抬头想要爬起继续追赶,毕竟,这一别,可能真的这辈子都难以再见了。金和却连头也没回,只留下一个远远的背影,消失在人海中。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一个时辰前还想着与这个人永结同心,一个时辰后竟是此生永别。更何况,这一切,都没有问过她的意见,就发生了!爱是两个人的事,不爱却是一个人的事。
卿玉委屈,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难道因为自己出生帝王家吗?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不要。摔趴在地上的卿玉狼狈不堪,裙衫也脏了,脸上的泪混着尘土,如同落入泥沼的莲藕。盈盈泪目前,摔到尘土里的手握紧拳头,但手掌侧面被蹭破了皮,几道血痕混着土灰赫然在目。
受伤的拳头缓缓张开,手中紧紧攥着的正是这三日来,她没日没夜,连夜赶工做出的那个烟青色香囊。此刻这香囊却格外讽刺,她傻笑着,复而转为苦笑,随即又盯着香囊痴笑。
路人都以为她疯了似的,绕道而行。此时地卿玉哪里还顾及得到旁人地眼光,完全失了公主的仪态。她用胳膊撑起身子想要起身,却发现刚刚被绊到的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呵呵,原来刚才的自己竟然忘了疼痛。她挣扎着从趴地转为半跪的姿势,脚踝的痛楚却让她难以完全起身。
一阵微风拂过,卿玉的身上忽然多了件衣服,恰到好处地遮挡住了她被泥土所污的衣衫。
“昨日已去逝流水,烟消悲喜往事嗟。”一男子声音由高至低钻入她的耳去,应是慢慢一边说着在她身边蹲下了。卿玉收了收啜泣的情绪,稍一抬眼,只见一只大手正伸在她面前,示意要扶她起身。
“既然人家不领情,不如赠我,我倒是稀罕得紧。”男子看着她手里的香囊略带笑意。
“你...!”
汴京城竟还有这等落井下石之人,此时这香囊根本就是个大大的笑话,被他这么一说,卿玉尴尬得恨不得钻入地缝。虽然有些气恼,她还是想先看清这人面目。忽地一仰头,咦,这人说话如此刺耳,长得倒也不算凶神恶煞。不对,等等,这脸,怎么有些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