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世界》梅若水

57、疼孙儿下囚禁令 伊凡没有理

　　伊凡没有理他，径自来到老太爷的客房，见他正躺在一把藤椅上，两眼紧闭，他走过去轻轻的叫了一声，老太爷没有理他，像是没有听见似的，伊凡呆呆的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极了。这样过了好一会儿，还不见有动静，他恐惧的站在祖父的面前，不敢叫醒他，自己又不敢走，渐渐的他开始变得不安，又过了好久，他才睁开眼来看了他一眼，露出惊讶的眼光，好像不认识他似的，挥着手叫他出去，他满脸的奇怪，不明白为什么老太爷唤他来，让他站了这么久，一句话也没有对他说，又叫他出去了。不过他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好乖乖的向外走，刚到门口时又听到老太爷的声音，“慧！你回来！”
　　伊凡愣住了，还以为他听错了，回过身来看他，见他正看着自己，他觉得奇怪，可又不敢表示什么，无奈只好又乖乖的走了回来。
　　“快过年了你知道吗？”老太爷问。伊凡吃了一惊，这样简单的一句话，竟然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老太爷见他不说话，继续说，“这几天学生跟军人闹事儿，你还到处乱跑，现在竟也跟随着那帮小子胡闹，你别以为我整天呆在家里就什么也不知道！”他说话的声音很是温柔，没有伊凡想的狂风暴雨。
　　伊凡停他这样说，不满的回了一句，“学生本来安安静静的在园子里看戏，是那帮兵匪先挑起来的。”
　　老太爷重重的拍手在椅把儿上，怒道：“住口！本来学生也就太嚣张了！今儿查日货，明儿又抓商人游行的，简直目无法纪！现在外面的风声很是不好，你举不要再出去惹乱子了，我开始就反对你们进洋学堂，那些学生整天不念书，就爱闹事儿，这种学堂真是坏极了，更何况教你们的先生还尽是些洋人，学那些根本听不懂的洋文，有什么用！你倒是学学你二哥！天天除了在家读书就是去帮助芹补习功课，那像你那么爱管闲事儿！”
　　伊凡不满的嘟囔了一句，“您要是知道二哥帮她补的是什么课，也就不会这么说了！”
　　“你说什么？”老太爷的声音陡的提高了许多，把伊凡吓了一跳，紧张兮兮的说：“我没说什么。”
　　老太爷又平和了一些，继续说：“我说你你还不服了是不是？我听说剑民马上就要走了……”
　　伊凡一听他这样说吃了一惊，他没有想到，他竟然连剑民这个人都知道，还对他知道的这么详细，他以前真是太小看他了，他以为他现在，尤其是交了权以后，不过是个在水阁里养老的人，对外面的事儿一无所知。现在他再也不敢那么想了，他只觉得后背有一丝的凉意，说不定还有什么事儿是他早已知道的，只不过装作不知道罢了。没准自己和新情的事儿，他也是明了的。他越这样想，就越觉得害怕。连老太爷在说些什么都听不清了。
　　“……你就不能帮玫去补补功课？你的心从来就不在家里，我就不明白了，你和昊同为洋学堂里出来的人，怎么差距就那么大？”
　　伊凡越听越是气愤，还是忍不住分辨了几句，“爷爷，你总说洋学堂这洋学堂那的，你到底是怎么样看我们学生被兵打的事儿的？你难道真的就认定了是我们的不是了吗？我们无缘无故的挨了打，自然是要讨回公道了！”
　　老太爷一下子站了起来，“公道？什么公道？你去哪里讨公道？梧楸和金府那么熟，你和金雨又是同学，有什么事儿到他的家里说去不适更好吗？你是个什么身份什么地位的人，到外面不是代表你自己，还有整个梧楸！不清楚的人还以为我们梧楸多么的没家教，我这老脸也快被你丢尽了!学生不好好读书闹什么运动，在你们的眼里就没有什么好东西了？这个社会你们看着就那么不顺眼？你是不是等到他们闹到我们的公司里你就开心了？”
　　“爷爷！您不懂！我们反的是日货，那是来害咱们中国人的，梧楸那是民族企业，是还要受保护的呢，更何况它还为清苑作了这么多的好事儿，怎么会反他呢？”
　　“还受保护？”老太爷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吃了一惊，反问道。
　　“当然了!”伊凡见他原来是误解了学生运动，现在有些活动了还要继续说下去，老太爷却又挥挥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够了，我说你你居然不听，不要强辩，老刘去把弘给我找来。”
　　老刘是老太爷身边的贴身老奴仆了，听到老太爷的话应声离开了。屋子里便又恢复的伊凡刚来时的沉默，伊凡看着老太爷阴沉的脸，不敢再说什么了。他只觉得压抑，他每次走进这个屋子便觉得浑身的不自在，比进了牢狱还难受千百倍，那种死一般的寂静更是让人不寒而栗，沉闷的空气几乎要把一个人的血液从身体里挤出来。在伊凡看来这不是客房，竟像一个吸血鬼一般，把那些鲜红的、纯洁的血吸干，再为他们注入暗红色的，迂腐的、几乎是连苍蝇都不屑一顾的血液，伊凡这样胡思乱想着，竟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了，终于救星到了，伊寒此时走了进来，乖顺的问：“爷爷，您找我有事儿？”
　　“是啊！”老太爷听到他的声音才睁开眼来，并从藤椅上坐了起来，“现在我也老了，没有多大的力气来管他了，”说着还用手指指掌在一边的伊凡，伊寒看了他一眼，又马上把眼光放到老太爷的脸上，只听老太爷继续说道：“我早已把权力交与你了，你就要好好的看管他，不要让他出去，倘若他跑出去了，我就问你要人！”
　　伊寒唯唯应着，做出很恭敬的样子，一面偷偷的看伊凡，给他做眼色，叫他不要开口，伊凡本来也没有打算要开口，这下更是不作声了。这个结果是他早就料到了的，他知道自己怎么辩解也没有用，到不如先不动声色，然后再偷偷的溜出去的好。就像昨天一样，结果老太爷也没有把自己怎么样。
　　老太爷又开口，“我顺便同你商量件事儿，弘，你现在既掌了权，也成了家，应该靠自己的能力来挣钱过活了，也免得别人说闲话，我把你养这样大，又给你娶了媳妇，总算是作完了我该做的事情了，以后的事儿就全靠你自己了，不要事事都来烦我了，家里倒是有钱可以供你继续上学，可是我既已把权交与你，这家里就再也离不开你了，你又有了妻子，你若是真的想再学的话，完全可以把先生请到家里来，也省了千里迢迢的跑到异乡去求学。过了年以后你就要正式的去公司了上班了，就不可以像现在这样懒懒散散的了，免得别人说你白拿薪水，你不要像你的母亲一样，她是个妇道人家，老往公司里跑也的确不成样子，可你就不同了，走到社会上可不比在学校里学的那样单纯，你要处处小心！”
　　“是爷爷，弘记下了！”伊寒毕恭毕敬的回答。
　　“对了，我打算明日便和你姨奶奶搬到后花园的水阁去住，那里倒也清静，我也该清闲清闲了。你若真遇到什么不懂的问题可以向你的几位叔叔请教，不要碍于面子，毕竟他们的阅历比你多的多，若再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来水阁里找我！”
　　“知道了！”伊寒依旧是乖巧的回答。
　　老太爷这才满意的点点头，“你们可以回去了。”
　　两个人和老太爷道了别，来到院子里，伊凡长出了一口气，“现在我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又成了自己的主人了！”
　　伊寒看了他一眼，很严肃的说：“三弟，我现在很认真地对你讲，我劝你还是在家里头好好的，老老实实的在家里呆几天，不要出去了，免得又惹爷爷生气，你年轻，性子又急，其实爷爷跟你说了些什么，你只要不声不响的听着，让他一个人去说便是了，等他话说完了，你答应几个‘是’便可以出来了，把一切都抛到九霄云外，好像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一样，这不更简单么？你若是跟他争，一点好处也没有！”
　　伊凡听罢他的论断，嘲笑般的说：“真有意思！这就是你的处世知道吗？实用是实用的，可是……我究竟该怎么办呢？”
　　“我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你只好先听爷爷的话，你不要出门就是了！”
　　伊凡大惊，“那怎么行？外面的运动正闹得轰轰烈烈的，我怎么能够安静的躲在家里不出去？”
　　“我有什么办法？难不成你要违抗爷爷的命令吗？”伊寒问。
　　“我一定要出去！我马上就出去！看他能把我怎么样？”伊凡气愤地说。
　　“爷爷那么疼你，不会把你怎么样，结果不过是我多挨一顿骂罢了！”
　　伊凡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便不做声了，随后两个人便是沉默的走了一段，伊凡忽然很温柔的对伊寒说：“我决定了大哥，这几天我不出去就是了，不过并非是我听爷爷的话，只是为的免给你添麻烦！”
　　伊寒满意的笑笑，“多谢你了，其实你要真的想出去我也没有办法管住你，这几日我正为着年前的准备忙得不可开交。再有……不说你也知道，我连自己的事儿都忙不过来，哪里还有时间来顾得别人？不过凭良心讲，爷爷不要你出去还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伊凡毫不思索的回答，不过沉默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可他爱我的方式还是有问题的。”
　　伊寒听了没有说什么，然后两人就各自回书房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的共同语言变少了。
　　而此时，钱太太母女收拾好包袱，便锁了门离开了。柳芮蕊还依依不舍的，且是担心的问了一句，“娘，我们真的就这样走了？”
　　“怎么了？”钱太太看她恋恋不舍的样子，不满的问：“弘也成亲了，你还有什么牵挂吗？”
　　“不是，我只是觉得我们就这样走了，难道不该去梧楸告个别吗？也不用去姑母家打声招呼吗？”
　　“他们从来就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我们为什么还要讲那么多礼节？不过你放心好了，我已经写了一封信托人给你的姨母带过去了，我们还是快走吧！”
　　貌似母亲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可是柳芮蕊的心里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恋恋不舍的随着母亲离开了，没有告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