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覆》飖风

1、鸟夜啼（1）

　　翻手作云覆雨，纷纷轻薄何须数？
　　呼呼风声不停灌进耳朵，像凌厉的刀子在一寸寸剐着自己的皮肤。当然，除却风那样气力的呼号，仅剩的就只有急促的喘气和越来越快的心跳声了。
　　少年跪倒在地上，四下张望。树林……树林！都是树。在这里跑了多久了？却似乎越走越糊涂。心好像要从脆弱的胸腔中跳出，身体也仿佛不再是自己的，再也无法动弹一下。
　　他将苍白得近乎病态的脸贴在了剑上。那把剑便是他的全部了。
　　“他奶奶的！臭小子躲到哪里去了！老子抓住了他一定揍他个臭死！”
　　凭空中突然响起一个炸雷一般的声音，少年的心猛得条漏了一拍，脸色越发苍白。忽然，他眼角瞥见一丛灌木，便抱着剑躲了进去。
　　“嘿嘿……”另一人不怀好意地笑笑，“息怒，息怒。小心揍坏了那小子的脸。哎哟哟，那个白啊，真比娘们都俊呢！”
　　“呸！你这厮尽知道找女人快活！依我看当下寻得臭小子那把宝剑才是正经的！”
　　那人干笑两声，瞪着身边的壮汉：“少给你爷爷装正经。孙老二，我看你是有贼心没贼胆吧？昨儿偷偷瞧隔壁的小寡妇，你可看得眼睛都直了。”
　　“你放屁！”只听得哐啷一声，有兵器出鞘的声音。少年心下一凛，也自知这儿不可久留，正想溜走，却一个不甚被铁针草割伤了脚踝，疼得龇牙咧嘴，心里暗自叫苦。
　　那二人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停止了叫骂，冷静下来仔细听着。少年头上的汗如断线之珠，心跳有如擂鼓，一边飞快解着不知何时缠绕在自己身上的藤条。他背后靠的树上长满了带刺的荆棘，只要稍不留神就会被刮下一层皮来。
　　“李老四，等老子抓到了那臭小子再寻你算帐。”孙老二冷声道。
　　少年几乎惊地叫出了声。难道……难道已经被发现了？他瞧了眼冷光盈盈的剑，咽了咽口水。其实也不是没有想过用“雪魂”斩断藤条，但那藤条生长速度却惊人得快，怕是没有脱身就被那两人捉住了。他定了定神，屏住呼吸，继续解着绕上他胳膊的荆棘。
　　忽然一阵劲风袭来，他只觉得眼睛一花，整条袖子就都扯了下来，接着背心一紧，少年竟倒着飞了出去，直至撞上一棵参天古木才停下。大树开始了疯狂的震动，叶子哗啦啦下坠，覆盖在他身上。少年背后吃痛，登时口中腥甜狂涌，几乎晕死过去。
　　“铛”的一声，“雪魂”出鞘，月华为之失色。万籁俱寂。那剑发出的清辉使人心生寒意。一挥动似乎就可以搅起漫天飞雪，幻出清影万千。
　　“好！果然是好剑！”孙老二失神大叹。
　　“还我！”少年肝胆欲裂，不顾满身的伤口，随手拔了一根荆条，就向孙老二冲去。
　　李老四见了把脚一伸，将少年绊倒在地。少年额角被铁针草划破，血丝冒出。他却倔强地抓紧了荆条，挣扎着想要爬起。
　　“孙老二，欠老子一个人情。你要怎么还？”李老四对尚自发呆的孙老二喊道，一边一脚狠狠地踩上了少年脆弱的腕骨，好像要把那纤细的手踏得支离破碎。
　　“怎么还？”孙老二嘿笑不语，寒冷的光映上了他半侧黝黑的脸，在月光下看上去如罗刹般可怖。
　　李老四一急，也不在意脚下神色痛苦的少年，冲着孙老二大叫：“奶奶的！你小子想私吞？不是说好了一人一半的么！”
　　“不是。嘿嘿，我是想说，这小子死样活气的，带的剑也未必是真的，倒不如……”孙老二慢慢说道，眼睛却像是粘在了雪魂剑上一样，再也移不开。
　　“去你妈的！”李老四快步走上前，眼睛瞪得和铜铃一般大，“老小子你骂老子是瞎子不成！连‘雪魂剑’都认不出，这双招子岂不是白长了。”说罢劈手便夺。
　　“别！别！那小娃娃是风一吹就倒的人儿，又怎会有‘雪魂’这罡气十足的剑，莫不是……“孙二连连后退，右手偷偷按上了腰间。
　　“有话就说有屁快放！别扭扭捏捏像个娘儿们似的。”李老四急红了眼，看着孙老二手里的雪魂剑，心里只觉得有蛇蝎在噬咬。
　　“我说，小娃娃那剑，弄不好是像咱们一样‘拿’来的呢！”孙老儿阴笑一声，配剑的剑柄一下撞上了迎上来的李老四腹部。李老四惨哼一声，卧在地上不动了。
　　孙老二狐疑地看着木剑，尚未出鞘，仅是用剑柄桶了一下李老四。而那李老四平时也是逞威风惯了的人，现在却怎么会如此不济？他踢了踢地上的李老四，将他翻了个个，而李老四仍是癞皮狗一样不起来。孙老二认定李老四晕了，便拿起雪魂剑仔细端详着。
　　“恶贼！把剑还我！”孙老二突然背后吃痛，火辣辣得像是被撕了一层皮，心里猛得一跳，知道定是那小子想来抢回他的剑，顿时分外眼红，剑既已得，怎有被抢回去的道理？他拿起木剑向身后刺去，只听“咯咯”几声，木剑竟再不能收回。孙老二心下一惊，转身望去，只见那白衣少年浑身是血，气喘如牛，手里的荆条死死缠住了木剑，一时间双方僵持不下。
　　“兀那小子，反了你！”无奈之下，孙老二只得弃剑，飞身掠起，足尖发力，狠狠一脚踢上了少年的下颚。
　　少年口中鲜血狂喷，手却仍旧死死抓着荆条不放，被孙老二踢翻在地，嘴里不停地骂着，却奈何只能骂出：“臭贼、狗贼！”血溅了孙老二满脚都是。
　　“呸！晦气。”孙老二皱眉，一把揪起少年的前襟，啐了他一口，大喝道：“兔崽子，有种的继续骂！老子拿你的剑怎了？就算要你妈陪老子快活不也是我一句话的事儿！”
　　少年气不过，气血上升，一口血从嘴里涌出，向孙老二兜头洒下。孙老二避也不及，狠狠甩了少年一个耳刮子，将他打飞出去。
　　少年眼前金星直冒，血丝不断从嘴角冒出，身子本来就弱，经了这么一折腾，想再动一下都难了。意识在慢慢衰退，眼皮也越来越沉。要睡着了？还是，要死了……可是，爹爹的剑！爹爹的剑还在那贼人手里！他猛地张大了酸胀的眼睛，却听得孙老二的惨叫。紧接着，那片刻前还痛打过自己的壮汉如稻草一样倒了下去。
　　李老四手提沾了血的剑，向孙老二啐了一口，骂道：“奶奶的。和老子玩阴的，小子你还嫩了点！”说罢捧起了雪魂剑，眼神如痴如醉。后来大概是觉得不放心，李老四又重新拿出铁剑，分别挑断了孙老二的手筋脚筋，又在他身上刺了几下，再将铁剑和雪魂剑拿在一起比比，顿时面露不屑之色。
　　“咳咳……”少年大惊，方才明白过来那李老四是诈死，想到了那人的阴险，自己一时又没有可以防身的武器，急血攻心，咳嗽不止，胸口剧烈起伏着。
　　而那李老四看到了少年，眉梢一挑，走上前去。少年心下大凛，浑身却像散了架一样，被孙老二打过的左颊麻丝丝得疼。
　　可能是看到了少年警惕的目光，李老四笑了，而那笑容却有说不出的诡异。少年只觉得一阵寒意一直深入到了他的五脏六腑，禁不住又咳嗽起来。
　　“嘿嘿，小娃娃。孙老二要杀你，我帮你把他除了，我李老四可是你的大恩人了。你怎么谢我？”
　　少年别过头去不瞧他一眼，心中想到：“此人连自己的朋友都杀，定不是什么好人，虽然与我有救命之恩，但难保他日后不会杀我。”
　　见他不语，李老四脸色僵了一下，又说道：“小娃娃，只要你随我回汁家庄，去见夫人，你不要言语，我说什么便是什么，你乖乖在我身边呆着，我保你毫发不损。”
　　少年有些诧异地望着李老四，张开嘴想说什么，瞥见了李老四怀里的雪魂，自知凭自己一人定是夺不回，又想到当年爹爹的意气风发，心里颇不是滋味，几乎就要流下泪来。
　　“这事就这么定了。小娃娃，叫什么名呀？”李老四见他不说话，只当他应了，便来套近乎。忽然一块飞石向李老四颈后飞来，李老四急忙用铁剑格住，却听“叮当”一声，铁剑断成两截，而那石子竟还有往前飞之势。他将头一侧，那石头便深深嵌进了大树。
　　李老四出了一身冷汗，如果不是当时闪得快，怕他的头早就不保了。
　　“妈妈的！哪个不想活的暗算你祖宗！”李老四站起来环顾四周，不见一人。
　　呼的一阵清风吹来，伴着银铃般的笑声道：“果然人只要不要脸，什么事都做得出呢！癞皮狗抢完骨头又要找傻小子当替死鬼么？”
　　李老四定了定神，发现一个约十岁的红衣女童笑吟吟地站着，又想起方才被女童骂得那么惨，顿时脸色通红，也不顾什么，抄起雪魂指向女童，大喝道：“臭丫头休得无礼！再乱叫别怪我李老四不客气。”
　　女童仍是嘻嘻笑着，脸色却突然变冷：“怎么个不客气法？我倒是忘了，狗哪里会讲什么‘客气’？”
　　少年倚在树下调息，本寻思着如何夺回雪魂剑，却听得凶神恶煞的李老四被一个比自己还小的饿丫头气地吹胡子瞪眼，也不由得笑出了声。
　　李老四脸皮滚烫，手握紧了雪魂，想来个一招致命，突然眼睛呆呆地盯着女童的方向，神色惊恐。少年也正觉奇怪，向那儿望去，只见女童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粉衣女孩，哭得像要虚脱了一般，见到了李老四，眼中有惊喜掠过，张口大叫：“李四叔！”
　　李老四忙要上前，女童立刻将粉衣女孩一下反扣，一把蓝光盈盈的匕首顶上了女孩的脖子。女童娇笑道：“癞皮狗儿，不想要汁三小姐的命的话，尽管过来。”
　　李老四吃了暗亏，恨恨地盯着女童，想要把她生吞了。又抱怨汁青绚小姐竟武功不济，不然也不会落入这妖女的手里。忽见那女童吃吃笑着，匕首在汁青绚脖颈上比来比去，顿时惊地不小，大吼道：“妖女尔敢！”
　　听这句话，女童笑得更欢了，俏脸凑近了汁青绚哭得梨花带雨的的面颊。那笑容平添了几分诡异，张口道：“乖狗儿别嚷嚷，这儿没你的骨头。”李老四气得直喘气，脸色铁青，又听得女童说道：“再说，我为什么不敢？汁三小姐这么细皮嫩肉的，正好给姑奶奶我当个挡箭牌。”说罢匕首一挺，汁青绚吓得连哭都不敢了，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脸色也白得吓人。那股气在胸口乱撞，痛苦难忍，她差点晕死过去。登时只听“啪啪”两声，眼前一阵星光乱闪，张开眼，双颊麻丝丝地疼，又忍不住想哭起来。
　　“□□祖宗！妖女，信不信老子一刀毙了你！”李老四狂怒，抓起雪魂就要冲上去砍人。少年也看得咋舌，没料到那伶俐的女童竟是这样一个狠厉的人物，又想若是她利汁青绚胜了李老四固然是好的，但如果自己落到了那样的人手中，不知会不会更惨，李老四那样的人都被她耍得如此窝囊，何况是自己呢？他开始微微担心起来。
　　“呵呵，笨狗儿，你瞧瞧自己爪子里的是剑还是刀？还是你自己说得好，‘狗眼白长了’。”女童娇笑着，眼里冷光乍现。李老四一看，雪魂剑冷光盈盈，哪来什么刀，霎时脸红得和猪肝一样，无地自容。奈何汁青绚的命在那妖女手里，自己也无法把她怎么样，一时汗如雨下。又见少年在一旁看笑话，面皮一薄，运起雪魂急指向他，大喝：“兔崽子，你笑个鸟！”少年被他吓了一跳，急忙闭口不语，但又时不时想起李老四之前的口误。不觉莞尔。
　　“蠢狗儿，骂你的是我，你凶傻小子作甚？”女童撇撇嘴，甚是不服气，又对汁青绚娇叱道：“哭什么？忒没用！”继而转向李老四，笑吟吟地说，“癞皮狗儿，你莫要轻举妄动。不然的话……”
　　“你敢杀了三小姐，你就不得好死！”李老四除了破口大骂别无他法。汁青绚是夫人最宠爱的小女儿，若是死了，自己也没发回去了。而他一人带着雪魂剑，必然会被人盯上。思量到这儿，李老四小心翼翼地擦了下汗。
　　“我当然不会杀她。只是……”女童对李老四扬了扬匕首，“这是弱水匕，癞皮狗儿你总是听过的吧？”
　　李老四心里咯噔一下，大叹要坏事。弱水匕削铁如泥，算是上好的兵刃，出于瀛洲，如今又怎会被这妖女所有？他眉目紧锁，问道：“妖女，这‘弱水’匕是打哪儿偷来的？”
　　女童眨眨眼，又将匕首抵上了汁青绚的下巴，笑道：“这不是狗儿该管的。”接着看也不看李老四气得冒烟的脸，说道，“你若是敢杀我，先死的定是汁青绚。”然后她眉目含笑望着目光狠厉的李老四，继续道：“若是你敢动傻小子一根毫毛，我只要拿匕首在汁青绚粉嫩的脸上画几下，她娘也一定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你！”李老四顺着女童的话寻思了一下，果真如此，顿时头如斗大，心乱如麻。没料到自己算是英明一世，竟栽在了一个女娃子手上。
　　“傻小子！接着。”女童趁李老四一个不注意，一挥手，袖中飞出一根银光闪闪的东西。李老四尚自发愁，见那东西飞来，只当是暗器，也不想让雪魂剑与之硬拼，便顺势将头往左边一歪。那玩意儿掉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几圈。少年快步走过去，一把把那东西握在手中，感觉冰冷光滑，呈圆筒状，借月光一看，竟是一把银笛。八个玲珑的小孔整齐排列着，反面刻着一个娟秀的字，可惜尚未看清楚就颈后一紧，感觉被人提了起来。四周景物飞快转动，当他停下时，雪魂剑正横在他脖子前。望着那柄散发着寒气的剑，离他脖子只有寸许，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又念道雪魂在李老四手里，心中万般不是滋味。
　　女童冷笑一声，望着李老四道：“疯狗儿，什么时候拜王八当师傅了？高明的缩头功啊！”
　　李老四脸一阵红一阵白，呸了一声道：“女娃儿，咱们比比看，是你的匕首快，还是老子的剑快！”少年听了，心中大骂自己没用，竟被李老四要挟了当人质。他恨恨地瞪着李老四，却惊奇地发现李老四满手都是冷汗。其实也是，自己贱命一条，死了也就罢了。但如果女童拼个鱼死网破，杀了汁青绚，那么李老四即便将女童杀了，也无法向汁夫人交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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