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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京城信鸽 谢玉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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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小二来敲门的时候,谢玉英尚被柳七拥在怀中。被小二声音惊醒,谢玉英睁开惺忪的眼,待看到眼前景象时惊惶瞪大。
眼前是柳七微微呼吸的鼻翼和嘴唇,淡淡的药香和着柳七身上独特的体香毫无征兆地被吸进肺腑,迅速钻进四肢百骸,将谢玉英禁锢得动也不能动。直直盯着眼前微张的薄唇,覆盖着的修长睫毛的微颤的眼睑,谢玉英神魂具被勾走,愣神间竟忘了答应门口的小二。
小二不耐烦的,又拍了拍门。这几声手重,将柳七也闹醒了。谢玉英只看到眼前长长的睫毛紧了紧之后,忽扇着扬了上去,狭长的眼睛慢慢睁大,混沌到清明,再到溢满笑意。
柳七醒了,就看到痴痴呆呆看着自己的谢玉英,小巧秀丽的双颊通红通红,忍不住就动了动,覆上那丰润的红唇,吻了一吻。
谢玉英干脆连颈项都红了。
局促着要起身,却被柳七捉住了要逃走的腰身,大力拉回怀里。柳七温热的唇覆盖上她额前的发丝,啄了一啄,笑道:“再睡会儿吧。”
谢玉英小声道:“门口小二在叫,万一进来…瞧见了不好…”
柳七倒无所谓:“让他看去,我们只是抱着,衣衫完整的又没做什么。”
谢玉英知道两人虽未作逾礼之事,然而同榻共眠,若被生人瞧见毕竟多了许多猜测。加上念着倩娘的事儿,听见小二叫她,心知怕是倩娘已经来了,想到柳七待会儿就要走,再见恐怕多了许多磕跘,一时间悲从心来,也有意往那臂弯靠拢过去,奢望着再多贪一时半刻的暖。
然而门口的人并不打算让他们继续温存,只听小二声音消了,传来一个陌生沉厚的男声。
“三变,开门。”
谢玉英狐疑着,柳七支起了半臂,看了门口一眼,回头冲谢玉英涩然一笑:“这下子,不起也不行了。
谢玉英起身开门,迎面而来的却不是倩娘,而是一个面白如玉的男子,一身青衣打扮,眉眼与柳七倒有几分相似。谢玉英呐呐的不知如何称呼,那男子先施了一礼道:“柳三接见过谢姑娘。舍弟三变是否在此?”
谢玉英回了礼,将人迎进去,柳七已经撑坐在床沿,冲着来人叫了声“二哥”。
柳三接嗯了一声,闷不作声在屋中坐了,谢玉英过去扶着柳七下床,在柳三接旁边坐下,又端过茶来为二人各斟了一盏。
三人一时无语。
见空气沉闷,柳七强颜笑了笑道:“哥,好几日没见了。”
柳三接皱眉看他:“三变,你这次做得过分了。”
“不知二哥所指何事。”
“你非要我当着谢姑娘的面说?”柳三接看了谢玉英一眼,见谢玉英听见这话匆匆垂下头去,有些不忍,叹道,“先回去,有话家里议论。”
柳七有些犹豫,闷声顿了顿,见柳三接伸手来扶了,才决意起身,任由柳三接扶着出得门去。
谢玉英还呆呆立在桌边,耳朵听着二人下楼的脚步声,又听见楼下一阵唏嘘,片刻一声“起轿”,过不久,楼下的响动就再也听不到了。
谢玉英垂着头,走回床边默默抚摩着适才柳七睡过的地方,床上余温早已散去,触手皆是冰冷,默默将被褥折了,默默收拾着自己的衣物。谢玉英低垂着脑袋,看不见表情。
屋里一片清净,谢玉英觉得冷,回头四下里看了一遍。
柳七刚才还睡在这屋里的。
现在这屋里空荡荡了,什么也没有。
关门下楼,刚走到楼梯口,楼下的人齐刷刷的向她看了过来,有几个人低声私语着,不时向她投来捉摸不透的眼神。谢玉英惶然失措的低下头去,下楼的脚步加快,慌乱间脚下也没留神,走到一半身子忽然一坠,已踏空一级摔下去。
众人惊呼,有人想要去扶怕也赶不上,谢玉英身子往下栽落,茫然的想用手去抓楼栏却接触不到,脑海里回想起柳七头也不回的背影,心里蒙上自暴自弃的晦暗念想,闭了眼睛。
刚闭上眼,坠落的身子却奇怪的上浮,腰间已多了一个臂弯,有些诧异的睁眼看时,那个臂弯已经带着她稳稳落地。
眼前华衣锦服的少年松了手站着,关切的道:“没伤着吧?”
谢玉英由他这一救,心里想起的却是那水里紧紧搂着自己的白衣柳七,臂弯有着相似的力道,却再也不是眉眼带笑的那个人。辛辛苦苦忍到现在的眼泪,终于淌下。
客栈里嘘声又起。
“适才就想说,果然是个美人,却不想这般的不知廉耻…”
“就是就是,听说与那柳家三公子在这里同处一室,住了可有好多天了…”
“闭嘴吧,你是自己没点好颜色,眼羡的?”
“这姑娘也可怜,那柳家三公子一向没个心的,跟他好上,迟早要这样…”
“可怜啥?人家不要扔了,她倒好,转眼不就又勾搭上一个…”
滕子京听着耳边涌过来的污言秽语,影影约约就知道,自己救了一个麻烦的人。
他后悔今儿个没来得及占上一卦,这下倒好,出门就撞上了晦气。
本是来吃好酒好菜,一踏进门就听见一声惊呼,眼疾手快的冲上去将人救了,才发现救得是一个美人儿,美人也就罢了,却是爱哭的,而且听这议论,还是一个不守本分的。
结果满腔的赞美之情,一时间就复杂得说不出是什么味儿。
还有刚才那谁谁谁,嘴里吐不出些象牙来,谁勾搭谁了?尽胡扯!
面上有些恼火,低头见眼前娇俏的女子还在哭。看她眼里迷蒙一片,泪珠子扑簌簌的滑落,面色却极平静。屋里众人的议论传开来,她眼神更冷。
这样看去反衬得更加凄楚。
罢了罢了,既然栽了,就干脆栽到底。
将手里的扇子扬起插到颈子里,伸出手将那揪紧的小手握了,拖着就走。
两个人出得客栈,将一群目瞪口呆的看客抛在身后。
谢玉英任由滕子京拉着,不说话,不挣脱,眼泪也止了。
滕子京拉着她走了一会儿,就放了手,见她魂不守舍的,眼看要撞上路人的扁担,无奈又赶紧将她拉回身边。
“也罢,看你难过的样子,先陪你走一段,丢着不管恐怕出事儿,”滕子京略带责备,“说好只走一段儿。”也不管谢玉英听没听到,自顾自说着:“不管你是什么样的女子,我这人碎米嘴儿话多,看你这样少不得要说你两句。我也见过不少女儿,都似这般爱到糊涂,就什么都不管不顾,根本忘了自己是谁,舍得丢弃一切东西。这女子嘛,多少还是本分些好,不管心系于谁,最基本的…道理是千万不能忘的。”想说基本的廉耻不能忘,但觉得那样嫌重,怕她伤着,就换了话。
谢玉英喃喃地道:“是的,来这江州遇上他,自己就疯魔了,都忘了本来的自己是什么性情。”
见她愿意开口说话,知她心里好受些,滕子京叹道:“你懂了就好。”
谢玉英此刻哭够了,也想通了,性情就恢复了以往的样子。遂冷静的欠了欠身,对滕子京道:“小女子玉英,还没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想到之前那些人的议论,谢玉英不想再给父亲丢了颜面,也就半藏了自己名姓。
她本是桀骜的女子,眼眉里生来就有着忧虑与挑逗的神采,瞧着她的男人没有几个不被她无意透露的柔媚吸引得别不开眼去。滕子京虽是洒脱,但也不禁被那清明的眼神看得微微愣住,赶紧抽下扇子握在手里端正作了一揖:“在下滕子京,前几天刚到这里,听姑娘口音,想必也是打京城来的?”
谢玉英只点了头回礼:“适才连累了公子,玉英实在无以为报。”
滕子京摆摆手道:“那些话我没听见,你也莫搁在心头,更别说什么连累不连累。说句掏心的,我是男儿,对男儿的心性多少知晓一些,那个什么…什么柳家三公子,你也不必纠缠不清,更不必梗塞于怀,男儿不吃回头草,即便你是个宝,男人既然放手,也轻易不会回头。”
正说着觉得肚子越发饿了,于是摆摆手道:“闹了半日,我还亏待着自己肚皮。你小心回去,后会有期,”将扇子呼啦甩开,冲谢玉英开朗的一笑,“玉英姑娘很美。那个姓柳的好不识抬举。这两句才是子京真心想说的话儿。”转身昂首阔步的走了。
目送着滕子京走远,谢玉英觉得此人颇为有趣,嘴角有了些笑意。又想着初见柳七时,又何尝不是同样有趣得紧,心里酸涩,笑也变得苦了。
却说滕子京回到客栈时,客人已经换过一批,小二的看他回来,有些惊讶,他皱眉不理,眼睛在客栈里扫了一圈,就见着柱子后面坐着的王冲,欢喜的三两步奔了过去。
“来了可有一会儿了?”滕子京坐下,自己拿过酒壶来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王冲摇摇头:“酒可不是拿来当水喝的。”
“怎么,有意见?哥哥我千里迢迢从京师跑来找你,喝你几口酒你就心疼了?”
王冲叹道:“先说说,今天怎么比我晚了?”若有不花钱的酒席,他滕子京从来都是第一个到的。
“遇着点事儿,也不知幸也不幸…”心里想着谢玉英浅恨亲眉的模样,心里直叹可惜。转过话头道:“我可只待得几日就要回去,这几日你别亏待了我!”
王冲道:“叫你带的鸽子可带来了?”
滕子京点了点头:“带来了。搁在这里一个叫梁鸾的伶角那儿了。”
王冲愕然:“你刚来,又结交了戏子了?”
滕子京得意道:“那日我初来乍到,正在城里乱转悠,在街口见着他的。别瞧他柔弱无骨的模样,演的却是吞刀的戏。不想一会儿就被一个霸道蛮子奔上台去抢住了两手,逼他吞真刀,我看不下去就救了下来,他就带我去了他家。他虽是男儿脾性倒挺温软,在他那儿住着也还得趣。”
“难怪来了好几日了,也不来找我,原来是寻着温柔乡。他一个卖艺的,家里能有什么样,你又是一个花钱的主儿,可别把他家吃的越发干净了,”王冲摇摇头,“晚上我和你同去,你给那梁鸾留些银子,搬到我这里住吧。”
滕子京颔首道:“也好,他家不蔽风雨的,我看着也心疼…”皱了皱眉又道,“话说回来,你特地要那鸽子做什么。”
“与家父有些消息要传。”王冲答着,“从家里出来时带的一只,路上死了。”
“跟自己爹爹还有什么话着急讲的,还要特地从这里传回去?”滕子京冷笑道,“你爹他尚书左丞的官当得风生水起,可不需要你多费心。”
王冲闷声回道:“我能费什么心,不过离家有些日子,想念罢了。”
滕子京不置可否,只道:“你要做什么我管不着,反正掂量着,有些事情太执着不是好事。”
王冲有些恼火:“我能做什么?”
两个人接下来的酒也喝得没多大兴致,草草结束,一起去梁鸾家里。王冲见那梁鸾果然家境贫寒,不过土堆的小院,房子也是低矮残破。滕子京说梁鸾自小父母双亡,与祖母相依为命。祖母月前刚去世,家里祭奠的白纸还没拆去。院子里一个鸡笼,笼内却是空的,滕子京说本来里面关着一只白鸡的,前晚上梁鸾特地杀给他吃了,如今要走,看这空鸡笼不免有些感叹起来。梁鸾兴许是出去表演了,屋里没人,滕子京心里有些遗憾,搁下些钱在屋里,又掂量着自己钱兜,觉得少了,干脆解下钱褡子全部留给他,收拾了行礼悻悻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