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殇》觥筹交错

74、水神（二） 眼泪。

　　心念微动，我决定去观礼，我想见见一些故人。饮下一口清茶，看着杯中苍老的影子，忽然很是嫌弃。想我水神曾经也是天界有名的美男子，于是我施了法术，摇身一变成了翩翩佳公子，这下看着顺眼多了。百花宫美人如云，此次前去观礼的定然也少不了许多青年才俊，我要去凑这个热闹怎能落了下风，毕竟没人喜欢老头子。不知道那些旧识还能不能认出我的样子，想着想着就觉得很开心，犹如脱胎换骨一般年轻了。
　　新任百花宫宫主名叫花将离，就是那个总跟在重黎身边的小姑娘，是个才貌双全巾帼不让须眉的奇女子。当我赶到百花宫的时候，典礼马上就要开始了，来的仙友还真是不少，几乎有头有脸的全都倒了，就连天帝也专门派了使者前来，送了厚礼，可谓给足了面子。我混在人群中，看着那意气风发，眉眼锐利的女子正被一英挺俊美的男子扶着走向百花之主的宝座，周围人皆向她投去赞赏艳羡的目光。
　　“这位百花宫主参与过神魔大战，很是了不起，和她在一起的男子是瑶华府圣君，听说两人已订下婚约，相信很快就能喝喜酒了。”身旁的一个年轻人似乎是在对我说。
　　“哦，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我朝他笑笑。
　　这年轻人一见我搭腔，立刻兴致勃勃，开始滔滔不绝。那边的是瑞泽龙君，脾气火爆，动不动就劈人，在他旁边的那位是梧州凤王，跟他一起的听说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他弟弟是只黑凤凰，以前闹过不少祸事。哎哎，看见那边的那位了么，那可是九幽冥主洛云溪。哎呀呀，快看，是月隐族使者，月隐为上古神族，一直避世不出，近些年才出来走动，听说他们与火神有些渊源，今天真是没白来，竟然连月隐都见到了。我一直作出洗耳恭听的样子，不时点头，或者表现出惊讶，但是看到月隐族，我确实有些惊讶，魔君竟用自己的性命改变了这么多，代价虽大，结局却算是最好。只是苦了重黎，千万年的孤寂都要他一人品尝。
　　月隐族使者送了贺礼便离开了，而后，花将离接过祭司手中的信物正式成为百花宫宫主，钟声响起，群仙朝贺，场面欢喜热闹，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而此时，我却发现有一个特别的人正缓缓步入大殿，原本热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他们也都看到了这个人，一时间惊疑不定。
　　黑衣，白发，青铜面具，腰悬长剑，一身冷寂与这喜庆的场面格格不入。在场不少人脸色凝重，还有一些人不明所以，这一身装扮好像是地府幽冥使，可以幽冥使的身份还不足以登入这大殿。冥主挑眉，表情玩味，瑞泽龙君一脸惊愕，而新任百花宫主则红了眼眶。我本来也不敢相信，可是却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竟然，是他啊。
　　果然，黑衣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温润儒雅的面孔，他看着上座的花将离嘴角弯起，花将离则不顾礼数飞奔下来，一把抓住他的双手，声音喑哑：“公子，你怎么来了？”
　　那人笑道：“今天是你的大日子，我当然要来，况且，他肯定也想见你。”
　　花将离闻言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一旁的瑶华府圣君见状，走过来拥住花将离，轻轻的为她擦拭眼泪。
　　那人微微点头，似乎颇感欣慰，“很好，我和他都很高兴，身无长物，没带什么像样的贺礼，就只有这个，小花可别嫌弃。”抬手一挥，漫天的莲花，美轮美奂。
　　众人啧啧称奇，我身旁的年轻人疑惑道：“唉？他是谁啊？”他看到好多身份显贵，德高望重的仙家都对此人拱手躬身，很是畏惧尊敬的样子，不免对此人身份十分好奇。
　　我好心道：“他是火神重黎。”
　　“啊！竟是赤焰火神！”年轻人大惊：“他在第二次仙魔劫中舍身殉剑，救了所有人，于苍生来说恩同再造，重比泰山！”
　　赤焰火神，受万人敬仰，神魔大战之时，重黎用正义之火燃尽一切罪恶，那天，他身披万道红霞，魔君所化诛仙剑在他手中飞灰湮灭，他将光明与温暖带回人间，他的功绩被世人传唱。这很好，至于那天的真相，那是知情者心底的一道伤，没有人愿意提起，毕竟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重黎不愿多做停留，与花将离寒暄几句便要离开。我见洛云溪，瑞泽龙君等似乎很想上前与他攀谈，皆被他以眼神制止。重黎一一点头示意，视线不经意扫到我时，表情微有错愕，随即也点点头，然后便大步离开。其他人也不愿打扰重黎，于是继续接下来的饮宴，而我却忍不住跟了出去。
　　人间，幽静的湖畔，重黎一个人伫立在小楼边，我没想到这里竟还是旧时模样。一湖墨色莲叶涨满眼帘，两岸青山茹黛，草木郁郁葱葱，只有这里萦绕着萧索。重黎背对着我，没有回头，
　　“我与他便是在这里相遇，那时红莲怒放如火，第二世在极渊，也是同样的，红莲仿佛烧红了整个天空。如今，他不在了，我这一湖红莲永远都不会开花了。”
　　我知道重黎难过，却不知怎样安慰，纠结了半响才吐出一句：“你这些年去哪里了？还，还好吧？”话一出口，我又后悔了。
　　重黎仍旧没有转过身来，淡淡道：“我这些年去了很多地方，一面带他看遍世间繁华，一面想找到能使他复生的办法。”
　　“重黎，你…”我心里发苦，重黎竟还抱着这样的想法，月隐之心救了天下苍生，而魔君也形神俱灭了，根本就没有复生的可能了。
　　“呵，你也觉得我是在痴人说梦吧。”重黎自嘲道：“我尝试了所有我知道的方法，甚至虚无缥缈的传说，为了这复生之法，去到鲜为人知的秘境，遇到了许多匪夷所思的事，可最后却都以失败告终。”重黎的声音有些不稳，他双手抓住面前的围栏，好像在努力平复着心绪，“我找不到方法，我寻了很多传说很厉害的灵器，包括女娲补天石，但是都没有用。我甚至去了忘川河，我睡在忘川河冰封的河床上，可还是没用。”
　　我从未见到这样绝望的重黎，这么多年，他一直执着地寻找复生之法，不辞辛劳，不畏艰辛，踏遍千山万水。但是今天，他回到故地，我却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了绝望，这么多年他应该一直坚信魔君会回来，可现在的他似乎已经相信魔君已死并再也不会回来的事实。我心中隐隐不安起来，
　　“重黎，你这次回来所为何事？”
　　“呵呵呵，”重黎轻笑出声，终于转过身来，并摘下了脸上的面具，“小花成为百花宫主，我想他一定很高兴，一定想来看看，包括曾经一起相处过的那些人。真的，他很高兴，尤其是看到小花有了托付之人，我能感觉到，他还在。”重黎眼角发红，一手捂着心口，一朵艳丽的火花便从他身体析出。重黎看着掌中的莲火，痴痴道：“他说他一直在我心里，我难过他也会心痛，这些年我为了复生之法千辛万苦，出生入死，每每劫后余生都会感觉心口酸痛，或是我想他想得要发疯时，也能感受到心口处的酸涩，他一直都在，我还并不孤单。可随着岁月流逝，我发现他的气息却是越来越淡了，这般下去他终有一天会完全消失。”
　　重黎苦笑，眼泪无声滑落，“我最后的念想也要没了。”
　　我大概明白了，“所以，你开始故地重游，想通过这样的方式频繁的唤醒他，以免他彻底消失。”做他做过的事，去他去过的地方，见他认识的人，难怪初见重黎所有人都惊讶不已，重黎太像那位已故的魔君了。
　　重黎一时沉默，将莲火投入湖中，莲火落在湖心，光芒将墨色莲叶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重黎闭上眼睛，半响才道：“阔别多年再次回来，已然物是人非，我想你们都忘了，你们对不起他，你们每个人都言笑晏晏，继续着光鲜亮丽，安逸舒适的生活，只有他被遗忘在乾坤鼎炽热的烈火中！”重黎的语气忽然变得阴郁，他猛地睁开双眼，狠狠道：“凭什么！”
　　我心下一惊，因为我看到重黎的眼睛竟然隐隐有红光流转，这是入魔的征兆。然而，红光仅是一闪而逝，重黎抬手揉着眉心，似乎很累的样子，他自己好像并不知道有什么不对。我却再也不能平静了，重黎为了留住爱人的气息，生生把自己活成了爱人的模样，如今的他已经有些疯魔了，这样下去重黎或许有可能成为下一个魔君。
　　“我这次回来便不走了，我会一直留在这里。”重黎盯着湖中的莲火出神。
　　留下来等待什么呢？等待魔君残存的气息完全消失，让绝望一点点吞噬自己的心，直到彻底死亡。孽缘啊孽缘，纠缠了千年，皆不得善终，苍天怎这般无情，不肯给深情之人一丝丝仁慈。我心如刀割，泪眼朦胧中又看到大地之母的神像，双目紧闭，慈悲无言，神啊，我恳求您的怜悯。您赋予我神力，我做的这些是否符合您的意愿，是否为天道真理？请您告诉我，我做得对么？为何我会这般愧疚这般心痛啊？这一次，重黎或是成魔，或是死亡，我还能怎么办，已是风烛残年的我还能怎么办？
　　大地之母终于落下泪来，泪珠晶莹，闪烁着这柔和的光晕，您的眼泪是为谁而流呢？幻影忽地散去，我看到碧空万里，白云悠悠，内心竟也跟着豁然开朗，我笑了，
　　“重黎，一起喝杯茶吧。”
　　重黎回头，我看到他眼中的影子，一如旧时模样。我们在竹楼中相对而坐，我为他烹茶，就像以前一样。重黎低眉垂目，默默饮下一口清茶，半响抬头看我，眼中似乎向往之色：“沐雨，以前我们也这般闲适，喝茶，下棋，赏花。”
　　我笑了：“对啊，以前就是这般景象，我整天都不出门，就在院子里伺弄些花草，你呢经常来我这喝杯茶。”
　　回想从前，重黎也终于露出笑颜：“你养的那些花草都很神奇精致，我总会讨要几株，就这火莲也硬要搬走。”
　　“其他都好说，就这火莲难得，一时半会我肯定舍不得，”我看向竹楼外成片的莲叶道：“重黎，你有好事到了。”
　　重黎闻言一愣，继而明白过来，苦笑：“什么好事，难道是火莲花开？”
　　“对啊，你看。”我抬起手指向他身后。
　　重黎一脸疑惑，不禁转身，莲池被月华笼罩，有微风拂过，水波骤起，莲叶凄凄抖动。重黎不敢相信的瞪大眼睛，豁然起身。
　　“重黎！”我叫住他。
　　“什么？”
　　“火莲花开，预示有至美之事发生。”于他于我，都是至美之事，我的眼泪终于落下来。自开了天眼后，我便从来没有流过泪，但这一刻，泪水夺眶而出。我仍然在笑，眼泪却如泉涌，但我的内心却是从未有过的喜悦，从未有过的轻灵。
　　“沐雨，你这是…？”重黎看着我错愕不已。
　　这时，湖心传来水声，重黎浑身一震，回头看，但见湖心莲火光芒大盛，当即飞身而去。我的身体被白光笼罩，见重黎回头看我，便朗声道：“沐雨以水神之名祝福火神与魔君，永结同心，地久天长。”这一次，我遵从自己的心做了一件我坚信对的事，不问前程。我看到重黎奔向湖心，所过之处，红莲竞相开放，然后，他终于抱起那个人。
　　我闭上眼睛，此生无悔矣。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

　　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