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终若回首》风中之絮

2、帘诉

　　诡异睁开的黝黑的眸子里无喜无悲，只有入骨漠然迷惘。
　　女子撑身而起，白色的裙摆在空气中划过一道道虚影弧度，她睁开双眼后的五官却不复淡然悠远之色，纤挑的柳眉，挺翘的高鼻，微抿的双唇，不苟言笑的样子。
　　她环顾一圈望了望，眼中的迷惘更甚了，甚至还带有了一点她不自主的悲伤。
　　她并没有记忆。没有过去的人，沉沉伦伦间，只能浸埋入深深湖底。
　　女子眉头乍然紧皱，却又马上放开，眉宇间忽的升起股股烦躁之色，袖摆顿然一挥，带起一阵阵灵光气流，她蓦然睁大了一双眼，望着远处一层层倒下的翠竹，眼睛里有更深的迷惘涌现。
　　法术？修为？
　　她开始疑问她的身份。
　　神族？魔族？不像，她的身上没有一点仙气妖气，普通人族？更不像，凡人若不是修仙者，绝达不到她这种层次的修为。女子转了转脖子，人族么？嗯？
　　如果什么都不做，她就像个最平常不过的凡人。女子轻轻嗤笑了一声，人族就人族吧，总比没得种族的好。从今往后，不管她的过去是什么，她现在，就是人。
　　此时，不远处高空突然自竹林中高高回荡出一个声音。“不知是何方朋友，难道不知道随便动他人的东西是会有后果的吗？”也是个女子，听上去似乎年纪并不大。淡然的声音虽然温和，却不难听出那份隐藏在字里行间的怒意。
　　至若摇着头笑道：“这些竹子就是你说你的东西？这些竹子应天地而生。并非你的东西。”
　　似是听出至若话中的从容漠然，对方竟一时没能从这套说辞后接上话。
　　沙沙沙。
　　一个纤细人影踏竹影而来。女子似十五六岁年纪，容颜恰如清风淡然，翩翩青衣下，身躯笔直挺拔。一站，清傲之骨便恰然而立于上空之间。
　　青衣女子立于漫漫竹海之上，清傲如松，淡淡开口“你说的没错，这些竹子天地而造，可我所说的别人，却并不是我。”
　　“自己的身躯，自然是自己的东西，自己的生命，自然更是自己的东西。你就这么轻易剥夺了它们的生命，实在是可恨。”青衣女子口中略有薄怒，居高临下的面容似有不忍之色。
　　至若挑了挑纤眉，再次道：“你身为竹精，既然修行修道，自然知道天命所定。就像你，命中就注定要成道成妖，就像这些竹子，生而为我生，终其我所用。”
　　对方明显一愣。继而紧紧皱着双眉戒备道：“你是谁？我在此百年，从未见过你面容，阁下今日到此，所谓何事？劝你休要扰我竹林安宁。”
　　似乎是以为来着不善，青衣女子有些戒备，却还是不想大动干戈。她也看得出，其下的这个白衣女子修为丝毫不浅，打起来，她绝计占不了便宜。但她却也并不畏惧，她有妖王特批的防御宝器，不想打起来恐怕真的只是因为怕毁了她的竹子罢。
　　至若眼中有些轻讶，她敢肯定对方一定看出来她不是并她的对手了，不然不会有那么深的戒备。
　　但就算如此，她依旧继续在尽她的全部所能守护这片竹林海。
　　白衣女子忽地轻轻笑起来，“小姑娘，放心罢，我不会再伤你半根竹子，却也不会离去的。”
　　青衣少女眼中乍然浮现惊疑。至若轻松笑道：“这样吧，我现在呢也无处可去，这片空地总不是竹林，我便在此住下，如果你不答应，我会就多砍几根竹子给你看。”似是调笑，更似威胁。
　　至若再次自顾自的道：“从今以后也算是邻居了，好好相处吧，我也会和你一起守卫这片竹林，怎么样？”至若面色淡然，她答应自然好，她若是不答应也无所谓。
　　青衣少女眨巴眨巴眼，“好啊。只要你不伤我的竹子就行。”伸出一只白净的手来，“帘诉。”这是介绍她自己。
　　至若面色浮出一丝松愣，空悠悠的声音飘起，“至若。”

　　日子就这么蹉跎，一晃一年。
　　帘诉清风般的身影从竹影中轻轻踏来，一笑，白皙的一双手轻挥而动，空中随之浮现点点荧光，飞快地破掉了一扇禁制。
　　“至若姐你设这禁制当真无用。这竹林百年从不曾有人造访，你就是我五百年来见到的第一人，不会再有人来了。”语气笃定，携有凄凉。
　　五百年，陪伴她的，只有春去春来的片片竹光，那片竹海，是她的朋友，亦是她的孤单。
　　倒是不知为何，这片竹林诡异到竟会没有任何生灵愿意光顾，徒留这小小竹精看管百年。
　　至若脸上浮现点点笑意，表面温暖，内里冰冷，“帘诉啊，既然有了我这个先例，不保，也会有其他人啊。”斜了斜头，长长的黑发摇了一下，“五百年，不短了。帘诉你为何不到外面走一番？”以帘诉的修为，不会有危险。没日没夜的清修整整半千之年，好处不会少了她的。
　　至若再是长眉一挑，“帘诉，大千世界踏遍，无悔无怨，方才不枉此生。”清淡的语调，却是野心漫漫。
　　帘诉五官轻皱了一瞬，慢慢抬起头，可看见弧度优美的雪白下颚，飘远而迷惘的话语轻轻的叹了出来：“至若姐你说，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啊？”
　　至若闻之此语，乍然绽开了笑颜，晕染如墨的五官有点点光彩，“世界啊？是什么样的？我没有任何办法跟你说清楚，眼睛是长在你身上，心也长在你身上，总要你自己去看遍看清。但我现在也可以告诉你，外面的世界很大，很大！你抬头望一望，这里的天空那么小，外面却是长天阔空。那里含有太多形形色色的人，面目不一的事。这些人，这些事，经过缓缓淌过的时间长河，铸成的，是你想都想不到的世界。那样的世界或许好，或许坏。却唯一可知的，是它的精彩。”
　　“帘诉，告诉我。你想永远守着这片小小的，和真正的天空比起来，万万分之一都算不上的方寸之地。一辈子么？”最后，渐渐有了一种不知名的压戾之气，不似威胁，更不是高傲。
　　帘诉顿了一下，微微睁大了眼眶，眼中尽是诧异与坚定。她轻轻地答着：“但是我喜欢着这方寸之地，它养着我，我护着它。它，是我的亲人。”轻松柔软的话语，其下却是深深爱念，是雏鸟一般的依恋。
　　至若眼中闪过一道暗光，是疑惑不解的模样，温润清淡却实则更加冰冷的话开始吐出来：“喜欢？这就是你的喜欢？可是我亲爱的妹妹，我要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正是因为这个，它担不起你的喜欢。当你踏出那一步，走了很远了之后。在某一天，怀抱了更大更明媚的爱恋。这点微薄的喜欢？你会发现，它什么都算不上。你现在爱它，只是因为你的无知。”至若不能理解帘诉的固封执着。
　　帘诉抬起头，慢慢地深深直视至若的瞳孔，眼中有猩红的光泽疯狂的厌恶，嘴角开始掀起冰冷嘲讽。
　　“至若你知不知道？你有个时候真的很讨厌。”
　　至若漂亮神秘的眸子依旧无波无澜，从从容容的回答：“是么？可是帘诉，我并不讨厌我自己。你要记得，永远不要讨厌你自己啊。当你背离了隔绝了整个世界的时候，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忘记了你不记得了你的那一天。那时候，你是还有你自己的。”宁静的话，远远飘荡在天际。
　　帘诉轻皱眉头，心中涌上一股又一股的惊诧，这是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她这个姐姐的悲伤。倔强的、坚韧的、一触即碎的一道坚强。她心中有酸胀，面上却怎样也表现不来。
　　她轻轻一笑，心中再无压抑，莫名的喜悦升腾而起，轻快期待的长叹悠悠然。
　　“好啊，出去走一走罢，天高，长阔啊……”
　　至若笑了笑，眸子中暗光潋滟，“我虽然很高兴你这么快就答应下来，但，可惜了呢。今天注定去不了了。”从椅子上起了身，眼中全是厚重的凝重，“帘诉！有客人来了。”
　　帘诉的面容闻言瞬间一暗，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五丈的草地中，风声飒飒，卷起青衣白衣飘然，黑得透亮的束束长发卷卷舒舒，两人面上尽是冰霜漫漫。虚空之上，倒扣碗状的结界犹如一块即将破碎的玻璃，透明的能量犹如沸水般激荡，头顶上是一圈圈的能量涟漪，那是即将破碎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