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旧事长》绿勾栏

1、楔子

　　那应该是一个星期日的下午，当然，其实，记得那个日子是星期几，并没有太多意义。
　　但苏晓还是记得很清楚，也许并不是刻意的去记住，只是，有些东西一旦进了脑子，就像是口香糖粘在指尖，怎么也扯不掉了。

　　星期日下午三点钟的光景，风很大，把明晃晃的阳光吹得水气迷蒙，本来燥热的初夏也就显出几分凉意来。苏晓提了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面是切成片的黄色菠萝。她慢腾腾的向宿舍楼走，高跟鞋有节奏的敲在灰白坚硬的水泥地上，每走一步，就像一个鸡蛋被敲碎了，流一地软塌塌的蛋黄。
　　一抬头，宿舍楼近在眼前，苏晓却陡然收了脚步。
　　一个女孩安静的站在宿舍楼的大门口，等待有人掏出门卡来，刷卡放她进去。
　　苏晓眯了眯眼睛，阳光就浓烈起来。一瞬间的失神，她只看到那个女孩的背影：纤瘦，黑色缀花的裙子，长卷发披下来，正是她梦想中公主的样子，她渴望成为的那种样子。
　　她认出那个女孩是乔雨薇。于是她没有再往前走。

　　乔雨薇是外语系的系花。苏晓所在的外语系号称是全校美女最多的院系，但美女再多，乔雨薇还是能独占鳌头。
　　怎么来形容乔雨薇的美呢？苏晓觉得她无法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她记起刚进大学的第一次卧谈会，宿舍里的姐妹讨论的就是乔雨薇。她们啧啧的惊叹于她精致的五官和卓尔不群的气质——为女性所承认和感动的美——多么难得！
　　苏晓记得自己静静的躺在尚未习惯的硬板床上，听她们一惊一咋的描绘着乔雨薇的一颦一笑。她插不进任何话，也许她并不想插话，塞满了硬谷子的枕头硌得她脖子疼，她咬着牙忍着那种不适，就像忍着心里的那种不适：乔雨薇竟然美得让人心悦诚服，无法嫉妒。老天是不是太不公平了些！
　　卧谈会的尾声，睡在她上铺的陈佳池用了一句话总结乔雨薇的外貌：乔雨薇，该黑的地方黑，该白的地方白！
　　苏晓觉得这句话可笑透了，但奇怪的是，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她竟然记到大四。
　　记到那一刻，她从包里摸出门卡，伸长手臂越过乔雨薇的肩，替她把大门刷开的那一刻。

　　是的，她们都等得太久了。
　　在那个阳光和风同样缥缈的初夏午后，她，苏晓，和她，乔雨薇，都同样等得太久了。
　　乔雨薇在等待有人替她把门打开。苏晓在等待乔雨薇走进去，这样她就可以避免和她碰面。苏晓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愿意面对乔雨薇，有很多事情她都不知道，包括她不敢直视她的原因。
　　也许是因为她的美会灼伤她，这是苏晓给自己的理由。她本可以站得更远一些，或者干脆在外面走一圈再回来，可是，她突然有点疲惫，高跟鞋打得脚背一片通红，手里提着的菠萝似乎要融化了，一股腐坏的香气冒出来，冲进她的鼻子。
　　于是她向前走了一步，又走一步，最后，她走上阶梯。
　　乔雨薇无声的，像鸟一样回过头来。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敛着一丝晶亮的冷傲。苏晓只需轻轻一瞥就清楚了，她们俩谁都不期待一个热情洋溢的招呼。
　　于是，苏晓从包里摸出门卡，伸长手臂越过乔雨薇的肩，把大门刷开。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沉默、快速、流畅。
　　门开了。乔雨薇轻盈的闪进去，黑色的裙角一摆，很快消失在西面的楼梯间。
　　苏晓还是那样慢腾腾的走上东面的楼梯。她住六楼，乔雨薇住五楼。她的宿舍在走道东边，乔雨薇的宿舍在西边。
　　她上楼的时候，陈佳池的那句话在脑子里挥之不去：乔雨薇，该黑的地方黑，该白的地方白！
　　苏晓突然领悟了那句话的意思：她的头发像最深的夜晚那样漆黑，她的皮肤像最纯的雪花那样洁白，而她的眼睛，黑白分明得如同天堂与地狱的结合！

　　后来，苏晓常常想，她和乔雨薇同学四年，却从来没有正面接触过，甚至没有说上几句话。直到大四将近的最后时刻，她们才有了一个机会熟悉彼此。
　　这是不是一个预兆呢？开始便意味着结束。
　　会不会太迟。

　　再见面竟然是在宿舍楼的洗澡间。
　　洗澡间被水泥墙隔成六个小间，又热又闷，苏晓刚一进来，就被水汽蒙得晕头转向，根本没有注意到站在中间那个蓬蓬头下，哗哗的冲着水的女孩子，就是乔雨薇。
　　直到，她叫她的名字。
　　“那个······”水声突然停了，一把清亮的声音迟疑的探问着，“苏晓，你能帮我把梳子取下来吗？我的头发被勾住了。”
　　苏晓正站在衣物柜前面脱衣服，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一下子呆住了。
　　片刻，她反应过来，是乔雨薇，竟然是乔雨薇！随即，她想到的事情是，这时的洗澡间竟然只有她们两个人！她想到的第三件事情是，乔雨薇竟然知道进来的是她！
　　苏晓的脑子里电光火石般闪过这些念头，手脚却不停，机械的重新穿上脱了一半的衣服，嘴里答应着：“哦，好。”
　　无论怎么回答，她都觉得那不是自己的声音，自己的想法。
　　洗澡间出现一片沉静的尴尬。尴尬使得呼吸明显了点，她们彼此能听得清清楚楚。乔雨薇的呼吸是轻柔的，像一朵云化作雨，雨又凝结成云。而苏晓的呼吸有着原始鼓点般的节奏，咚咚咚的越敲越快。乔雨薇静静的站在那里，右手托着湿漉漉的沉重的头发，一动也不动，等待那鼓点的逼近。为什么，她会有些害怕，害怕一具同属于女性的躯体欺近自己？还是害怕这意味着本身的纯洁会丧失？
　　苏晓几乎是战战兢兢的靠近了乔雨薇，她惊讶自己竟然会紧张至此。虽然乔雨薇背对着她，虽然白色的水雾给她们裹上一层纱，但那具裸体的白皙纤细，依然给了苏晓很大的压力。虽然同为女性，虽然在学校大澡堂里见惯了赤条着走来走去的女生，但面前这个女生，是乔雨薇！这一刻，她们离得如此之近，苏晓几乎能感觉到乔雨薇那淌着水珠的皮肤的温度。
　　她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深吸一口气，抬手去解缠绕在梳子上的发丝。温热的水汽凝结成水珠，从天花板上滴下来，滴到苏晓的额头上，再顺着眉头鼻翼流下来，苏晓手一颤，她不知道那究竟是水汽还是自己的汗水。
　　“慢慢来，别着急。”乔雨薇说话了。
　　苏晓没有应，她在全力对付那缠得极死的发丝和梳齿，她不知道怎么会纠缠到这个地步。纠缠到，每解一下，就是一阵揪心的痛。
　　苏晓不知道乔雨薇是否痛，但她确实痛。她也不知道这痛从何而来，也许从她不小心扯下的乔雨薇的头发而来。
　　那是些漆黑的，卷曲的，细韧的发丝。它们轻轻的飘落下来，像一个人失手打破了玻璃杯，有一种慢动作的降落美。
　　最后一个结，苏晓小心翼翼的七弯八绕，终于把梳子从乔雨薇的头上解了下来。
　　她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的说：“好了。”
　　乔雨薇放下举酸了的手，一头乌发像崩塌了的山，一下子坍在了她的肩上。她却并没有转过身来，就那么背对着苏晓，轻声说：“梳子呢？给我吧！”
　　苏晓把梳子递给她，她们的指尖轻轻的碰了一下。苏晓想，在这么热的洗澡间里，她的指尖还那么凉，真是不可思议。

　　后来，她们在沉默中，隔着水泥墙继续冲澡。没有多说一句话。

　　最后，当乔雨薇洗完后收拾停当，准备走时，她突然回过头来，冲着还在擦身的苏晓婉然一笑：“刚才，谢谢你了！”
　　实际上，那么大的水雾，苏晓已经看不清她的样子。婉然一笑，只是从乔雨薇的声音中听出来的。
　　她只感觉到，她翩然而去，仿佛一只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