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葭陵纪事》西且

2、公主.棋子 我再也不是

　　我是个公主，可又不大像公主。
　　我的封号是夷安，夷是平的意思，大概是希望我一生平安，一世无忧。
　　据说是父皇勉强答应临死的娘亲的。可见，我是个连封号都不受人待见的公主。
　　可娘亲终究是去了，永远地闭上了她美丽中带着落寞又有些不甘的双眼。
　　娘亲被安葬的前一晚是个下着雪的冬夜，我立在灵柩旁，听见管事的大总管王公公用那鸭子般令人作恶的声音吩咐下面的人去办妥新晋美人侍寝的各项准备。
　　偌大的灵堂，缭绕着法师的呢喃和熏人的烟气，只有阿宁陪着我和弟弟，弟弟正安静的睡在我的怀里，砸吧着嘴儿，仿佛在细品姆妈的奶水，可爱得如同父皇曾经送给娘亲的一只白狸。那只白狸通体白亮，毛发柔顺，它亮堂的眼睛好像会叽里咕噜的对你说话。我眼馋的望着娘亲，正想把它讨来做十二岁的生辰礼物呢。而娘亲微笑的转过身，轻轻地把它抱给了我。白狸眨巴着它那黝黑又明亮的眼珠，我的心里一阵柔软。
　　它去哪儿了呢？对了，我怎么能忘记呢，它被一个宫廷侍卫一刀挥下，变成了两段，我望见它好看的眼睛里是一个大喊大叫的女孩，她不明白，乖巧的白狸怎么会突然冲撞宫内贵妇，她被旁边的侍卫死死地拉着，她绝望地想要阻止侍卫的刀，可是却悲哀的连靠近也做不到。因为，那只白狸是害了王夫人小产的罪魁祸首。
　　可是，害人的心永远只有来自居心叵测的人。
　　当白狸鲜红的雪撒了一地的那一刻开始，她就真的明白了这个道理。
　　我想娘亲了。
　　这飘飘扬扬的雪花，多像翩翩起舞的娘亲。在一片白光中，我仿佛看到了娘亲用柔软的双手将我抱了起来，又放在暖暖的床上，轻轻地替我腋了下被角。我想叫娘一起上来睡，可是喉咙像是被火烧过一样难受，发不出一点声音。娘亲慢慢的坐起来，慈爱的看着我，可她的面貌却渐渐淡去，直到我再也见不到她。
　　窗外的积雪越来越厚，惨白的反光将室内照的更亮了。我泪眼朦胧的望着娘亲消失的地方，漫漫长夜，只听到雪压梅枝那沉闷的声音，一如心底里的一隅正在分崩离析。
　　我沉沉的睡了两天，错过了新雪初停时安排的娘亲的安葬。这两天来，阿宁一直衣不解带的照顾发着高烧的我，之后听说她那急急的性子快把太医院给闹得翻了天。尽管一直在病中，可我也清晰的听到每天夜里身旁阿宁低声的啜泣着：
　　“公主，你快醒醒，公子和阿宁都快撑不下去了，公子这几天都没合眼过……阿宁求你，求你快点醒过来啊……”
　　阿宁，你不知道吗？只要一睁眼，这个世界将会那么真实的出现在我的眼中，在我心里刻上一刀又一刀，不断提醒我娘亲的离开，这冰凉的皇宫，是一只巨大的笼子，也是我这辈子的噩梦。

　　三天后，我和弟弟被带到李美人的宫里。李美人的封号是夫人，据阿宁打听是新晋的美人，很是受宠，父皇甚至都为了她，把炼丹的道士拒在殿外。她果然是一个美人，美的那么炫目，那么窒息，让人移不开停在她身上的目光。年轻又美丽，多像娘亲。她抱起我和弟弟放在榻上，甜甜的说着什么。我静静的注视着她，仿佛看见了娘亲的过去，有着宫里很多人艳羡的年轻的的面孔，优厚的帝王恩宠，赏也赏不完的珍宝。这是一个时代的结束，也是新一轮的开始。
　　回宫后，阿宁像是又想到什么，突然朝我眨了眨眼睛，我挥了挥手，姆妈便带着弟弟退下。
　　“什么事那么神秘？”我淡淡的问道。
　　“听宫女说，那道士气的都吹胡子瞪眼了！脸色不大好，李夫人这次估计是确凿得罪他了。”阿宁顿了顿，想继续说，却被我打断了。
　　“我们小心谨慎就是，他毕竟只是个小小的道士，倒还不足以在宫里兴风作浪。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是保护公子的安全，今后我一会要保护好阿陵，让他在这个地方好好的活下去。”
　　阿宁久久不回音，我扭头望去，只见她眼中带着泪光：“是，公主，夫人待我如同女儿，阿宁定会拼尽全力保护您和公子的！”
　　“好了好了，说什么拼命不拼命的，我知道你好强，可你若是有什么差池也会让我担心啊，以后别那么傻了。”
　　“公主……”
　　我擦干她的泪，两人又默坐了好一晌。直到屋外脚步声迭起，无力感弥漫在全身，我想这旨意终究还是来了。
　　王公公人未到语先闻：“夷安公主接旨！”
　　父皇把我和弟弟寄养到李夫人跟下。
　　皇恩浩荡，这或许是宫内外人们的一致认可，可我明白，我再也不是娘亲的开心果刘弗葭了，我是夷安公主，是宫外百姓心中大汉尊贵的皇六女。
　　我是个公主，或许并不会留在历史里。
　　哪怕留下了名字，我也只可能是生母不详的某个卑微的公主，在这个庞大又冷漠的皇宫里，成为他日后或许会用到的一枚棋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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