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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接受一份感情 莫绯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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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以为自己会这么一直飘荡下去,天天看着常純是如何继续玩各色的女人,看着姥爷是如何拿着烟斗唉声叹气,看着姥姥是如何怔怔的望着窗外突然就开始抹眼泪。
其实现在的日子与从前也没有太大的不同,只是现在自己不用吃饭、不用洗澡、不用在费心与人虚与委蛇了。
一直到某个深夜,莫非独自飘荡在村里的小路上,迎面飞驰而来一辆开着远光灯的大货车。莫非用手遮了下眼睛,并没有躲开的意思。因为她自己知道,这辆车还会如往常一样穿透自己,然后继续它的轨迹。
可偏偏就是这么不巧,莫非又一次的感觉到了疼痛,那种撕裂般的疼,不同于常純那晚上捅进去的蛮力,也不同于那粗糙锋利的农具穿透身体尖锐的疼痛。那是一种从身体里迸射出来的快意,伴随着刺眼的光芒混淆在货车耀眼的灯光中。
待货车飞驰而过后,除了一路飞扬的尘土,便什么也没有了。
“我可怜的孩子,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女人压抑的哭声在房间里回荡着,四周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让莫非以为自己又重新回到了姥姥家硬邦邦的床上。
莫非艰难的睁开了眼睛,刺眼的白光让她不适应的眨了眨眼,刚想开口问问情况,就被一个温暖的怀抱紧紧地包围了起来。
莫非几乎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拥抱,像温暖的潮水一般把自己紧紧地禁锢住,是那样的熨帖以及不适。
是的,不适。
这样占有式的拥抱,让莫非没来由的心生负担,她从来要不起一份情感,就像她从来没有获得过一份真实的情感,以及从来没有给予过一份情感一样。
莫非挣扎了一下,推开抱着自己的身体。一个女人的面庞就这样展现在了自己的面前。一双温柔的眸子,纵使已经哭得通红,但依然改变不了这样一个让莫非从心房里震撼的双眼。莫非从很多人身上看过,那是母亲看孩子的眼神,充满爱的眼神。
莫非闪躲了一下,狼狈的逃开。
“绯儿,是不是头还疼?”女人没有注意到莫非的闪躲,反倒更加着急的检查起了莫非的脑袋。
“你是?”莫非眯了眯眼睛,努力接受现在的一切以及搜寻脑海中关于这个女人的印象。
“绯儿又不记得娘了吗?没关系,你好好休息,等病好了,就能记起来了。”女人把莫非重新塞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
“娘,你快来看,二奶奶又来了。”虚掩的木门被“嘭”的一声撞开,一个小身影冲到面前,拉着女人的手焦急道。
“二娘来了?”女人显然也慌张了起来,“你在这照顾姐姐,娘去看看。”
女人把小男孩拽到床前,嘱咐了一番,便匆匆忙忙的出门去了。
“都怪你,老是惹事,这下娘又要挨打了。”男孩头顶用一根洗的发白的红布扎着一个圆圆的发髻,面色有些蜡黄,但双眼却亮晶晶的像有光芒在闪烁。只可惜,现在却透露着深深的不满。
莫非的脑袋还在嗡嗡的疼,她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从一个游魂跑到了别人的家里。待她想或许能从小男孩身上弄清楚这些的时候,门口却传来尖锐的叫骂声和低沉的啜泣。
男孩听到声音,浑身都紧绷了起来,牙根被自己咬的咯吱响。
莫非想起身看看,虽然自己一直不是一个喜欢凑热闹的人,但是现在心里堆积了太多太多的问题得不到解决。
可是刚刚掀开被子,莫非就傻了。
这哪里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的身体,这分明就属于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莫非惊恐的摸来摸去,心里终究还是腾升起丝丝不安来。
自己成了孤魂野鬼,可是终究还在那片生长的土地上。
可是现在呢?莫非苦笑了一下,我终究还是孑孓一身的。只不过现在居然还占用了别人的身体,不知道这小女孩去了哪里,会不会代替自己在世间游荡?
“你乱动什么?”男孩“啪”的打掉了莫非掀开被子的手,双眼红通通的,压抑着不让泪水留下来。
“娘为了给你请大夫,当了家里唯一的镯子,二奶奶知道了,肯定又来找娘的麻烦了。你说你,傻也就罢了,就不能让娘省点心吗?”男孩瞪着两个铜铃般的眼睛,气的浑身发抖。说完也不等莫非回答,就扭头趴在门缝窥看屋外的情况。
莫非被这无来由的指责训斥的一头雾水,不过还是多少听出了些端倪。
现在约莫已经到了黄昏,柔和的余晖从草屋的缝隙中射进房内,莫非细细打量着屋内的一切,不说家徒四壁也算是一贫如洗了。
从前的家里虽不富裕,但是跟现在的房子比起来,也算得上是豪宅了。
只不过这里的人穿着好似也同原来有些差别,那女人、男孩和自己均是斜襟的粗麻棉衣,宽大的麻布裤子。除了女人领口绣了些简单的花纹以外,自己同男孩身上除了补丁再无其他了。
这好像,好像古代电视剧里的……
莫非双手一紧,身体瞬间绷直了起来。难道自己连时空也换了吗?那,那还如何寻找小女孩的魂魄?如何再与她交换回来?
男孩似乎也发现了莫非的异样,脸色有些怪异,自己怎么和一个傻子计较起来了呢?自己刚才那些话,说的确实是重了些。
“好了,你赶紧休息吧,娘没事儿的。”男孩走过来,扯着莫非的袖子要她赶紧躺下。
莫非混混沌沌的闭上了眼睛,心里却是百转千回,不知道是太累还是受了些惊吓,便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等到莫非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了。
眼前的破旧的草房告诉莫非昨天并没有在做梦,事实即是如此了,自己已经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莫非穿好鞋,走到窗边,第一次好好打量这个世界。
远处是连绵的群山,绿的仿佛是笼罩在轻纱下的画卷。耳边叽喳婉转的鸟叫声此起彼伏,不远处的烟囱里蒸腾而上的炊烟,缠绕着清晨的薄雾延绵而上。
莫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居然有种久违的归属感,这是在原来从来没有的。
这里,仿佛自己的“家”一般。
“绯儿,起床了吗,肚子饿不饿?娘给你熬了点野菜粥,赶紧尝尝。”女人一进门见莫非已经起床,也是一喜,忙端着碗快步走到桌边,招呼着莫非吃早饭。
莫非顺从的坐下,看着碗里漂浮的菜叶和清可见底的稀粥,埋头吃了起来。
一碗下去,莫非丝毫不见饱,抬了抬眼想着自己该不该再要一碗。女人似乎也看明白了莫非的想法,有些窘迫的捋了捋额边的碎发。
“真是头猪,这么能吃怎么不去投个猪胎。”男孩不知什么时候也进了房,手里拿着两个黄黑色的窝头。
“就这么一点米,还是娘找邻居好说歹说借来的,你就知足吧。”男孩拿起手里的窝头递给了女人一个,自己说罢啃起了另外一个。
“赭儿,你怎么和姐姐说话!”女人有些气恼,伸手欲打,却被男孩灵巧的闪开。
“谁稀罕一个傻子当姐姐,我才不要什么姐姐呢。”男孩说着就跑出了门,虽然刚才躲开了娘亲的一巴掌,却还是愤愤的回头剐了莫非一眼。
早晨的一场闹剧就在女人絮絮叨叨的教导和男孩不服气的叫嚷中逐渐淡去,莫非到底还是明白了一件事,原来自己是个“傻子”。
难怪自己醒来不认人不记事,身边的人都没有觉得奇怪。况且,莫非的头上一直缠着厚厚的纱布,听说是在村口玩的时候自己不小心一头撞到了祭坛的石角上。当时额角就血流不止,等郎中到的时候,自己已经是有进气没出气了。
谁想到,就在郎中准备让女人准备身后事的时候,自己居然一口气活了回来。莫非知道自己肯定就是在那个时候来到女孩的身体里。只是没想到,小女孩年纪轻轻,竟然如此多灾多难。
自己不小心,呵,恐怕也没有那么简单。
这里没有促进伤口愈合的药品,也没有专业的医生。等到莫非的伤口好了之后,已经是一个月之后的事情了。在众人均感叹莫非变得乖巧沉默的同时,莫非也了解了很多自己应该掌握的情况。
毕竟如若被人发现自己不是这具身体的小女孩,下场多半是烧掉或者拿去祭神。
这具身体的主人叫莫绯,“那知垂百日,始是着绯年”的“绯”,今年春节刚刚满了十二。当初自己觉得是个八九岁的小女孩,也纯粹是因为营养不良,发育迟缓而已。
莫绯的娘亲姓许,单名一个窈字,村里人都叫她窈娘。至于那个小男孩,是莫绯的弟弟——莫赭。八岁多正是淘气的时候,可除了生气时会奚落自己几句之外,其他时候,莫赭都安静沉稳的不像个孩子。这恐怕就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吧,更何况,家里还有个痴儿姐姐需要照顾。
莫绯未曾谋面的爹爹莫逸良并不是如莫绯猜测的那样早逝或者抛弃妻子,而是被征兵去了战场。七年前,莫赭刚刚一岁多,县里就下了通知,每家必须出一个壮丁参军杀敌。村里人人自危,瞬间便笼罩这惨淡的气息。
莫绯的爷爷莫老汉发妻早逝,只留下莫逸良一个儿子。自己后来续弦的王氏又给自己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按理说,莫老汉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亡妻临终所托要自己的大儿子去的。况且,三个儿子里只有莫逸良成了亲生了子,他若一走一家大小也无人照顾,更是万万不行的。
可是谁知道王氏知道莫老汉肯定会挑自己的儿子,心里除了不舍更多的是愤怒。便趁莫老汉晚上睡觉之时,偷偷改了第二天要送去县衙的名册,把二儿子莫逸丰的名字改成了莫逸良。一个月后,衙役来抓人,莫逸良甚至没来得及同家人道别就被抓走了,留下窈娘独自带着一个傻女儿和一个嗷嗷待哺的儿子。
家里突然失去了顶梁柱,窈娘虽然慌了神,但也知道日子还是要继续过下去的。莫逸良年轻时出去贩商存了些银子,省些用还算能勉强度日。
可是莫老汉知道大儿子被抓走心里一急,重病在床。王氏虽然计谋得逞,但心里愤恨难平,想到自己嫁给这个老头当续弦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要征兵,居然问都不问就把自己的儿子往死路上逼,难道那早死的女人生的儿子就是亲儿子,自己生的儿子便不是吗?
王氏越想越生气,竟狠了心不肯找郎中来给莫老汉医治。窈娘看不过眼,便做主把公公接到了自己家中,不顾那些流言蜚语,又是请郎中又是抓药,一年多下来硬是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虽然莫老头还是走了,可是临走时除了没有见到儿子最后一面,倒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只是窈娘不仅捉襟见肘了,还得罪了王氏。虽然窈娘刚刚把莫老汉接去自己家中时,一个女人独自与公爹同住被传得不像样子,可时间久了,大家也都看出其中的端倪了。倒是王氏,自己的相公走了连最后一面也不肯见,名声到底是传的臭不可闻了。
王氏越看窈娘越憋气,这些年来更是隔三差五的来找窈娘的麻烦,生怕这家人的日子过得舒坦了。前段时间,更是连莫逸良留下来的田地也抢了去,美名其曰帮窈娘打理,实际上就是霸占,再到收割的时候给一点粮食堵住众人的口。
村子里的人虽然都知道王氏的行径,但是谁也不敢说些什么。莫老头死后,王氏拿出的一半积蓄为大儿子莫逸丰求到了里正的小女儿,虽然这个女儿是庶出,却深得里正的喜欢。王氏有了里正的庇护,更是无所畏惧了。
窈娘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还要日夜担心丈夫的安危,这些年过的着实辛苦。莫绯也是打从心底里喜欢这个温柔又坚韧的女人。
虽然一开始叫一个与自己一般大的女人娘亲,有些不习惯,可是时间长了,莫绯倒是越来越能适应自己的角色了。
也许,自己一开始就不属于原来那个世界,所以才显得那般的格格不入。
莫绯自从伤好之后,也没有再继续装傻,只不过沈默寡言的毛病也没有因为心境的转变有所好转。窈娘虽然一开始并未发觉,但是莫绯逐渐不会叫错自己的名字,也知道谁是娘亲、谁是弟弟,不会再无缘无故的哭闹或者大发脾气。
窈娘觉得莫绯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可是却愈加的孤僻沉默。如果没人同她说话,她可以坐在角落里一整天不动。窈娘心里又不禁慌了起来,要是这孩子再出什么意外,自己如何同逸良交代呢?
“这个苦命的孩子……”窈娘从衣襟里拿出一个玉佩,玉质通透,却是半块。仔细看还是可以看出是某种动物的半边形状。
“绯儿,来试试,瞧瞧这件棉衣合身不合身?”窈娘收起玉佩,从床内侧的针线篓里拿出一件藕荷色的小棉袄。
“娘的绯儿长大了,不能再穿你爹的衣服改的了那些了。”窈娘拿着衣服朝莫绯比了比,笑的眉眼弯弯。
莫绯鼻头一酸,几乎快要落下泪来。自己不是不知道娘这几天都做针线一直到天黑透了,有时候实在看不见,就拿着针线到院中间,借着月光做。经常因为黑就刺着手指,为此莫赭板着脸发了好几次脾气。
当然,这块布也来的十分不易。窈娘帮镇上一户人家洗衣服,到了送衣服那天,窈娘见东家正在卸布料,便求了管家能不能匀半匹布出来。
那管家也是见窈娘哀求的可怜,大冬天的硬是站在雪地里不肯走便用窈娘十天的工钱抵了半块藕荷色的棉布。
窈娘怕二娘王氏来了看见会被抢去,便没日没夜的做起来,想着一定要赶在年前给莫绯穿上新衣服。
“娘,真好看,谢谢娘。”莫绯摸着身上刚刚合身的小棉袄,心里暖和的快要沸腾起来。
“绯儿,你,你说什么?”窈娘惊讶的看着莫绯,自从莫绯伤好了,虽然痴症好了不少,可是也从未开口说过连贯的句子。可是,刚才……
“娘,绯儿说娘做的衣服真好看,娘辛苦了,谢谢娘。”莫绯眉眼弯弯的搂着窈娘,身旁这具同样瘦弱的身躯,此刻却像一座大山一样给予自己无尽的依靠。莫绯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彻底打开心扉的去接纳和喜爱一个人。
也许是这几百个日日夜夜窈娘不厌其烦的细心呵护,也许是是这几百个日日夜夜窈娘温暖的陪伴和鼓励,也许是这几百个日日夜夜窈娘倾注心力的母爱的关怀。
莫绯第一次感受到了幸福的滋味,就是在这个寒冷的夜晚,没有暖炉,没有棉被,没有热水。仅仅有爱,自己就一点都不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