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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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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初初修成人形的小狐狸不过三百年道行,偷偷溜出族地一路朝着传说中最美丽的河——天河行去。
天河对面有什么山,天河周围有什么人,她尚且不知。她所晓得的,不过是天河是条大河罢了。
瞧着天河底那浅浅亮亮的金沙缓缓流淌,她前所未有的惊奇,少不得想捞两把权作收藏——或者摸一摸也是好的。
这一摸,就摸出事儿来了。
直到河水彻底淹没头顶的那一秒,秋秋还在深思为何狐族不是生下来就会水这一问题。
一只温热的手捞起了她。
纯粹是饿醒了的秋秋睁开眼瞧他,这人长了张行晔的脸,却自称盘凤。是这盘凤山的山神。
原来天河对面那座山叫做盘凤。
盘凤山有一片不大不小的竹林,盘凤山没有鱼塘没有鱼,盘凤山有个会做菜的厨子叫盘凤。
那人温和的笑了,“我救了你一命,你又没有钱可以付我,要不就留在这儿?”
那时秋秋正捏着绣花针缝一件白衣。一针一针,针脚算不上缜密,却好歹是把几块布料拼上了。
春去秋来,后面的一百多年,秋秋都没有再离开。
日子悠悠转转的过,与盘凤生活在一处,春日寻笋煎茶,夏日抱冰酣睡,秋日枫林踏秋,冬日赏梅煮酒,也别有一番意趣。更何况,秋秋还正式学会了游水。
盘凤是个温柔而沉默的人。
他会用竹子削成音色上佳的笛子,在秋秋辗转反侧的夜晚吹出好听的曲子,然后在第二日准备两个剥了壳的水煮蛋;他会陪着秋秋漫山遍野的挖笋,然后将春笋做成各种好吃的菜式,他会在秋秋对鱼和水避之不及时微微一笑,然后把它们一并移到山下去……
最让秋秋感动的是,盘凤会在她想要偷喝他私藏的佳酿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在酒窖里喝醉了还会帮忙把她搬到床榻上去,顺便盖上被子。
……
某个月明星稀的夜晚,秋秋抱着一坛胭脂醉喝得满脸酡红,盘凤捏着酒杯,望着天边那轮皎洁的月亮,神色颇为伤情。
秋秋望着这一副美人望月的场景,胸膛里那颗三百年没开过窍的狐狸心忽然猛烈的跳了跳,随即有股酸涩,有股甜暖,涓涓流水一般,交织着夹杂着,逐渐在心里汇聚,满满的就要溢出来。
大约是秋秋的目光过于灼热,盘凤回过头瞧着秋秋眸中一片清明,神色却是不对劲,便伸出手去夺她怀里的酒坛子,不料被一只更灼热的手牢牢抓住,有什么温软湿润的轻轻在上面一贴,吧唧一声,整个世界都静了。
盘凤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随后全身从头红到脚,嘴角抽搐,内心中天人交战半晌后,还是把亲完就不负责任的化回原形呼呼大睡的小狐狸提回房。
然而从那个夜晚,那个吻开始,悸动的心,却是怎么也不会停了。
……
秋秋对于自己酒后做了什么事有几分清楚,她隐约知晓在凡间这种行为叫做非礼,若是追究的话被乱棍打一顿都是轻的。
那时小狐狸对于自己的情感还十分的懵懂,她还知晓凡间有个词叫做矜持。她已经不矜持的非礼人家了,更不能再次不矜持的同人家讨论我是否喜欢你这样的话题。
再者说作为被非礼者盘凤都若无其事了,她当然不想送上去被乱棍打一顿,小狐狸便把那日发生的事当作一个荒唐的梦境,梦醒了便忘了。
在盘凤山上的日子还是一样的过,又是一年暮春。
秋秋兴致勃勃的趴在灶台上盯着锅里那只老母鸡。
盘凤简单拾掇了一套工具,又戴上草帽,临出门前叮嘱道:“我去后山砍几根竹子做个竹亭,鸡汤记着留到中午吃。你莫要再偷吃了。”
秋秋嗯了一声,扳着指头数还有几个时辰几刻到中午那神圣时刻。
盘凤走了半晌不到,太阳还没爬上天空正中,天边悠悠飘来一朵祥云。
秋秋眼角瞟到云上神仙的脸,快速收回伸向老母鸡的手,背到身后干笑着问:“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咦,还换了……”望着那张与盘凤一模一样的脸,后面几个字卡在喉咙里,再也蹦不出来了。
盘凤偏爱白色,从不穿黑衣。
下一秒,秋秋抄起灶台上那一个玄铁造的锅铲子,母鸡护崽似的把那一锅鸡汤护在身后。
来人浅浅一笑,天地失色。
“我叫行晔,盘凤是我的孪生哥哥。”
那时的秋秋不会知道,那一日乘着祥云而来的,不仅是她喜欢的人的弟弟行晔,还有她终此一生都逃不开的劫难。
盘凤扛着竹子回来时秋秋正在和行晔哥俩好的享用那锅盘凤点明要留着中午喝的鸡汤。
“尝尝这个,”秋秋夹起一块笋放到他碗里,看他吃了,眉眼弯弯,笑道:“好吃么?你在天上肯定吃不到这个吧?”
“多谢秋秋姑娘。”行晔望着秋秋兴奋的小脸,脸上也挂上了淡淡的笑。
“秋秋,”盘凤脚步踉跄了一下放下竹子,“过来帮我。”顿了顿,又道,“马上。”
因为提前喝了鸡汤,秋秋只得狗腿的迎上去表忠心,待得竹子理了一半,兄弟两人都没说话,四周一片静,秋秋抬头,发现两人正隔着一堆竹子遥遥对视,眸中均是波光粼粼。
在秋秋看来,便是一对亲兄弟深情相望,满腔热情却因为太激动说不出话来。叫那个什么来着,对……无语凝噎。
这个年头的夏季多雨,盘凤搭了梯子上房顶铺茅草,她便静下心坐在窗边缝衣裳。
“秋秋。”忽然有个声音近在咫尺,窗子被敲了敲,“又在做什么好事呢?”
“缝衣裳!”秋秋理直气壮的回答,待看清来者之后,惊道,“行晔,我,我差点把你当作盘凤……”
秋秋被眼前的人吓了一跳。行晔不知何时穿了一身白站在窗外,若不是他身上那似有若无的菖蒲香,秋秋几乎以为面前这个沉默的人就是盘凤。
“你今天怎的穿了一身白衣裳?”秋秋用一种“你没事吧”的关怀眼神看着他。
“无事,我不过想知道我与哥哥有什么不同罢了。”行晔低声笑了,声音里有些淡淡的落寞,“你是如何分辨我们的?”
“味道。”秋秋抿嘴笑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盘凤爱竹,身上没出现过青竹以外的香,而你不同。”
行晔愣了一愣,看着秋秋一针一线缝衣服的认真样子,颇有些委屈道:“你平日总说我和盘凤都是你的好朋友,做衣裳怎的不带我一份呢?”
秋秋呆呆的,“山上没有染料……我以为你不爱穿白的……”
行晔临走前阴阳怪气的丢下一句,“我为何不爱穿白的?只有盘凤才能喜欢穿白的?”
秋秋的针线活做得愈发好了。于是三个人,皆是一身轻飘飘的白,夜里游荡时少不得吓趴许多胆子小的精怪。
盘凤看秋秋也给行晔送了一件白衣没什么表示,表情淡淡的,只是跑后山跑的愈发勤了,时常月上中天了也不见人影。
月下喝酒的人忽然变作了秋秋和行晔,一天一天,盘凤的私窖几乎被两人搬了个干净。
秋秋更是自己尝试着弄了青竹叶酿酒,埋在某几个地方,同行晔约定好了几百年后三人一同来饮。
星星撒满了深蓝色的天幕,到底是夏季,夜深了仍是蝉声不息。
老树墩上摆了几个酒坛子,喝了酒的秋秋捧着通红的小脸,清亮的眼睛里像落了千万颗星星。
盘凤依然是深夜不归,行晔坐在秋秋对面望着天际那轮朦朦胧胧的月亮。非要说那月亮上有什么,无非是吴刚挥汗淋漓砍着树的身影。
“你说,咱们要不要想办法挪个窝?挪到后山去?”
“我看盘凤挺喜欢后山的,不如咱们都住到后山去……省得一来一往浪费气力……”
秋秋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语气里不经意流露出的几许落寞。盘凤去那儿做什么,她不是不好奇。只是……不愿意去刨根问底的追问罢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兴许是他瞅着那片竹林子比别处的更顺眼些也未可知。
行晔坐在一旁静静听着秋秋近乎自言自语的提议。
盘凤天天不见人影,盘凤对她日益冷淡,盘凤不再同她把酒言欢……
盘凤为她做过的他都做了,她不开心,他陪她喝酒,这几日她的眼里终于只有他,话里话外说的最多的却还是那个人……
行晔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轻笑一声,似是自嘲,举起酒杯仰头灌下,似要用口腔中那辛辣的感觉强压下心中的郁卒。
秋秋伏在桌上,愣愣看着他的动作,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朦胧的光。
山中四月,雨雾蒙蒙,天还有些晦涩不明,有株老杏花满枝头,开的娇艳。秋秋站在树下,踮脚去折那一枝杏花,盘凤的一只手抢先越过她头顶,啪嗒一声,花枝应声而落,随之而来的是纷纷落下的露水,冰冰凉的沾了她满头满脸。
盘凤一身白衣,腰上挂着一只翠色竹笛,脸上的笑温柔而浅。
眼前的行晔渐渐和记忆中某个身影重合……秋秋眼眶一热,不知怎的落下泪来。
那人浅笑着给她折下一枝雨后的杏花,脸上似乎还有那时猝不及防被露水洒了一脸的冰凉触感。
伸手一摸,眼前的场景飞快褪色,哪还有什么露水杏花,在脸上肆虐的,不过是咸涩温热的泪水罢了。
行晔不知何时已经走了,无声无息的。
秋秋呆呆的望着月亮,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湿润的液体。
……
秋秋到底是忍不住了。
盘凤近日实在是怪异,有时秋秋兴冲冲去寻他时,盘凤的言行举止还和往日一般没错,但秋秋总能发现他眼底的神色会时不时变的冷漠又陌生。偏偏又叫人挑不出错处来,仿佛盘凤这个人,生来就该是这样的。
直到有一天,后山爆发出一阵白光,引起整个盘凤山的剧烈震荡。
秋秋匆忙护住摆在架子上的几坛子笋干,看到门外白光飞快一闪,便也追了出去。
一路追到后山,秋秋看着这里的景象有些傻眼。
这里早年秋秋也偶尔跟着盘凤来过,原本后山是一片清幽的竹林,外加几棵参天的古树。眼下竟又凭空冒出个幽深的水潭子来。
潭子无波无澜,清澈却不见潭底,潭水明亮得像一面镜子,把天空中所有景色收入其中。
忽然潭水一阵振荡,碧波粼粼,秋秋只匆匆看了一眼就移开了,无他,只因为心中蓦的升起一种感觉,仿佛只要再多看一眼,就会被吸进去。
盘凤早上就出门来了后山,行晔方才也一定循着白光来了。可是这附近根本没有他们的人影。
秋秋不由自主的看了潭水一眼,忽略了心头那点不安,深吸一口气跳了进去。
天河畔的盘凤山的后山住了一只叫做镜幽的……天魔。
这简直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潭底果然别有洞天。
盘凤面无人色的躺在地上,往日纤尘不染的白衣被血液染成金色,生死不知。秋秋心跳得飞快,上前抓起他的手探脉搏。
行晔提剑同一只黑色凤凰战在一处,那只名叫镜幽的凤凰一只脚被一条蓝色锁链拴着,同行晔对招却丝毫没有处于下风,还一边打一边用言语百般挑衅。
锁链的颜色愈来愈淡,慢慢变成了淡蓝色。
行晔的额头上渐渐渗出汗水,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沉重也越来越慢。
之后的所有画面秋秋都不再记得,她只听到镜幽怪叫一声,锁链彻底被扯断,他大笑着展翅对着挡在门口的行晔送出全力一击。
盘凤不知何时醒了,竟冲上去替行晔生生受了一击。
行晔趁机斩下镜幽的一只翅膀。
秋秋看着盘凤的身体如同短线的风筝被抛的老远,胸口那个鲜血淋漓的大洞昭示着什么她不愿再想。她已经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盘凤……”
“……秋秋……等我……”
秋秋抱着盘凤的手臂,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一个劲儿的点头。
镜幽拖着仅剩的一只翅膀,抓住空档逃了出去。
哐当一声,那把行晔爱不释手的剑像垃圾一样被扔到地上。
行晔沉默地跪在盘凤身边。
秋秋抓紧了盘凤的手,眼泪簌簌下落,第一次发出了,九尾狐那如同婴儿般,嘤嘤的哭音。
盘凤脸上露出一个虚弱的笑,慢慢闭上了眼睛。秋秋看到乳白色的元神从盘凤残破的身体里飘出来,就要朝外飞去。
她一把把那元神抓了回来。
五指成爪,朝着自己的胸口挖去。是月牙形的,紫色的半心。
行晔的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弧度。一面是至亲,一面是所爱,他甚至找不回声音去阻止。
最后,她还是选了他。
……
盘凤没有死,只是陷入了沉睡。
秋秋失去了半颗心,道行尽失,却还想把另外半颗心渡给盘凤。
……
同样是大雪纷飞的那一天,红色的小狐狸步履蹒跚的走在雪地里,一步一步离盘凤山远去。
而终年常青的盘凤山,也第一次,白雪覆满山野。
……
被潭水泡得昏昏沉沉的秋秋忽然清醒过来,手脚并用向上游去。
她钻出水面,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色。青竹遍布,铺碧叠翠。
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没有心……也会哭吗?”秋秋的爪子轻轻抚上胸口,只觉得那儿空荡荡的。
脖颈上那枚紫玉铃铛忽然变的很烫很烫。像是要把心口烫出个洞来。
“呵……原来在这。”
还未等她把这几百年来的事理顺了,乌黑的云头上忽然跌下一个人来,浑身是血,正跌落在岸上的一块巨石旁。
正是死死攥着剑的行晔。
狂风大作,一只单翼黑凤凰在高空中笑得狰狞,居高临下的看着秋秋和行晔。
“当日你斩我一翼,可有想过今日我会来取你一条命!”
镜幽近乎癫狂的大笑着,“还有那只小狐狸,你可还会为情郎的弟弟再斩下那最后半心?”
镜幽每说一句,行晔的脸就白一分,他用力推开秋秋,咬牙道:
“秋秋……快走。”
“哈哈哈哈!”单翼黑凤极快的消失于天幕,只留下一串猖狂的笑声。
秋秋不懂医,可是从那黑漆漆的伤口也能知道,行晔的生命在消逝。
站在一旁看完了那些记忆,这次作为一个旁观者,她再懵懂也已经知晓,盘凤和行晔对她是个什么心思。
当年的事纵然盘凤未醒得不到答案,秋秋自己也能凭着前后猜出几分。
那段日子的反常,想来无非是盘凤被镜幽摄了心神,他在被重伤后又夺回了控制。才有了为行晔挡下一击的行为。
她没有心不会死,可行晔已经快要死了。
秋秋摘下脖子上的铃铛,摩挲了一下红绳上淡金色交织的纹路。
紫色的光芒亮起,渐渐融入行晔的骨血之中。看着行晔身上那些黑漆漆的伤口一个接一个的消失,秋秋笑着吐出一口血。
看来,她也要沉睡了……
小狐狸不知所爱,不知如何爱,可这回报,却还是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