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川白雪》沈黎

1、回京1 不同于帝都

　　不同于帝都的温暖，边塞的夜是极冷的。又时值隆冬季节，呼呼寒风咆哮着从极北之地掠过来，吹在脸上，仿若刀割一般。
　　拢了拢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苏景安继续朝着军营后方的山丘走去。
　　山丘地势并不是很高，加上今晚天空中挂着一轮明月，所以站在这里，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旷野之上，密集成群的白色营帐。军营周围隐隐有火光移动，那是夜间巡逻的士兵——即使在与纪国的战争中取得了胜利，拿下了敌军将领的首级，在班师回朝的前一个晚上，三川国的军士也没有任何松懈。
　　苏景安微微笑了笑，正打算找块背风的地方坐下来，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了一个熟悉的、向着军营方向悄悄移动的身影。
　　“怎么，凌副将也睡不着么？”他清了清嗓子，蓦地吐出这么一句话来——果不其然，那个熟悉的身影立刻顿住了，然后僵直着身体转过来，面色尴尬：“将、将军......是您啊！您怎么来了，末将正打算回去呢。”
　　三川国军队有规定，凡是无战事的夜晚，戌时之后军士便不可随意出入军营，否则军杖一百。别看眼前的主帅长得一脸无害，但执行起军法来毫不手软，如今到教他抓了个正着，这可如何是好？凌风回答着苏景安的问题，心下惴惴。
　　“明日就要回京，夜不能寐也是极正常的，你不必担心会受军杖。”仿佛知晓了他心中所想，苏景安脸上的笑意更大了，“说起来，还是我打扰你了。”
　　听到“打扰”二字，凌风唬得脸都白了，连忙单膝跪地，开口道：“将军！末将万万当不起这‘打扰’二字，还请您收回去！”
　　瞧着凌风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苏景安扑哧一声笑出来：“平日商讨策略、冲锋陷阵的时候，可没见林副将你这么懂规矩过啊！我可是记得有一次，你当着全军将士的面驳斥了我的决策呐！”
　　凌风急得脸色又红了起来：“将军——！”
　　“好了，不逗你了。既然来了，再陪我坐一会儿吧。”苏景安收起了揶揄，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又指了指眼前的景色，“以后，可就再也看不到这样的风景和月色了。”
　　“末将遵命！”
　　衣物摩挲地面的声音很快响起又很快被风声所掩盖，凌风坐下后，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随着苏景安的视线，一起看向远方——那里有连绵不断的山峰，而山峰之后，就是三川国帝都的方位所在。
　　即使远方的夜空黑沉沉一片，更有群山阻挡而看不见任何事物，苏景安也还是凝视着那个方向，动也未动，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以凌风的目力，也只能看到模糊的山脉轮廓，那么内力与他相当的将军，又看到了什么才如此入神？
　　一片静默之后，身边的人忽然开口问他：“凌风，我们在这边塞待了也有三年了吧？”
　　“回将军，是有三年了。”
　　“三年、三年啊，不长却也并不短的时间。不知道三年之后回到帝都，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呢。”他听到身边的人这样感慨，语调轻快，带着愉悦与期待。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苏景安的眼神依然朝着帝都的方向，但掩藏在大氅下的手，却一直紧紧地握着心口的一块龙饰玉佩。那玉佩质地极好，是采用三川国最好的月光玉制作而成，通体莹白，触手温润，更有祛寒解毒，强身健体等功效——这还是很多年前，那个人为了他调养的身体，特意找玉匠制成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一直带在身上，从未离身。
　　夜凉如水，寒风如刀，苏景安的心却是暖的，他握着心口的玉佩，微笑着在心里吐出了两个字。
　　山丘的顶端并未有树木生长，呼啸的寒风声势更大，带起的发丝从面颊扫过的时候，凌风不由抖了抖。然后他的心也跟着抖了抖，真是丢脸，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居然还怕冷。
　　“既然知道夜间冷，还敢穿这么少就出来了。”身旁的人话音刚落下，凌风眼前突然一黑，带着苏景安体温的大氅当头落下。
　　凌风身体又是一哆嗦，急忙把大氅拿下来，还给苏景安：“将军！末将不需要这个！您贵为千金之躯，要是冻着了可如何是好！”
　　“我可是以将军的身份命令你穿上的，回京的路上还要多加防范，受了风寒就不好了。”苏景安将凌风手中的大氅推回去，“况且这种程度的寒冷，很多年前我就已经习惯了。”
　　后面的一句话声音太低，凌风没有听清：“您说什么？”
　　“没什么，”苏景安收敛了心绪，调侃道，“凌风啊，你都快而立了吧，家中可娶了媳妇？”
　　凌风面上一红，呐呐道：“还没呢!不过上一封的家书里，爹娘说给我物色了一户人家的姑娘，下了聘礼，就等着我回去成亲了。”
　　“看不出来啊你小子！居然都要娶媳妇了！”苏景安给了他一拳，语气欢喜，“这倒要恭喜你了！到时候可要通知军营里的兄弟们去喝喜酒啊！”
　　“将军您这话就不对了，末将可比你大上好几岁。”年龄是凌风心中的一块大病，为着这个，他可没少向苏景安抗议过。明明还只是弱冠出头，眼前这人却老是“小子小子”的叫他，害得私底下那帮士兵也跟着没大没小。他习惯性地抗议了一句，又道，“娶亲的时候您来，末将自然欢迎！只是小户小家的，比不得帝都皇宫，您不要嫌弃才好。”
　　“什么嫌弃不嫌弃的，那我们说好了，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好了，”苏景安拍了拍凌风的肩膀，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明天一早还得赶路，赶紧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