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鹊谷下之百鹊传说》半亩花田七里香

7、我笑他人看不穿 门外传来敲

　　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咚，咚，咚，不急不缓的三下。
　　我尚且处于震惊之中，一时没反应过来，云希噔噔噔跑去开门，他身量尚小，还不及门栓高，踮着脚够了一会也够不着，干脆跳起来去开门，门一打开，他侧身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往外望了望，惊喜道，“夫子？你怎么来了？”
　　我“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眼睛盯着打开的那道门缝。
　　有模糊的说话声传来，“你的玉佩忘记拿了，我给你送过来。”
　　云希“咦”一声，伸手在腰间摸了摸，有些不好意思，低头鞠躬施了一礼，双手接过玉佩，“多谢夫子。”
　　云希顺手把门全部打开，从我的视角，能看到这位夫子的半个衣袖，白色的衣袍，袖口镶着金色的丝线，组成复杂的花纹图案，款式十分低调。
　　云希伸手去拉他的袖子，提议道，“夫子，您要不要进屋坐坐，我和娘亲正在吃饭。”
　　我屏住呼吸，凝神听着门外的回答。
　　他蹲下身来，一只手拍拍云希的肩膀，安静了一会儿，才说，“不必了。”
　　我此刻反而镇定下来，扬声道，“夫子过门而不入，莫非是嫌弃寒舍简陋？”
　　空间似乎被分割成两边，那扇薄薄的门板像是一个有形的分界线，这边是我，那边是未知的事物，安静的空气下，静默压抑着暗潮的涌动，可能下一秒，也可能下下一秒，就会如活火山一般爆发出来。
　　时间如此缓慢，每一秒都像走在心尖上，伴随着不可名状的疼痛感，我的直觉像是被放出牢笼的狼，无比敏锐的嗅到了那刻意隐匿下的细微气味。
　　门外的人终于移动了脚步，身形一点一点显露在我的眼前，垂在身侧的手臂，五指微微向掌心弯曲，然后是肩膀，平直的线条，挺拔的姿态，像一幅慢慢被展开的画卷，终于打开到侧脸，棱角分明的下颌，像被刀锋削过的鼻梁，雾蒙蒙的眼睛，那双让人看不懂的眼睛。
　　很早以前我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怀孕的那段时间其实人特别脆弱，时常莫名其妙的发呆，待意识回笼时才发现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孕妇的情绪对胎儿影响不小，每当这个时候云希就特别不安，在肚子里动来动去，我赶紧收拾好情绪，轻声跟他说话，实在不行就哼着歌安抚他。
　　云希出生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心思去想别的事情，这小子经常黑白颠倒，白天睡的又香又沉，晚上就闹腾的不行，一会儿又饿了，一会儿又想玩了，只要我没有出现在视线里，不出一炷香的时间，他立刻就哇哇大哭起来，嗓子又尖又细，还哭的特别有节奏，一阵一阵的，好几次我跑去一看，他水汪汪的大眼睛上还在咕噜咕噜的转着呢。
　　白天要忙医馆的事，晚上又被这小家伙闹的不行，我几乎是逮着空闲就睡觉，自此练就了一身随时随地都能睡着的本领。
　　云羽尚且年幼，带起小孩子来时常让我哭笑不得，我看着他抱着小小的云希在院子里玩耍，偶尔也会想，如果是则言的话，如果是则言，他会以怎样的眼神去看云希，会怎样与这个小小的孩子相处。
　　他会喜欢他吗？会因为云希的存在而开心吗？
　　我不知道，一开始好奇着，害怕着，后来慢慢的，生活里多了其他的事情，也就淡忘了。
　　云希的眼睛最像则言，眼眶很深，上下眼睑的线条柔和中又带着几分凌厉，汇合在眼角处似要斜飞入鬓一般，不同的事，则言的眼睛总是含着笑的，是那种似有若无凉凉的笑意，云希的眼睛则是亮晶晶的，黑黝黝的瞳仁占了大部分面积，灵气又干净，像雨过天晴的水墨画。
　　他站在那里，定定的看着我，嘴唇微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我抢先开了口，抬手施礼，“未能登门拜访，还望夫子恕罪，不知如何称呼？”话一出口，自己都被镇定的声音惊到，竟然还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我家云希每日在家提起夫子都是赞不绝口，云问在此先谢过夫子费心教导。”
　　“……不必客气，这本就是我分内之事。”他迟疑了半响，轻声说，“在下则言，原则的则，言语的言。”
　　我想起七年前那个在桃花树下饮酒舞剑的男子，辗转缱绻的漫天桃花下，他微微笑着，漫不经心的开口，在下则言，原则的则，言语的言，幸会了。
　　明明是我的记忆，却陌生的像局外人。
　　恨他吗？好像不是；怨他吗？好像不止。爱，吗？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终究是命运开了一个玩笑。
　　我微微侧身，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云希亲热的拉着则言的手，“夫子，你和我们一块吃饭吧，我娘亲做的菜可好吃了。”
　　他顺从的被拉了进来，安置在饭桌边，我从橱柜里拿出一套碗筷放到他面前。
　　云希夹了一块鸭肉放到他碗里，拍着胸脯骄傲的说，“这是八宝糯米鸡，我娘亲刚做的，特别特别好吃。”
　　则言看他一眼，又转头看我一眼，终于右手执筷，夹起那块鸭肉放进嘴里。
　　这鸭肉是我精心处理过的，骨头全剃干净了，肉质鲜嫩又有弹性。
　　云希一双大眼睛直直盯着他，满含期待，“怎么样？怎么样？”
　　他嘴里还含着食物，并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左手摸了摸云希的头。
　　我拿筷子敲敲云希的碗，提醒他，“好好吃饭。”
　　云希往嘴里塞了一口米饭，腮帮子圆鼓鼓的，眼睛还不肯离开则言。
　　刚吃完一口，他一得空又问，“怎么样？”
　　则言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十分认真的说，“很好吃。”
　　云希欢呼一声，“太好了，娘亲你听到没有，夫子也觉得你做的菜很好吃。”
　　我点点头，掏出手帕把他嘴角边的油渍擦干净，又敲了敲桌面提醒他好好吃饭，可云希这会儿正激动着，根本没注意到我，喋喋不休的说着话。
　　“这个银丝卷也很好吃，夫子你试试看。”
　　“还有叫花鸡和翻糖糕也好吃，可惜这次没有，夫子你下次再来，我让娘亲给你做。”
　　“夫子你会做菜吗？你喜欢吃鱼吗？我娘亲的红烧鱼做的也很好吃。”
　　…………
　　则言也不阻止他，只是偶尔点点头，时不时说一句是吗，真的吗，云希就兴致勃勃的接着讲下去。
　　我倒成了那个多余的人了。
　　或许是我脸上阴晴不定的神色引起的则言的注意，等待云希讲完一段，他终于出声提醒道，“先把饭吃完，凉了就不好吃了。”
　　云希“哦”了一声，低头啃了一口鸭腿，迟疑了一会儿，抬头小心翼翼的问，“我是不是很烦人啊？”
　　我的动作停滞了一秒，手里的筷子不知该往下继续夹菜还是收回来。
　　则言恍若未觉，摇着头随口答道，“你说话很有意思。”
　　云希的嘴角咧开来，他安了心，笑嘻嘻的继续埋头吃饭。
　　之后他就再没开口，乖乖先把饭吃完。
　　我心中百味陈杂，一顿饭吃的味同嚼蜡，碗里的饭吃了不到半碗。
　　云希眼尖，指指我还剩下的小半碗饭，又指指自己的空荡荡的碗。
　　示意我把饭吃完。
　　我假装没有看见。
　　云希干脆把碗拿起来，在我面前翻了个个。
　　他动作做的这么明显，我只好摊摊手，表示自己实在吃不下了。
　　云希略一思索，抬手把我的碗拖过来，风卷残云般把剩下的米饭全吃了。
　　则言诧异的看着他，手里的筷子都忘了放下。
　　吃完之后，云希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皮，一抬头见则言还看着他，眼神复杂，赶紧解释道，“夫子，我没有抢我娘亲的饭，就是她有时候特别挑剔，自己做的菜都吃的很少，然后我们又不能浪费粮食，所以我就，就帮她吃一点。其实我平时吃的不多的，真的，不多。”
　　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