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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   虞影走 ...

  •   虞影走后的五年,淩辰收到过无数张来自各个危险地带的明信片。
      每次上面都只写地址和名字,没有只字片语。就算报声平安,写句我想你也好啊,真是不懂思念的人啊。
      淩辰常常想,到底要集齐多少张明信片,虞影才会回来。直到他收到了意大利罗马角斗场的那张,终于放弃了。
      他走之前说最多五年就回来,如今五年已满,你怎么还没回来呢?
      淩辰看着电视,杨过站在断肠崖,胡子拉碴,白发苍苍,剑眉微颦,清泪两行,尾音绵长沙哑,无尽悲怆。
      “十六年之期已到,龙儿,你怎么还没到啊……”
      原来这种刻骨铭心的爱不是假的,可杨过最后还是见到了小龙女,而他呢?
      其实他知道,就算虞影回来了,也还会走,他要建立一个足够他复仇和君临天下的□□,凤不栖朽木,小小一座城,怎么可能是虞影这样的人待得地方呢?
      秦彻也渐渐长大,丰神俊逸,温文儒雅,如魏晋名士一般的谦谦端方,温润如玉。和他师兄张狂桀骜,飞扬跋扈的样子一点都不像。
      青莲一直很淡然,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也和淩辰一样,整夜整夜,因为一个人睡不着过。
      青莲对虞影的忠心有点莫名其妙,淩辰问他原因,想了半天也想不清楚。只能说,虞影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就如同清池之中的花王,他除了臣服和礼拜,别无他法。
      淩辰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要他说,就是因为虞影太美,神明给他给得太慷慨太偏心,日月为骨,白雪为肤,美玉为脸,水晶为眸,松墨为发,毫无瑕疵。也许正是神明太过眷顾他,地狱才会掠夺了他所有的幸福与安乐,玷污他的灵魂,让他变成没有情感的恶魔,嗜血好杀,一日不以生灵祭奠,就会形同枯槁,无法生存。
      不知道是不是师父教出来的学生都是这么暴虐嗜杀,虞影本身就戾气逼人就算了,秦彻看起来文文弱弱温和清秀,出手一样阴狠毒辣,好一块杀手的材料。
      淩辰幻想了无数次和虞影重聚的场景,他的小影有没有长高呢?淩辰看着镜中的自己,身材修长,宽肩窄臀,肤色偏黑,肌肉紧实,锁骨深深,两条人鱼线让人浮想联翩。阳光帅气的脸褪去了青涩,取而代之的是沉稳和冷静,刀削一般的轮廓,硬朗的线条,让他轻而易举地就能钓到无数的春心萌动的小少女为他宽衣解带。
      只不过全为泄火,除了虞影,他没法对任何一个人动真感情。
      那些人要么缺了他的张狂,要么缺了他的温和,总之就是不像他。
      师父有时候来店里看他,抽着烟斗劝:“你啊,别等小影了。就算等来了,他也还是要走的。”
      淩辰不语,师父吐了一口烟:“真没见过这么死心眼的孩子。”
      “师父,我跟着他,会害死他吗?”
      淩辰喃喃问着,虞影说过,世间除了时间,唯有淩辰能至他于死地。
      师父差点被烟呛住:“害死他?你怎么害得死他!只是啊,你们俩都是天煞孤星,上天给你们给得太慷慨,所以神仙都嫉妒,你们俩要在一起,注定多灾多难,没个消停。”
      淩辰白了他一眼,不理会。
      师父又抽了一口烟:“张爱玲说人生三大憾事,海棠无香,鲫鱼多刺,红楼未完。要我说啊,就是鲫鱼多刺,儿大难留,有情人不得成眷属。所以小辰呐,别给爸爸留遗憾。”
      淩辰嗤笑一声:“爸爸,您老抽这么多年,当心不得好死。”
      师父一边摇头一边起身出门:“不孝子啊不孝子。”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笑着说:“乖儿子,爸爸跟你说,你要和小影在一起一辈子,就得扔掉一些东西。”
      “什么?”
      “良知。不对任何人怜惜和关爱,你们俩就得像地狱的双生毒蛇一样,只有彼此。这可是要不得超生的勾当,吾儿想好啊。”
      淩辰无言地盯着夕阳,师父笑笑,转身离去。
      他突然想起《鸿门宴》里樊哙说的话:死尚且不惧,杯酒安足辞!
      淩辰笑着靠在躺椅上,咿咿呀呀地唱,安足辞啊安足辞。
      你如琼浆,我自当珍惜,你如砒霜,我也甘之如饴。

      中午的时光总是最难熬,刚吃过饭,大家都在午睡,街道上的行人寥寥无几。蝉鸣刺耳却催得人昏昏欲睡,闷热的空气压得大脑无法思考,眼皮越来越重,淩辰干脆起身拉下卷帘门,往里屋走去。
      躺到床上开了风扇,反而又睡不着了。
      淩辰无聊地在床上翻来覆去,拿着手机刷着新闻,国家大事,明星绯闻,体育赛况,却找不到感兴趣的东西。
      倦意渐渐袭来,淩辰放下手机合眼睡去,迷迷糊糊中仿佛听见卷帘门拉动的声音,师父?小彻?贼?管他的,小爷又没东西可偷,随你搬什么走。
      脚步声传来里屋,渐渐朝自己走来。
      淩辰想睁开眼睛看看是什么贼这么大的胆子,眼皮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贼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拨弄着淩辰的头发,他的手冰凉干燥,抚在额头说不出舒适受用,像是久违了一般,令人无比眷念。
      手掌顺着额头轻轻滑着脸,动作细腻温和,像是稍微重一点就会碰碎他一般。淩辰昏昏沉沉地想,是小影回来了吗?
      手掌摸到脖颈,突然带了点挑逗的味道,淩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想看清来人,却突然被一把扼住咽喉,顿时睡意全无,惊起一声冷汗。
      淩辰猛然抓住扼住自己颈子的那只手,狠狠发力。师父教虞影的时候顺便教过他这一招,指节和手掌仿佛铁做的筋骨一般,师父和虞影当然挡得住这一招,秦彻也没问题,其他人要么被他捏得腕骨粉碎血管爆裂,要么手指深入血肉将手臂从中划开。可这个人好像一点事都没有,低声嗤笑,松开了手,摸着手腕说道:“小子有长进啊。”
      淩辰揉揉眼睛,来人剑眉高挑,双目如画,鼻若悬胆,薄唇浅笑。
      一股寒意瞬间如毒蛇般自脚底窜到心头,淩辰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大惊失色。
      “傅豫光!”

      傅豫光微笑着看着他:“怎么了,用得着这么惊异吗?”
      淩辰想起虞影身上那道可怖的伤痕,怒火腾然冒起三千丈,抓起傅豫光的衣领质问道:“你来这干什么?!”
      傅豫光轻而易举地拉开淩辰的手:“我弟弟呢?”
      淩辰冷笑:“原来你还认他是你的弟弟。”
      “我在世上就他一个亲人了,我为什么不认他?”傅豫光笑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那为什么你还要做这些事,你知不知道这些事对小影来说有多残忍,你知不知道这十多年小影是怎么过来的!”淩辰怒道,他不止一次看到虞影蜷缩在床上,脸色苍白全身颤抖,冷汗浸湿被褥,那场面连魔鬼见了都会忍不住怜悯,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居然可以如此云淡风轻,仿佛这件事根本和他没关系一样!
      傅豫光揶揄地看了他一眼:“你说的是哪一件?是我当着他的面杀了傅家所有的人,还是在他身上留下华佗在世也消磨不去的伤痕?”
      没想到他就这么说出来,淩辰一时语塞,傅豫光看着自己的手,笑声突然带了点嘶哑和癫狂:“我这么爱护他,他要星星我都给他摘下来,那些老不休的还有什么不满意,还骂我是什么不懂人伦的畜生,他们有什么资格!”傅豫光声线突然提高,原本沉静英俊的脸变得扭曲,“我只不过是喜欢小影而已,而他们呢?傅老头在外面包养女人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那个不知死活的婊/子居然还妄想嫁进傅家的门!那个老太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要不是她跟别的男人私通,你以为就凭傅老头那副长相,怎么可能生得出我和小影这样的脸!”
      淩辰皱着眉,傅豫光说的不是什么新闻,傅老爷子的确长得平凡无奇,傅太太虽然漂亮,但要不是和别人私通,也绝对生不出这两兄弟如此夺目耀眼的容貌。
      “至于为什么要在他身上留下伤痕……”傅豫光低声笑起来,像是恶魔的低吟,“小影啊,是个记性特别差的孩子呢,我要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我,就算是仇恨,也要是深入骨髓,恨得将我千刀万剐挫骨扬灰都不足以泄恨的记忆!”
      傅豫光突然转头看向淩辰,猛地一把将淩辰拉过来狠狠砸在地上:“你不是大言不惭地说要陪小影一辈子吗?就你这种水平,有什么资格!”
      淩辰闷哼着擦干净嘴角的血,一言不发地盯着傅豫光。
      “简从繁也算是一等一的高手了,怎么会教出你这么个废物!”
      简从繁是师父的名字,淩辰疑惑地想,傅豫光怎么会认识他的?
      傅豫光走过去,一把提起淩辰的领子,淩辰无言地注视着他。他和虞影实在太像,眼角眉梢,就连那股张狂桀骜,嚣张跋扈,暴虐易怒,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都一模一样,薄唇如刀锋般凌厉,抿起来的时候,就像一把妖异的刀。
      淩辰突然一笑:“简从繁不是我师父。”
      傅豫光眯起眼,琥珀色眼眸中暗光浮动,犹如水光潋滟,月色荡漾。
      淩辰突然想起一首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他吃吃地笑出声:“光哥,你和小影好像啊。”
      傅豫光一愣,笑道:“我们是水乳相溶,血脉相连,光影交织的亲生兄弟,当然像了。”
      淩辰突然抬手狠狠朝傅豫光脸上一挖,顿时鲜血淋漓。傅豫光疼得收回了手,捂着脸抽冷气,淩辰抓起床边的风扇,抬手就朝傅豫光砸去。
      他手上的力气连简从繁都赞叹的,这么一挖下去,傅豫光那张脸不废了也得留下瑕疵。
      傅豫光一把接住砸过来的风扇扔到一边,抬起脸,满是鲜血,像是凭空开出了一朵血莲,戾气愈重,眼中的愤怒和暴虐几乎要将淩辰生吞活剥。
      淩辰飞起一脚就往傅豫光太阳穴踢去,傅豫光一把抓住,脸上的伤痕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更加可怖诡异:“淩辰,就凭你这点功夫,赢不了我。”
      淩辰想抽回脚,奈何这个人腕力大得惊人,根本挣脱不开。
      “就像是刚刚你抓住我的手那一招一样,我现在轻轻松松就可以捏碎你的骨头。天底下又不是只有简从繁会教功夫,你会的我也会。”
      淩辰心里一沉,师父的来历的确不甚清晰,乱七八糟的招式有些根本就不像汉/族人/民会用的,要说他来自什么西域宗教的,也不能说不可能。
      傅豫光擦了擦脸上的血,放开淩辰,说道:“我今天来不是找你打架的。”
      淩辰揉了揉刚才被傅豫光扔到地上撞得生疼的脑袋,那他是来干什么的?、
      “小影要做君临天下的王,要杀我,好,都没问题。他去什么无人区死亡谷历练,全由他
      去。只不过……”傅豫光看看淩辰,“小影从小就信任你,你如果想帮他,这点程度的功夫根本不够。你现在连青莲都打不过,怎么帮小影实现目标?”
      淩辰没心情去问他怎么认识青莲,傅豫光说得没错,他这样的身手,的确帮不上什么忙。
      “你就是特地来揍我一顿,然后告诉我要帮小影必须变得强大?”淩辰讥诮道,“该不会到最后小影要杀你的时候,你才道出一个被世人误解的真相,其实你是大大的好人。傅豫光,这桥段怎么这么像《宝莲灯》啊?”
      傅豫光懒得理他,抓起水盆里的毛巾擦了几把脸,除去血污,依然还是丰神俊逸的男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挖你的脸么?”
      “因为我和小影长得太像了,你喜欢小影,所以小影也只能喜欢你一个人。就算我只是长得像,你也不想我顶着和小影几乎没有差别的脸去喜欢别人。”傅豫光悠悠地说着,淩辰脸色有些凝重,傅豫光嗤笑,“不过小子,你多心了,我这样的人,是不会对任何人有感情的。”
      傅豫光把毛巾往水盆里一扔,转身就走了。
      淩辰无奈地看着满屋狼藉,掏出手机给秦彻发短信:
      来给辰哥打扫个卫生。
      秦彻这孩子虽说心底是阴险了点,倒还是很听话。
      不一会儿就到了,也不问出了什么事,拿起扫帚就开始清理。淩辰窝在床上翻明信片,秦彻问道:“辰哥,师兄到底要什么时候才回来啊?”
      “等你把地扫完他就回来了。”淩辰敷衍着,这孩子从小就追着他问,师兄多久回来,师兄怎么还不回来。淩辰永远在搪塞,你吃完饭就回来,你睡醒了就回来,你练完这篇字就回来。像是在骗小孩子做事,又像是在骗自己期待。
      秦彻答应了一声,又问:“辰哥,师兄走了几年了啊,我都十四了,师兄该有多大了?”
      “十六加五,早几年前就教过你,真是我不在身边,手指头都不会数了么?”
      淩辰一愣,几乎不敢抬头看,生怕一抬头就惊碎了梦境。只听见秦彻手中的扫帚摔在地上啪嗒一声,清脆响亮。少年欢欢喜喜地跑过去,欣喜之中带着哭腔:“师兄!”
      虞影爱怜地拍拍秦彻的头:“十四的小子了,说哭就哭,当心师父罚你抄书。”
      秦彻蹭着虞影:“我不管,师兄五年没回来了,抄篇书都值得。”
      淩辰缓缓侧过头,这一刻真正来的时候,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整整五年的每一晚梦境中都是这个人的容颜,整整五年的思念刻骨铭心。突然之间,朝思暮想的人就站在他面前,靠着门框,在午后阳光中温和地笑。五年的时间和历练,他的身材越发高挑强壮,轮廓越发清朗俊逸,琥珀色的眼眸多了几分坚定和霸气,薄如刀锋的嘴唇更加凌厉诱人。
      他的小影,越来越像一个王了啊。
      虞影笑着看着他:“阿辰,好久不见。”
      淩辰突然流下泪来,却不肯起身冲过去抱住虞影,像是害怕一起身一拥抱,梦就会惊醒,睁开眼,他还是孑然一身,默默承受着等待的煎熬。
      虞影撕开黏在身上的牛皮糖:“小彻乖,去告诉师父,我回来了。”
      秦彻摸摸眼泪,欢天喜地地跑了出去。
      虞影笑着走过去,坐到床上,不等淩辰开口,紧紧拥抱住他。
      “阿辰,我好想你啊……”
      “每次我身临绝境,几乎快要死的时候,我就想,要是你在身边,该有多好啊。”
      “我终于走过了所有的困境和死亡,回来了。”
      “阿辰,抱抱我啊……”
      淩辰突然拥住他,像是要把他揉进血液里,再也拿不出来,五年的思念和煎熬终于得以解放,淩辰把头埋在虞影的肩头,嘶哑地哭出来。

      青莲望着一汪碧池之中,白莲围绕着一朵血红色的莲花,开得无比妖娆,如同一团烈焰在水面点燃,轻笑不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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