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慰君梅花雪》花水月

20、第二十章 孤影愿行苍茫路 玉笛暗飞梅花雪 孤影愿行苍

　　初冬第一场雪终于是下了，虽是初雪却比隆冬的雪还要大。下了一夜这雪却还未停下，片大的雪花从天降落，天地一片寂静，真是合了人心中的寒意。
　　雪未停，人却行。鹅毛大雪将皇宫掩埋，各处宫人都忙碌着打扫，却忙不过来，长陵宫到御书房的一段路上还未有人清扫。容依竹在这北风萧瑟中艰难前行。
　　荃英和凝心本不愿让她一个人出来，但是容依竹毫无商量余地的将她们留在长陵宫，她需要她们去关注承垣宫和杜华宫的消息。自从皇后在杜华宫说了那一番莫名其妙的的话后，就拒绝再见容依竹，禁闭解除后除了请安以外，皇后总是用身体不好或有事情在忙等等理由拒绝容依竹的求见。最后只托梅渊带了一句话：“我会做什么，是要看你们怎么做。”让容依竹摸不着头脑。
　　穿过这片大的广场就是理政殿，是百官每天上朝的地方。容依竹全身都已经冻僵了，只心中存着要去前面那个地方的的想法，一步一步挪着。
　　冷风夹着雪花打在她的脸上，虽然疼，却比这几日经受的磨难要更好些。

　　终于散朝了，容依竹站在大殿门口下的石阶上，心跳不已，她暗暗握紧了拳头，耳朵几乎要竖起来：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
　　听着风中传来的百官议论的声音，容依竹几乎要跪倒在雪地上，太好了，太好了，吴珂纪的命保住了，吴家的根基也保住了。
　　想起前几天，刚解除禁闭，自己就闯进御书房跪在玄帝面前慷慨激昂陈词，为吴珂纪求情，为吴家求情。
　　“皇上，吴家的确有罪，但罪在一人身，却牵连了无数生命，此案惊天，但什么事情都不应该往绝了做。吴大将军劳苦功高，浴血奋战了几十年，护我熙国边境，防止了云国来犯。他此番不知天高地厚，承受皇恩却不知足，不知进退，固然是大错特错，但皇上天恩浩荡，却也可网开一面，为吴家的无辜人等留下一线生机，这样的话，不仅吴家受皇恩感激涕零，就是朝中的臣子看了也会歌颂皇上的心慈仁厚，甘愿从此肝脑涂地，哪个敢生异心？也好叫天下人都知道，只要他们肯本分，皇上必是不会错待了他们，这样国家的根基也会稳了。如此孰轻孰重皇上可以掂量，臣妾也不过是想告诉皇上一句：只要臣子懂得进退，皇上也不必做的太绝吧？”
　　当时玄帝脸色喜怒难测，盯着容依竹看了好久，容依竹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觉得呼吸都要停止了，方听得玄帝叫她退下的旨意，全身都冒着冷汗。
　　容依竹当然不会指望自己的一番说辞就会让玄帝转了心思，她只是给玄帝表明了态度：只要你不赶紧杀绝，吴家，容家，都不会做你的障碍阻挡你，都会懂得退步，你自己掂量吧。
　　容依竹一面或表态，或吹枕边风，一面趁给皇后请安的时候将自己在皇觉寺发现神石的事情传播出去，同时又让容志添在宫外也将神石的事情散扬出去，在玄帝来不及阻止前，天降神石的事情在国都传开，不过几天就传遍整个熙国，容依竹在一开始就将‘仁德和顺，天下隆昌。授命于天，玄极万世’这句话解释为上天要玄帝行仁政，得兴隆天下，可传万世基业散播出去，最关键还加了一点：要玄帝大赦天下，一时间朝中也有人开始提议玄帝是否要从轻处置吴家的谋逆案。
　　今天是吴家谋逆案最后定案的日子，吴家的命运，就在这个早晨决定了，吴大将军和吴家大公子处以腰斩之刑，二公子、公子和其他男丁都被流放，女眷除了吴珂纪以外全部充为奴隶，吴珂纪的嫔位不变，但要迁出杜华宫，搬到最偏僻的含英轩居住。
　　虽然这依然是个灾难，但要比满门抄斩要更好些，吴家不会绝后，纵然为奴，却也是活着才有希望，才有翻身的机会。
　　容依竹稳定住心神，按压下心中的喜悦，想要回长陵宫，一转身却看到身后的吴珂纪，正冷冷的看着自己，她一身素白的衣衫，很单薄，却没有像容依竹一样有冻僵的样子，许是练武的底子让她不畏寒冷。可是她的眼眶是红的，眼睛布满血丝，直勾勾的盯着容依竹，却是含了几分怒气和怨恨。
　　容依竹心下轻叹，知自己和吴珂纪之间的结是解不开了，也不说什么，对吴珂纪点点头就拖着麻木的双腿离开，想杜华宫走去。
　　雪变的小了一些，可容依竹却觉得更冷了，裹紧身上棉袄，颤抖着前行。
　　这天地，还是最后只剩自己一个人。
　　但她不悔，无怨。

　　吴家的事情尘埃落定，吴珂纪失了宠幸却不失清高，什么话都没说就迅速入住含英轩，虽门庭冷落却从未见她展现过悲态，脸上只是淡淡的，以前她就不是很愿意搭理人，现在更是见到谁都不说话，整天窝在含英轩里看书，对其他一切都不在意。
　　曾经的静妃，如今的静嫔，还真的人如其名了，抱朴守静。
　　没有人愿意来看吴珂纪，只有容依竹明里送过几次无用的解闷小玩意，其他银钱用度的照顾，容依竹都是让凝心暗里去完成了，谁都不知道。可对一切都不在意的吴珂纪，却只对容依竹送的东西有些情绪，不是砸了就是烧了，只有最后一次送去的诗书才免了劫难，被束之高阁了。
　　容依竹知道了以后也只是叹了口气。

　　按理说静妃被削后，宫中品位最高的当属端妃，可皇后却避开端妃选择让容依竹来协助处理后宫事务，容依竹也不敢怠慢，尽心尽力的做事，安安的也掌握了几条人脉。奇怪的是端妃对此却是丝毫不加理会，再也没有找过容依竹的麻烦。
　　容依竹不知道端妃打的是什么主意，但自己却没有时间去揣测她的心意了，容家很快要退出朝堂了，自己要在这之前多掌握一些力量，以备不时之需。
　　终于，在吴家谋逆案了结一个月之后，容家的人开始退出朝堂，先是容老爷上了告老的折子，再是容大少爷卧病在床不能接受兵部侍郎的官职，而容二少爷则早早就回家逍遥去了，因为侍卫统领的官职不算十分重要，玄帝都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辞职的。
　　想着容依竹闯进御书房后说的那番话，“只要臣子懂得进退，皇上也不必做的太绝吧？”，玄帝轻笑着摇了摇头，在容老爷告老还乡的奏折上批示同意了。
　　就这样，众人本来以为吴家倒台后容家会独揽朝政，却不想吴容两家都泯灭无声了，倒是众人大出意料之外，当这些消息传到吴珂纪耳中后，她久久无言。

　　这天中午，容依竹从皇后宫中回来，打算小憩，她在涤心林里扩建了原先的小屋，收拾成一个寝房，偶尔便会在那里休息小睡一下。人们都说，庄妃这是要取代静嫔的位置，方有此举。而容依竹也不辩解，常常去涤心林中散步，一时间无人敢擅入梅林。
　　涤心林中的寝房被容依竹取名为待曲，推门进去就是一张大床，轻纱为帐，四角悬香囊，倒也是个不错的安歇之所，容依竹让凝心先回长陵宫中休息，待下午皇后传唤时再过来，凝心答应着走了。
　　容依竹躺在床上歇息，刚要合眼，却听有风声，一睁眼，发现自己被吴珂纪压住了。吴珂纪手中拿着一把匕首，架在容依竹的脖子上，面色凝重，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容依竹的脸，而容依竹也回望着她，也不挣扎，两人就以这奇怪的姿势倒在床上。
　　吴珂纪开口问道：“你到底想要什么？”容依竹轻笑：“什么要什么？”吴珂纪将匕首狠推一下，说道：“你做这么多到底是想干什么？”容依竹回答：“我从来都只是想结交你而已。”吴珂纪说：“现在我这个样子，你也想结交？”容依竹笑了：“你不还是你吗？我结交的是你这个人，不是吗？又不是交的静妃静嫔静娘娘，有什么不能继续结交的？”“为什么帮吴家？”容依竹叹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更何况那个人是你呢，吴珂纪。”
　　吴珂纪久久无言，最后她没拿匕首的那只手抓住吴珂纪的手，说道：“没想到，你这双手也可以搅弄风云，甚至是人心了。”
　　容依竹心头大骇，却听吴珂纪俯首在自己耳边问了自己最后一句：“你又为什么要入宫呢？”容依竹含着泪说道：“为了你。”
　　吴珂纪手中的匕首掉落到了一旁，她双手撑在容依竹两边，深深的看着她，而容依竹双手则抱住吴珂纪的后背，突然吴珂纪俯身压了下去，容依竹笑着哭了，她们的泪融在一起，她们的人也融在一起……

　　醒来之后，却已是未时，容依竹坐起却不见吴珂纪，她颓然呆坐，看着窗外的梅花，痴痴凝望。
　　她还是放不下心结吗？
　　她，可是接受不了方才的一切，走了？
　　无论哪个结论都挺伤人的，容依竹咬咬牙，起身穿好衣服，打算回长陵宫找凝心。
　　也不知道她是否来过，有没有看到什么，容依竹这么想着出了门，却听见梅林深处似乎传来若有似无的一律笛音，她全身一震，竟是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她动了起来，分花拂枝，踏雪而行，向着笛声来处跑了过去，带起了梅花枝头上的雪簌簌飘落，漫撒了她一身，她也不顾。
　　容依竹一路小跑，渐渐靠近了上次出宫去皇觉寺前独自神伤的那块空地，越靠近，她的心跳就越不由控制的嘭嘭直跳，她颤抖着伸出手拨开最后一枝梅枝。
　　那个淡白的人影就立在那里，背对着自己，吹着一支从来没听过，却依然带着熟悉感的曲子，安然宁静，透露着美好。
　　容依竹的眼眶湿润了。
　　一曲毕，吴珂纪转过头来，璨笑一笑，天地都焕发了光辉。
　　她说——
　　慰君一曲《梅花雪》。
　　（上部完）

作者有话说

　　上部完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