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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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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夜很深了,四处都是静悄悄的,六安殿内依然灯火通明。咏月见我在帐内轻咳了两声,忙掀开帐纱,恭顺道:“陛下睡不踏实么,要不要添点香?”
我恍惚看着纱帐外空旷的大殿,鎏金蟠龙柱,琉璃青瓦灯,侍从一个个泥塑似的立着,像是阿鼻地狱里的幽冥。我摇摇头,放下纱帐疲惫地躺下,咽下口中那一丝腥甜。
长亭,你走了一年,我以为只要时间够久,我就能忘记你。然而你夜夜入梦,空茫茫的梦境里,你还是十几岁的白衣不染的少年郎,在燕子楼下的那一片紫薇花间抬头看我,眼神皎洁,眉宇安然。我欢快地冲你挥手,阳光从窗棱间翩翩浮动,一切都是曾经的样子。
然而谁都说,曦黄女帝是毒杀了前朝先帝复了国 ,生性乖戾,贪慕美色,虽说是养尊处优的前朝遗女,却是先帝帐下豢养了十几年的娈童。
这样的话我听得太多,每当拐过廊檐,那些凑在一起窸窸窣窣嚼着舌根的宫女太监们,见到我纷纷恭顺垂首立着,我能感觉到他们在唇边溢出的阴毒的笑。流言就像是地上踩不完的蝼蚁,六安殿有,长春楼有,东岳大地到处都有。
长亭,你那时候说会与我同生共死,即使杀戮,即使肮脏,也不会让我沾染分毫,你覆在我眼上的一双手,颤抖着说:“不要看,不要看。”
可如今,你去了哪里。
一
长亭又在窗外叫我了,我放下琴奔到珊瑚窗边,熹暖的阳光下,他仰起脸来看我,一种光亮至美的气息从他的眉目静静散发开来。
他用手拢在唇边冲我喊:“清玉清玉,六安宫那边的洛阳紫开花了。”
我看着他那张翩若惊鸿的容颜,一身拢红衣,潇潇立在窗下的紫薇花从里,是天山圣池里经年不化的雪水一般的少年。我欢快地冲他挥挥手,转身提裙奔下燕子楼。
-----清玉
转眼已是十多载,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白伽国早已从史册上被抹去封尘,当年的乱臣贼子也已登上九五之尊,成了黄袍加身的圣上。而孟阳公主的名号,早已烟消云散。
然而那场鏖战,清玉至死都忘不了,忘不了那一夜,她失去父母兄弟。白伽国人人皆知,叛臣侯景以下犯上,于二月前举兵进攻青芜城,青帝的二皇子因阳远在边陲,兵力调度不及,最终青芜城失守,青帝被俘自尽,群臣倒戈,援兵迟迟未到,因阳皇子不知所踪。被血光吞噬的青芜城,已经分不清什么是武器,什么是布衣。
那年清玉五岁,任凭着阿桥牵着不谙世事的她匆匆步下石阶,入夜后窗外还是灯火缭乱,人声冗杂,隐约传来刀兵之声。绕过廊柱,空无一人的大殿,珊瑚长窗落下来如水般湿冷阴厉的月光,在石阶台上流淌成一地的碎银。
月色如刀下,须眉男子赤足从黑暗中踱步出来,眉飞入鬓,藏色长袍,负手立在大殿正中,眉目隐在黑暗里。侯景警觉地看着跪倒在地上的小姑娘,眉眼清秀,仿若不过十岁的样子,目光似乎要嵌进她的血肉肌理。
阿桥拉着清玉的手不住地颤抖起来,扑通一声跪拜下来,声音在空旷的黑暗中瑟瑟抖落:“将军手下留情,公主尚幼,奴婢愿意替公主一死”
那人垂下眉来看她,眼中是漆黑的深渊,他的声音响彻大殿,阿桥知道公主的命,白伽国的命,从此都是这个人的了。他哂笑一声,说:“公主金枝玉叶,臣一介武夫,岂能与皇族同日而语。”
殿门被撞开,看着窗外厉厉吹来的风,空气中布满血气的味道。薄暮十分了,地上的流淌的鲜红和天边的朝霞是一样的颜色。他轻轻走过来,曳地的长袍带着绸缎微凉的触感扫过清玉的面颊:“孟阳公主,囚于燕子楼可好?”
清玉没见过这个人,只是天真地看着他,燕子楼是父皇专门建给自己和因阳皇子小居的别院,挨着开满洛阳紫的正殿六安殿,楼前种了一院子熙熙攘攘的紫薇,那是她和哥哥儿时记忆的全部。感觉阿桥握着自己的手紧了紧,悄声道:“公主莫怕,二皇子定会保我朝平安。”
眼前晦暗的火光看不清那人的表情,只感觉他周身的气氛凌冽难近,立在黑暗中仿若一桩雕塑。他淡淡开口道:“带她来城墙。”房门应声而开,侍从从殿门外进来,一路推搡着他们们来到城墙上。
哀鸿遍野,二月里的天气不知道怎么下起了细雪,微凉的硬硬的雪粒吹打在脸上,单薄的衣裙很快被地面上未干的血迹濡湿,很是有些冷,清玉紧紧地偎着阿桥。缓缓步上城墙,尽然望见整个青芜,眼睛里忍不住涌出泪来,那是怎样的人间炼狱。
城上整齐地罗列着手持□□尖兵,劲弩所指下那些哭号的人们,在昏暗的夜色里看向灰蒙蒙的天,隐隐看见不远处的城楼上,高高地悬吊着青帝的首级,血早已凝结成黑色,他乱蓬蓬的发下一双眼睛枯槁无光,发上落了一层灰白的雪。
突然觉得眼前一黑,清玉不住地颤抖起来,很努力地抓住阿桥的袖子才没有跪倒下去。
“父皇!父皇!”她冲着那双看起来格外狼狈不堪的眼睛,声嘶力竭地哭喊。明明,明明昨天,昨天清晨的时候,父皇还来过,他用手抚摸着我的发心,告诉我今年的生辰的时候一定会给我做一顶洛阳紫的花车。感觉脸上被吹得生疼,看向手提长剑的那个人,一身戾气的须眉男子,她不知道他到底与父皇有着怎样的深仇大恨,才能如此地冷血无情。
那天,侯景血洗青芜城,千里沃土,尽变成修罗场。
他冷漠地看了一眼身后的年幼公主,轻声道:“带走他们,剩下的,屠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