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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一吻定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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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你告诉本宫应该怎么做?”
武曌这一问,不禁让人联想到多年前的李治与上官仪,就因上官仪的一念之差,白白断送了自己和儿子的性命。
可上官婉儿与她的祖父毕竟不一样,她虽然无法剜去骨子里那血脉相传的清正,然她坎坷的命途与她的聪慧教会了她该如何审时度势地权衡。她必须坚定不移地站在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际上却无比铁腕无情的女人身后,用尽全力来揣度她的心思,至少在她一手遮天的时候,她该选择这样去做。人似乎都是矛盾的,上官婉儿天真、高洁,在别人憧憬完美爱情的时候她也憧憬过;她也足够世故,甚至可算是庸俗。她擅长奉承,她知道如何奉承别人最让他们受用又丝毫不显得自己用心不纯。
天后对她的这一问不仅仅是在考验她的决断力,更多的是在探测她究竟有无资格站在自己身边。上官婉儿的恻隐之眼在这时紧紧闭上了,即使太子谋反这一传言看起来多么漏洞百出,她都愿意随天后的意愿断言,太子是真的要谋反了。
“娘娘您已经仁至义尽,婉儿相信您所做的都是为了整个大唐与天皇陛下,同时您也是为了太子殿下。”
武曌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这个已渐渐褪去稚嫩锋芒毕露的娇弱少女,她看起来一如既往的娇弱,然而她的心肠,早已不再如初了。
“那就替本宫拟道诏书吧。本宫累了,也确实仁至义尽了。”武曌松开她的手,疲惫地抚上了额头。这个结局谁敢确保她没有料到?
“奴婢遵命。”上官婉儿抬头看了眼武曌,又很快退到一边执起了那支决定人生死的判官笔。娟秀无害的字迹,却如刀剑般致命。
病入膏肓的李治都快没有力气将这份沉甸甸的诏书拿住,他不可思议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皇后,老花昏聩的双眼再难将她看透看清。
“媚娘……贤儿真的会如此吗?”他话才说完就开始咳嗽个不停,武曌忙扶住他的身子,拍着他的后背安抚他的情绪。
“妾身亦是未曾想到,但是证据确凿,全天下的子民都已知道这个消息。”
“我们已经失去了一个弘儿,朕……真的不忍啊!……”李治看惯了武曌杀人的伎俩,贺兰敏之便是不明不白死在了流放途中。他激动地眼眶都要溢出泪水,大脑迅速运转过后,他只能试图用情感去感化已经练就了一颗铁石心肠,高度理性的武曌——自己的妻子,大唐的天后。
武曌极少见到李治如此,不自觉饱含怜悯看了他一眼,这眼神却令李治顿觉自己卑微异常。
摇了摇头,武曌制止了李治的胡思乱想:“身为朝臣,他信谗言而暗杀同僚。身为太子,他心胸狭隘,匿兵甲与臣子欲谋国。身为人子,他宁信仇人之言而诅咒生母,最终导致悲剧的发生。若是妾身真要杀了他,又何必要假借流放的名义?这恰恰是媚娘的私心所在啊陛下,但愿流放巴州,能让我们的贤儿醒悟过来!”
“媚娘……”艰难地抬起身子,李治紧握住武曌的手久久不放。
待她走后,李治孤独地躺在床上掩面痛哭。他身为一国之君,却从无真正的能力保护好身边的人,包括武曌。若不是因为她呆在自己身边极度欠缺安全感,又怎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若是当初,自己的父亲没有将武曌召入宫中封为才人,若是自己没有那般迷恋武曌,或许,她在宫外会是一个快乐的女子,过着平凡却也温馨的生活。只可惜,当一个人要用上“如若”这些字眼来陈述一些事情的时候,就表明了事情已是无法挽回。
他这一生不算黯淡,却得了个这样凄凉的晚景。
翌日,武曌启程赶往长安主持大局。
李贤在接到诏书后就被打入天牢。裴炎将他搜到的兵器盔甲呈上,武曌当即下令将之运至灞河焚烧。那日,灞桥河岸大火通明,上官婉儿随武曌便衣出现在了河对岸的阁楼之上,眺望着对岸那熊熊燃烧的大火和黑压压一片围观的百姓。
身居道观的李令月听到这消息,慌慌张张连夜进了宫。在蓬莱殿门前,她撞见了结束一天工作的上官婉儿。她一把抓住上官婉儿,吵着闹着要进去面见武曌。
“十分抱歉公主殿下,天后已经歇息了,公主殿下您还是明日再来吧。”上官婉儿叹了口气,一脸无可奈何。
“明日一早我二哥就要被流放到巴州了,你要我如何能够现在离开!快点让开,本宫要去见我母后!”李令月情绪十分激动,这看在上官婉儿眼里,只觉得她很可怜。
“公主殿下请恕奴婢直言,您今天即使进去了,也改变不了任何。您还是请回吧。”
“你胡说什么?!”李令月的目光变得无比凶狠,她揪紧了上官婉儿的衣领,使力将她往自己这边一拉,上官婉儿此刻犹如一个傀儡任由她摆布。“这是本宫的家事,你一个下人在这边说什么风凉话,啊?!信不信本宫即刻处死你?”
“令儿!”
听到响动的武曌从大殿中缓缓走了出来,李令月在看到她后停止了手上的动作,失去支撑的上官婉儿因此跌倒在地。
“母后!”李令月越过上官婉儿径直走近武曌,刹那间就挨了一个耳光。“您打我?”她无法相信,一向对自己疼爱异常的母后竟会在这个时候这样寒了她的心。
武曌面无表情地看着抚着自己脸颊的李令月,不怒自威。余光瞥到了倒在地上的上官婉儿,她眉头轻皱,嘴角微微一动后又转脸与李令月对望。
“或许母后就是太宠着你们几个了才会酿成今天的恶果。令儿,母后知道你心疼自己的二哥,可你又是否知道你的二哥是如何恶毒地诅咒你的母后,甚至还胆大包天地伙同大臣谋反?母后把他当作儿子,他又是否有半分当母后是他的母亲?”
触到武曌悲痛的目光的时候,李令月心中已有几分绝望。她“扑通——”一声动情地跪倒在地,紧紧拉住武曌的袍角央求她的谅解:“令儿知道自己今日之举定会惹得母后不悦,更知二哥过于叛逆让母后您心寒。可是母后您就网开一面放过二哥吧,巴州气候恶劣,养尊处优惯了的二哥怎么受得住那种凄苦?令儿和其他哥哥们已经失去一个大哥了,实在不愿意再看到二哥获得这般下场!”
身为旁观者的上官婉儿十分理解太平公主的立场,但在这个时候,她除了感叹皇家的无奈之多再无其他。她更能理解的是天后,身为一个执政者,她所要肩负起的肯定不仅仅是一个家庭,还有成千上万的家庭与天下大任落在她的肩上。她的仁慈与凶狠都必须深思熟虑,一念之差往往会造成天壤之别的后果。
想起故去的李弘,武曌的心也微微疼痛起来。武曌躬身轻抚着李令月红肿的那半边脸颊,眼神中布满哀怜。她很快又转身挣脱了李令月,背对着她道:“你回去吧。你二哥已不再是你的二哥,他现在只是一个庶人。他能够做出这种事情就理应想到这个结局,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母后也无办法改变事实。”
“母后,母后!无论怎么说二哥他都是您的亲骨肉啊!你如何真能忍心这样对他?母后!”李令月俯首贴地,歇斯底里的语气里已是不堪一击的脆弱。武曌背对着她,脸上早已挂满泪痕。她没有再回应苦苦哀求的李令月,缓步往殿内走去。上官婉儿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感叹这就是王者无可言说的孤独吧。
上官婉儿壮着胆子将身子移到太平身边,伸出双手握住了太平因哭泣而不断抽动的肩膀。李令月感受到她的来到,十分不屑地左手一挥,上官婉儿再次倒地。而上官婉儿却没有放弃,她单手支起身体又靠近了李令月,这次李令月没有再推开她。她仰靠在上官婉儿的怀里低声哭了出来,绝望压抑的声音回荡在冰凉的大殿之中,更为显得令人动容。上官婉儿对太平并无任何感情,她这会儿做的是武曌不能做的事情。
第二日清晨,上官婉儿得到武曌的默许同李令月一起去为李贤送行。多日的牢狱折磨已让李贤憔悴不堪,他的头发已有些许凌乱,脸上也满是胡茬。颈项处戴着木制的枷锁,双手也被禁锢在上,他的脚下同样也佩戴上了脚镣,高高在上的一国储君已经正式沦为了罪人。太平看到这样的他,还是忍不住捂住了嘴欲哭无泪。
李贤远远看到二人,虽然处境窘迫,他还是保持住了一个皇子的气度对着她们微微一笑。他又将目光单独放在了上官婉儿身上,上官婉儿似乎明白了他眼神中的意思,轻轻颔首回报他微笑。
经过审问的青岚和夏蝶也得以重见天日,上官婉儿独自去天牢将她们接出。夏蝶再次见到上官婉儿,眼里的悲伤如何也藏不住了,她站在天牢的门口紧拥住了上官婉儿,哭得肝肠寸断。是啊,由她亲手断送了自己心上人的一生,虽是无意,却也是命中注定的悲哀。爱尚未来得及告白,就已经彻底断绝了希望。
一旁的青岚看着夏蝶,无声的叹息。在这个深宫里,所有的悲哀与恨意,都只能化为一声叹息。
大明宫从未像现在这般冷清,武曌对着铜镜自梳秀发,一头青丝中已经生出了几根白发。她从铜镜中窥到了上官婉儿的眼光,转过身去与她对望。
“你看着我的目光为何这般慈悲?”
“婉儿只是觉得天后娘娘太过孤独。”
“孤独?何谓孤独?”上官婉儿又一次直戳她的心门。
“用心良苦却无人能够理解,饱受诟病却依旧坚强。他们都忘了天后你的本来面目,不,应该说他们从未见过你的本来面目。”
她敢用‘你’来称呼自己,这让武曌有些惊讶。她这是站在与自己同为女人的角度上与自己对话吗?
“那么婉儿你说说看本宫的真面目是哪般?”
“您的真面目也不过是一个凡人,一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痛的凡人。”
上官婉儿目光如炬,武曌对此又是心动不已。武曌不受控制地站起,直接就将之圈入怀中。这一回,她无比坚定地吻上了上官婉儿稚嫩的双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