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囊中之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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掖庭对于上官婉儿而言是她身世屈辱的体现，她本该是矜贵的大家闺秀，却因为上一辈人的一念之差落罪蒙难至此。掖庭却也是她现在唯一挂念的地方，因为这里有她最为亲密无间的人。人们常鼓励人说在哪里跌倒就会在哪里崛起，上官婉儿势必会将之诠释得淋漓尽致。
掖庭锁住了太多人的青春和人生，却锁不住上官婉儿的。这株命定要绽放在一代女皇龙袍之下的妖娆牡丹，将以她满腔的热血和令人敬畏的智慧为大明宫里最高处的那个女子练就一柄最为锋利的刀刃。她们携手共进，遇神则杀神，遇佛则杀佛。她无怨无悔，甘愿孤注一掷地冒着世人对她们的诟病为之肝脑涂地，至死方休。
上官婉儿在去蓬莱殿之前先与自己的母亲道了别。郑氏面对此景，怀着的心情竟与１５年前无异。她慌乱地看着那一段往事的封条被揭开，一个人沉浸在了其间无法回神。
那一年的那一日，她的丈夫与她一同醒来，他亲密依赖地从身后搂住她，腻腻地在她耳边说要她等自己早朝归来。她如往常一边做着刺绣一边等待丈夫归来，噩耗就在她的手指被针刺破的那一刻传来。她尚来不及吸吮指尖的鲜血，管家就慌慌张张地用言语破碎了她的人生。他踉跄地跪在自己面前，绝望地告知与自己：老爷和少爷已被降罪入狱，罪名是密谋造反。话音刚落，整个上官府就被官兵包围。她忘了去倾听周边的声音，她只听见自己人生破碎的声音。
夏蝶和青岚在一旁望着这个如今已难掩锋芒的上官婉儿，各怀心事。夏蝶年纪比她小了一岁，青岚则比她长了一岁，二人也是平日里在掖庭中与上官婉儿相处得最好的。她们定然都羡慕上官婉儿获得的此份殊荣，要知道能够被赐局在蓬莱殿的偏殿，除了孙蓉姑姑就只有上官婉儿了。
想到今后不能躲在被窝里与上官婉儿窃窃私语，夏蝶的心就有些难过。她上前拉着上官婉儿的胳膊，眼中流露出了浓而纯真的不舍。
“婉儿姐姐恭喜你……以后蝶儿会习惯没有你替我暖被窝的日子的。”
上官婉儿也是不舍地回望她，她伸手覆在夏蝶的手背上，语气十分温和，与这冰冷的掖庭深宫形成格格不入的对比：“蝶儿，婉儿姐姐也很舍不得你。”又想到了什么，上官婉儿将她拉到一旁轻声嘱咐道，“蝶儿，上次我给你说过的话你可记住了？一定要清醒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要贪恋那不属于你的，你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见上官婉儿临走都不忘记关心自己，夏蝶心中一暖忙附和她点了点头。上官婉儿叹了口气，又道：“你要多照看一下青岚姐姐，叫她看管好天后娘娘的猫。其间的利害关系我不便多说，只是希望她千万不要辜负了天后娘娘的宽容和信赖。”她的眼里闪烁着一些不明的光亮，夏蝶看到眼里不禁打了个寒颤。夏蝶不再追问，又点了点头。
青岚在上官婉儿走之际与她擦肩而过，两人都是城府颇深的女子，很多没有言说的东西只消一个眼神的交流，便能心领神会。青岚叹息，你我同为身不由己，又如何做不到感同身受？
调露元年三月，李治与武曌以去东都赏牡丹之由，再次巡幸洛阳，李贤再次被授以监国之任。上官婉儿因为已是武曌的近身侍婢，与孙蓉一齐随驾前往东都。
一路天气晴好，三月里的春风格外温暖人心。垂在河畔的杨柳随风摆动，婀娜多姿，好似正洗完秀发沐浴而出的风姿少女。道旁的野花点缀在青绿的草坪上，天地之间生机无限。而有一种树，却不合时宜的满头苍老，枯黄的叶子在风中飘舞，有一片正好飞至上官婉儿面前，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上官婉儿为它张开的掌心。
上官婉儿皱着眉托起手中的黄叶，将之放在鼻前轻嗅，叶子里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樟树气味。古书上说，樟树散出的气味有净化空气、驱逐蚊虫的作用。只是这么一种造福人类的树木，为何偏偏要在这充满希望的春天惹人伤感，叛逆至此呢。上官婉儿思索，或许这就是天公的刻意安排啊！
一对蝴蝶在上官婉儿深思之际落在了她的发梢上，正掀开帘子观看风景的武曌碰巧赶上了这幅不亚于任何春色的图画，她细细打量着那样入神的上官婉儿，眼底里的冷漠渐渐被一些不明的感觉侵蚀，逐而被取代。如花的年纪如花的容貌，如斯佳人，若能只是放在眼前用来观赏、只是搂在怀中用来疼惜该有多好。可惜的是世事沧桑，身处她这个位置还想简单就显然太过困难太过奢侈，甚至完全都无可能。而上官婉儿不幸落在了这柄权力的刀锋之上，即使她在上面翩然起舞风情万种，也总是免不了会伤人伤己。
虽然不忍破坏这幅画面，武曌也只得轻轻呼唤出声：“婉儿。”
听到呼唤，上官婉儿即刻回过神来靠近了凤辇。她恭敬地低头弯腰，如水般的语气体现出了这个女子的内质：“天后娘娘有何吩咐？”
“现在已到了何处？”
话到嘴边却又改口，事实上武曌也不知道为何要把她叫到跟前，许是为了去制止些什么。而为了掩饰内心的不平静，武曌刚刚褪去的严肃冷漠又浮上了脸庞。她感觉到自己的眼角已有藏也藏不了的波纹浮现，她的身体正在与岁月追逐，而她的心却在这一刻想要找到归所。
上官婉儿被她的冷漠怔住，心里只觉得天后的性情多变，日后定要多加谨慎揣摩，不可出现任何差错。她低头怯怯道：“回娘娘的话，再过一府便就到东都了。”
“这几日天公作美，天气倒是上好。本宫知了，你下去吧。”
迅速放下帘子，武曌将自己内心的所有波澜都关在了这驾凤辇之内。这看在上官婉儿眼里冷漠得没有温度的举止，实则却是武曌的缴械潜逃。武曌心想，若是被人知晓她对一个黄毛丫头起了这挡也挡不住的心思，还不会被人笑话了去。武曌又摇头自嘲自己的敏感多疑，试问现今天下，还有谁人敢来笑话她？自己翻手可为云，覆手可为雨，已是可以随心所欲到了极致，也就差那一步即可登天。但人越站在高处，就越需要谨慎，谁都知道月盈则亏的道理。所以越是拥有了看似能够随心所欲的权力，就越要步步为营将其牢握。人是否越强大就越容易胆怯？武曌可不这样想，她想要的即使需要付出一定的等待才可拥有，她最关心的也只是最后能否拥有，并且是能否完完全全、名正言顺的拥有。纵观天下，又有何物不在她的囊中？
东都经世不绝的繁华俨然已经再现于世。千里良驹最重要的是能遇到伯乐，多年的炮火轰炸曾让她失了颜色，而作为对它念念不忘的忠诚追逐者，武曌对她耗费了不少心血。她要让东都在自己的雕琢下比任何一朝都更完美，她要让东都子民永世都不忘她的恩惠。这便是征服者的快感和意图，能让被征服者着魔般的追随沉醉却不问是非，这才是最高意义上的占有。
上官婉儿随队伍走在洛阳街道上，恍惚中的她有一种直觉，在这座繁华直逼长安的城市里，她将会大放异彩。而她的人生，似乎也是从踏足此地才真正开始的。
洛阳宫的宫人早已在宫门外等候，侍卫和宫人见到李治和武曌的辇车，瞬间下跪山呼万岁千岁。上官婉儿立在武曌身侧，感受到了无可比拟的万丈荣光。这种足以撼动其感官的力量，让置身其中还很年轻的上官婉儿深深叹服。浩浩荡荡的一行队伍随后在他们的牵引下，依次进入到了则天门内。
病中的李治已经渐渐没有了能够应酬的精力，武曌大宴洛阳官员，李治因病需要静养而未在其中。朝堂之上和天下各州府都已十分默契地达成了共识，武曌对大唐而言，已经是比李治还要重要的存在。他们惊讶于这种改变的不知不觉，也惊讶于他们竟都如此乖巧平静地接受了这种改变。
这夜上官婉儿被搬上了台面，官员们在看到了天后身旁这个如花如水还散发着一股冷艳的侍婢时惊艳无比，都不由自主地难以再移开目光。武曌很满意这种状况，能够站在她身边的人自然要有能吸引四方眼球的能力和魅力。上官婉儿却有点不适应这种目光，心里隐隐有些埋怨武曌的放任。他们的目光那么赤．裸，就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
这看在武曌眼里不过司空见惯，况且她看上的又岂能容得他人觊觎？武曌不理解上官婉儿的不适感是因为她太了解官场和人事了。她笑着与台下的官员对饮，饮到开怀处，她将上官婉儿拉到了身边，当着官员的面要她作诗。
“婉儿，轮到你表演的时候了，你可不要让本宫失望。”武曌兴致大好，连看上官婉儿的目光都疼爱了几分。上官婉儿每个夜晚都问自己为何会对她深陷，而这样的目光能够替她作出答案。
她微微行了个礼，刚刚还流露出的青涩羞色已被眼眸中的睿智驱散。她眼珠一转，思考了一阵，很快有了下文：
“密叶因裁吐，新花逐翦舒。攀条虽不谬，摘蕊讵知虚。春至由来发，秋还未肯疏。借问桃将李，相乱欲何如。”
笑声交融的台下随之鸦雀无声，不一会儿又变得哗然一片。武曌刚刚还一脸的笑意，此刻面色却无比阴沉。孙蓉难以置信地剜了上官婉儿一眼，上官婉儿了然，他们都曲解了自己的诗意。
谁知武曌却大笑出声，这笑声回荡在大殿之上，显得有些诡异。上官婉儿一直在等待武曌的评价，她的一句话，她对这首诗的理解，决定了上官婉儿的生死。
“不愧是上官家的后人，才华果然令人惊叹。不过上官婉儿，你这是在赞扬本宫呢还是如何？本宫要你一个解释。”她看上官婉儿的眼神已经满是冷漠，甚至还有一丝杀气。上官婉儿心中咯噔一声，这样的天后是她从未见过的。
她即刻跪了下来，低头缓缓解释道：“奴婢一直都是十分崇敬天后的，实在不敢也不会话中有话。娘娘您身为一个女子，却为了造福百姓鞠躬尽瘁，奴婢是在感叹娘娘您的无私和英明。若诗中有任何对娘娘您不敬的地方，奴婢实在惶恐，恳请天后娘娘明鉴！”
“抬起头来！这般有气魄的上官婉儿本宫就赐予你与本宫对视的资格。”武曌深深看着真的抬头与自己对视的少女，见到她眼中的坚定与坦荡，武曌复而大笑，“哈哈哈……你果然不负本宫所望。起吧！孙蓉，替本宫好好打赏她。”武曌又转开视线，抬头望着一旁的孙蓉吩咐道。
“是。”一直在替上官婉儿捏把汗的孙蓉长舒了口气，这个丫头，总是会把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又总有能力化解这种危险，真是奇了！
大臣们见武曌都无异议，就都举杯又开始奉承天后，顺带也将上官婉儿从头到脚夸了个遍。上官婉儿更是深刻体会到了，武曌的可怕与强大。她的一句话，就足有分量决定将人打入天堂还是地狱。
晚宴结束，武曌任由上官婉儿替自己卸妆。她从铜镜中窥视着上官婉儿，正认真给她解开发髻的上官婉儿错过了看到此情景。
“婉儿你告诉本宫，何谓你眼中的强大？”
正将武曌发髻上的金钗取下的上官婉儿未停下手中动作，她沉思了片刻，一本正经地答道：“就如娘娘一般。”
这种话虽然机灵，武曌倒也听过不少，她迫切想知道上官婉儿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又追问道：“如本宫哪般？”
这时的上官婉儿已经替武曌卸妆完毕，武曌随之站起，张开手臂任由已走到她面前的上官婉儿替自己宽衣。上官婉儿近身接触到武曌，闻到她身上浓浓的酒香，眼神变得有些迷离。
她知道武曌又是在考验自己，武曌一直都在试图钻到自己心中，她要将自己剥夺得一无所有，抑或她是要让自己在她面前绝对透明。
“就如娘娘这般，虽然掌握着他人的生死和利益，却有足够的胸襟来赏罚分明。足够的能力虽是强大的必要条件，但能称之为强大的更重要的是具有广阔的胸襟。这样的强大才可以造福百姓，才可被人接纳，才算得上是强大。”
她的回答让武曌欣喜欲狂，这该是一个多么聪慧的女子。她的胸口起伏无常，让替她宽衣的上官婉儿遐思无限。武曌忽然一把捏住上官婉儿的下颌，另一只有力的手臂也紧紧箍住她的腰肢。
“天后您……”上官婉儿有些害怕这样的天后，然而她现在又无法做些什么。
“你真是太深知我心了！上官婉儿，你要本宫如何处置了你才好？”武曌皱紧眉头直盯着她，不停在喘着粗气。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囊中之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