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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消逝的爱恋(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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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现在少年眼中的,是一副光怪陆离,沸反盈天,声势浩大,状阔,而又异于这世界本身的奇妙场景。
那片平日看上去也着实只是一片黑暗阴森的森林,但现在,至少,是此时此刻这个片断,毫无疑问,挤满了妖怪们的兴奋与热情的七森,是妖怪们的殿堂与乐园。
由森林层层树叶之中所交映遮蔽下,由目及之处一直延伸到森林深处的有着各式各样人形的欢舞雀跃的妖怪,随处走动着的用言语都无法形容出面目的妖怪,以及,在他们手中相互交换的酒杯,哄闹的欢笑声。
还有绑在树干与树干之间横着拉下的写着妖怪文字的横幅,和散乱在草地上零碎的盛满食物的碟子,东倒西歪的酒瓶子,加上被篝火照映的红艳艳的酒杯。
而无论他们是面目可憎形容怪异和气势尖锐凶恶,或是弱小和微薄,都在森林之中,自由自在的玩乐,享受着这样一个,属于他们自身的祭典。
那些听得懂或听不懂的语言钻入夏目耳中,轰鸣震天洇成高分贝的嘈杂,乱作一团。
这便是,属于妖怪们的,祭典。
纵使与妖怪们交好,但也是头一次见到真真正正的妖怪的祭典,没有丝毫阻碍的面对这种景象,夏目自是有些被震撼一般睁大眼睛。
妖怪的祭典吗…
妖怪们所构成的那个世界的模样…
这大概是,自己也不能触及的那个世界的真实…
而如今,这幅奇异美好的画卷于自己视野之中展现…
[每一次的七森祭典都会有妖力的比赛,并且有不同的奖品,如果夏目大人您能够从他们手里抢到作为奖品的浴衣,那么浴衣就会属于您了。]
领头的牛头怪带着夏目进入场地边缘,站在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低声解释道,并帮夏目绑上一个奇怪的面具,遮住了夏目的眼睛,不过夏目透过那面具依旧能够清晰的看到眼前的景象。
感受着这般有些新鲜从未体验过得感觉,夏目摸摸挡在眼前的轻薄纸张,思绪静静地在脑中翻涌。
似乎见面的妖怪们都会戴着面具,还有在那里遇到的式神,柊也是啊…
夏目想着这是不是妖怪们特有的面具,就听见牛头怪解释说面具是用特殊材料制作,有着遮蔽人类气息的作用。
[这样的材料是不会挡住视线的。]
牛头怪简略的解说道。跟在身边的斑也变回原型,没有上前,趴在离祭典场地稍远的位置,似乎有点忌讳的避开场地,示意夏目自己小心。
虽然夏目因为斑不在身边心里有些忐忑不安,但是一想到喜绪的事情,勇气就跟着涌上来。
正如自己来到这里的理由,是为了重要的友人,有着不得不去努力的目的,不可能退缩…
抬眼端详那喧闹的场景,夏目深吸了口气,放下那些复杂的情绪,随着牛头怪踏入场地之中。
此时祭典也正好进入到妖力的比赛之中,在场地中心,许多妖力强大的妖怪正在夺取一件物品,夏目也看不大清明,通过看轮廓大约判断出那是一件印花的浴衣。
就是那个吗…
视线紧紧锁住被扯来扯去的浴衣,少年面露欣喜之色。
那个便是那件能够让喜绪在章史先生面前显形的浴衣吧…
只要夺得浴衣,就能让喜绪和章史先生有最后告别的机会…
盯着面前人头攒动,妖怪们一窝蜂向上涌,撕打拉扯的画面,清楚的知道自己会面临怎样的境地,夏目咬咬牙,双眼微闭,用手拉紧面上面具,还是硬着头皮冲了进去。
那是不可能放弃的…无论如何,都必须要做到这件事。
确实,少年有时也会一头热血,在意太多,放不下,而又有些事,也的确只有他能够创造出奇迹。
夏目记不清自己从多少妖怪身边挤过去,又从多少妖怪的撕扯中躲避开,当那件浴衣终于被拿到手中时,夏目确实已一身狼狈。
脸上有擦痕和淤伤,衣服和裤子上有划破的切口和草屑,还有泥土附着,明显是摔跤所致。
夏目却也顾不得这些,满心都放在被自己握在手中的淡蓝色浴衣,心里因为终于能够帮到喜绪而狠狠松了一口气。
尽管七森的妖怪们并不认识忽然加入的伪装成妖怪的夏目,但遵守着祭典的规矩,浴衣无疑应该给予抢到的优胜者,所以在外面看着夏目议论纷纷,倒并没有表现出去强行抢过来的意思。
坐在空出来的草地上,体力消耗过于的夏目抱着浴衣,狠狠吸了口气,平缓着自己紊乱的呼吸。
这个就是…能够让喜绪在章史先生面前现身的浴衣啊…
捧着手里淡蓝色薄薄的浴衣,夏目认真观察几眼,没由来的感到几分熟悉。
这件浴衣…
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一张摆在桌上的照片出现在自己脑中,又蓦然被更多画面淹没过去。
就好像,在哪里,也有谁穿过这样的浴衣,留下了影像,在自己记忆深处…
这样的经历,应该不可能吧…
甩开一刹那的恍惚,夏目摇摇头,把注意力集中在离开这里去找喜绪的事情上。
既然浴衣成功拿到,接下来,一定要将它尽快送到喜绪那里…
想到可以帮助喜绪和章史先生见面,即使满身狼藉,少年却也还是由心底的笑意温润。
但是,也往往在这样的时刻,总有一些意外,会发生在人们心中满怀期望之时。
当夏目打算带着浴衣去找斑并离开祭典,一个从森林另一头跌跌撞撞跑过来的小妖怪传来的语调惊恐的话让他不得不停住脚步。
[有除妖师,人类的除妖师!往这边过来了!]
人类的除妖师…
夏目闻言,与同样在场地上的妖怪都是一惊。说到除妖师,夏目迄今为止也只见过名取那一人,并不完全了解除妖师的世界。
名取先生现在并不会在这里,那么这次出现的人类的除妖师…到这里来,恰好遇到妖怪的祭典…难道想要…
还在猜想对方的目的和身份,围绕在夏目身边那些起先还闹哄哄的妖怪们出于对除妖师本能的恐惧,一个个作鸟兽散,飞快的往各个方向逃窜,很快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少数几个妖怪行动迟缓,被跑在前面的妖怪挤了出来,又因为体形或者速度本身,跑不快,吓得六神无主好似快要晕厥。
这种情况…相当不妙啊…万一有妖怪被伤害的话…
夏目也没办法丢下他们离开,便干脆摘下面具,没去顾及那些闻到人类气息对夏目露出愤怒表情的剩余的妖怪,催动符咒和力量,直接制造出隐藏的结界,将留在场地的妖怪,加上他自己,包裹进来,转移到最高的灌木丛中完好的躲避起来。
待夏目完成这一切后,恰好隐于灌木中,也没出几秒,就听到剩下一片狼藉的草地上传来草棵被踩动压迫的摩擦声,人类脚步声,衣摆拖动声,和细细碎碎的人类的交谈声。
然后,在那模糊不清的空气震动中,一个男人带着沙哑与邪魅,华丽而不失危险,仿佛能蛊惑人心的音色,清晰的刺入棕发少年听觉范围之内。
[哦呀,还真是些胆小的卑鄙的家伙,都跑掉了么]
伴随着那声怀有残忍意味的感叹,一个年轻男人的身形进入夏目视线之中。
起先夏目只能看见一袭黑色和服和木屐在草地上来回行动的模样。随后,待夏目稍微抬起头看见他的模样时,立即像是被什么所击中心脏般,丧失了所有的反应。
仿佛是,灵魂之中早已深刻印下烙印…
瞳孔中印满那片景象。
男人黑色扎起的长发垂在身后,一袭纯黑的和服,容颜俊朗的面上表情冰冷,一只眼睛被奇异的符咒遮挡,露出另一只细长眼尾上翘的鲜红如血般的眸子,目光如古井那般幽深,薄唇弯起一道带有讽刺意味的微小弧度。
男人肩上背着箭筒,手中握着精良的□□,浑身散发出具有压迫感和危险气息的气场,一举一动都带着优雅和高贵。
映在少年瞳孔中,这即是如同某种必然存在的契机。
躲在树丛之后的少年猛地捂住嘴,另一只手只是攥紧身边一丛细嫩的草,呆呆地睁着琥珀色的眸子望着那个站立于场地中心的男人。
他…他是谁…那个除妖师吗…
明明是陌生的人,可是…
脑子里一闪而过的画面,黑色碎发看不清面容的少年,谁温柔的笑靥,一幕幕零碎的场景,快的少年抓不住丝毫片段。
…为什么如此熟悉…只是看着,就不能控制自己。
太过在意。
若从理性来讲,无论是从力量还是从装束气势来看,眼前的黑发男人都是十分强大而又居于高位的除妖师,和自己不是同一个世界。
就算在那个过去,也根本是自己世界中不会出现的存在,也没有交集产生的可能。
可是,那是自己无法抑制的,由身体生出的本能反应,不由自主颤抖的肩膀,心脏剧烈的跳动仿若能够跳出胸腔,移不开的目光,似乎对方的身影填满了自己的视野。
灵魂也在叫嚣,想要靠近,亲近他,对他说话,说些什么都好,想要走向那个男人,这个时刻,眼里就只有他是唯一被给予关注的。
就好像…是太过重要的,被遗失在找不回的记忆里的某个人…
少年呆愣的望着那个男人,几乎忘了呼吸,眼里溢着自己也未曾发觉的纠缠。
被握在手里的浴衣皱成一团,而少年也浑然未觉,琥珀色眸子中水光粼粼,一眨不眨的定在那个就立在森木之间的黑发男人身上。
变回原型的盘踞在夏目身侧的斑盯着那个贸然出现的人,也是一怔。
那个家伙…是…
三色花猫皱起胖脸,三角小眼睛眯起,摆出思索的样子。
是那小子没错吧…虽说长大不少,不过还是一眼就能够认得出来…那个的场一门的小子…居然是他…
敏感的察觉到男人周身笼罩的压迫气势,斑略有反感的从鼻子里喷着气,细长的胡须晃动。
这个小鬼…五年没见,力量增强的速度未免太快了…几乎能够赶的上大妖怪级别的力量的味道…他做了什么…
并且,在那件事发生后,五年没有来见夏目,今日这么出人意料的出现在这个地方,夏目现今生活的地方,到底有什么目的…
瞅了一眼陷入震惊与忘我状态中的夏目,三色花猫叹了口气,三角小眼睛里闪动着无奈。
发生这么多事之后,这两个人…还是遇到了啊…
而夏目,就算记忆没了,身体却也无法抗拒么…
全然沉浸于其中无力自拔的夏目得用万分的意志,才能令自己镇定下来,没有不受控制的直接去到那个男人面前。
身体一软,不自觉瘫倒地上,夏目抱紧肩膀,抑制住狂乱快要爆炸的心脏轰鸣,平复着混乱的心绪。
到底是谁…那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怎么也想不起来…
还是那样的声音在耳边轻柔的一声又一声,唤着自己的名字,若隐若现的记忆的碎片。
究竟…是谁…
而在未被人察觉的地方,少年胸口处有一道微弱的光芒闪现,紧接着,当少年再次抬起头,心情却已莫名平静下来,刚才的不由自主仿佛瞬间都消失,再望向那男人,却不存在任何触动。
夏目摇摇头,皱了皱眉。
刚刚…是怎么了…好像多了些记忆,但现在已经彻底抹掉了…
又把视线投向那个男人,打量了片刻,夏目微微蹙眉。
现在出现在那里的人,是除妖师吧给人一种很危险的感觉…让人很是不安…
[夏,夏目,大人…你…你还好吧]
因为设置了隔音隐藏气息的结界,所以跟在身边的牛头怪见夏目蹙眉,悄悄凑过来,小声吐出关慰的话。
虽说做了这样的举动,但或许还是过于忌讳那个男人的强大,牛头怪声音不由自主的发颤,满含恐惧和紧张的圆眼睛望向那个男人。
夏目弯弯唇角,摇摇头,示意牛头怪无需担忧,将注意力集中在男人所在的空地中。
[家主,这附近的妖怪都已逃跑,气息也散了,您看要不要继续追踪下去]
从后面闪出一个身着长摆和服的有着武士发型的中年男子,语态恭敬的对男人行礼。
夏目看着那个男人轻轻磨挲着□□弦,看似漫不经心的红色眸子里掠过锐利的光,扫过四周,在夏目他们那里微作停顿,惊得夏目一身冷汗。
但他目光很快滑过,好似并未发觉夏目他们的躲藏,嘴角勾了勾,微颔首。
[哦呀,你…居然没有注意到那边…]
男人修长的手微抬,指尖显出一张符咒,轻轻扬手,向另一个方向的低矮草丛一甩。
伴随一道银光,一个小个头,浑身皱巴巴的小妖怪被从那草丛中抛了出来,恰好落到男人脚边。
[哦呀,是个小家伙哟。]
男人微低头打量着小妖怪,一副饶有兴趣的表情,而红眸里浮现的恶意不容忽视。
他也没靠近,只是这样俯视的姿态,就已给人极大的压迫感。
[我要怎么处理你好没有用处的话,就直接解决掉好了。]
自男人唇中吐出不留情的残酷言语,更令那小妖怪吓得快要昏獗。
感受到来自那男人的恶意,以及看见那小妖怪身体抖的和筛子那样的场景,夏目后背一凉。
居然说出那种残忍的言论…对方应该是…那种邪恶的除妖师才对…
那个小妖怪会有危险!
夏目眼神一凛,几乎就想要冲过去救那无辜的小妖怪,才刚起身,便被斑和牛头怪给扯住手臂。
斑自是不愿这两人在不明真相之前碰面,而在牛头怪说出自己的理由后,一人一猫俱是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夏目大人不要过去!那个家伙不会对小妖怪出手的!]
[不会出手…]
手臂被松开,夏目停下离开的举动,往那边气氛紧张的场面瞥了一眼,见那男人正带着意兴盎然的表情看着小妖怪,很是不敢相信牛头怪的说法。
做出这样的行为,怎样都不会是善良的人,十分危险啊…
而这种说法显然也超出斑对的场的认知,也投以怀疑的视线。
[是真的!]
牛头怪一边点头,一边摆手表明自己没有说谎,动作猛烈的牛角都快掉下来。
[这个家伙是一个很厉害的除妖师,虽然我不知道名字,但听说过他,据说他特别憎恨妖怪,遇到不可利用的大妖怪和中等妖怪必定毫不犹豫的杀掉,但唯独对于那些看起来可怜的小妖怪,不知为何会轻易的放掉,所以你别担心,那家伙没事的。]
牛头怪说完,指着那边示意夏目看过去。
确实正如牛头怪所说,男人在戏弄了那小妖怪片刻后,挥挥手,嘴角勾着,心情仿佛相当愉悦,对身后跟着的人做出离开的指示。
[算了,回去吧,也不差这一次,这种小家伙,偶尔当作不存在就好了。]
说完,男人收起箭驽,苍红的眸子看向那小妖怪。
那一秒,夏目隐约在他身上感觉到了怀念与温柔,又许是距离带来错觉,看不明晰。
然而那也只是须臾,在他抬头之时,又是那幅漫不经心毫不留情,笑容危险的样子。
男人带着其他的人沿着过来的路慢慢离开,而那小妖怪瘫倒在地面,似是不相信自己平安无事一般,失去了反应。
居然是真的…
夏目愣愣的凝视着那个背影,即使对方早已消失不见也仿佛毫无察觉,嘴唇紧抿,琥珀色眸子剧烈的闪烁。
那个男人…尽管给人危险的感觉,但却…不知为何,无法对他生出反感的念头…
到底是为什么会有着如此习惯…憎恨妖怪…
究竟是…什么人呢…
解除了结界,把还摊在地上的小妖怪抱回来,夏目一回头,发现之前还在结界里的妖怪都跑得无影无踪,不禁无奈的叹了口气。
害怕强大的除妖师…妖怪们这方面还真是很相似…
手中轻薄的浴衣给予的鲜明触感,拂过手心。夏目将浴衣整理好收在口袋中,摸着那轻软的布料,面色柔和许多。
无论如何,想要帮助喜绪与章史先生的愿望,以及他们二人的愿望,终于可以达成了啊…
不管是谁,只要拥有所珍视的人,这份心情都是他们最为宝贵的宝物。
就像,过去的那时,自己所在意的,存在于过往中的人…
如果可以记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