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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除妖之人(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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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是名取周一呀!]
[和他在一起的是我们学校的]
听着耳边那些细细碎碎的议论,夏目只是皱皱眉,加快脚步不想去搭理。
等到路过的行人也向自己投来的充满好奇的视线,时不时对着自己像是在讨论什么似的,夏目终于忍不住的回头,对身后那个一脸闪亮笑容的男人小声抗议道。
[名取先生…虽然不太礼貌,但是还是可以拜托你稍微和我离开一点距离吗…]
[嗯怎么了]
名取笑得一副无辜的表情,丝毫没有身为明星被人观望以及成为他人话题中心着的自觉。
但对于夏目而言,这样莫名其妙成为人群焦点的感觉真的相当难受,让自己全身都不自在,手脚都不知怎么摆动才好。
总之…真的很不喜欢这种奇怪的状况…
[抱歉,我不习惯被其他人这么议论跟看着…所以,稍微离远点就好…]
今日的名取既没带伪装用的宽檐帽,也没带上眼镜,那张引人注目的面孔就明晃晃的暴露出来,从校门口走到街道上,无时不被人注意着。
而和他走在一起的夏目,也被人们猜想着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令夏目很是头疼。
[啊…很抱歉啊夏目,我只是想见到你,和你聊聊罢了。]
名取注视着夏目的金色眸子里浮现出一丝歉意,嘴角的弧度拉下来,换成淡淡的微笑。
[听说这附近的关东煮很不错,打算和夏目坐着吃饭,然后说说我们的事情。可以么]
[咦那里啊…我知道了…]
迎着名取满是认真地目光,夏目额头上挂下一滴冷汗,无奈的点点头,也没再坚持保持距离的说法。
这个样子…就不知道要怎么拒绝了…况且,本来就想要问问他…是不是…
睫毛染上一层湿意,棕发少年轻轻叹息,压抑着心里骤然浮出的一抹酸涩。
那家关东煮夏目也算是熟悉,放学时候偶尔会和田沼他们过去聚餐,所以接下来的路几乎是夏目在给名取带路。
一会儿听着他指着橱窗里的衣服给自己推荐,一会儿看他指着白绣眼说是燕子。夏目嘴角抽搐几下,无力的叹口气。
名取先生…大大咧咧的个性完全不像明星呢…
而名取也一直在观察着夏目的表情,见他从见面时就僵硬着的神色渐渐放松,才跟着松了口气。
和这孩子独处,总觉得自己怎么做都不对劲。而且,这孩子现在的性格也和以前不同了,真担心他会厌烦自己啊。
用笑脸对着走在前面身形单薄的少年,名取眼中闪过无奈的情绪。
就仅仅是待在身边,却也感觉到曾经心里的空缺似乎被填满了一般。
名取跟着夏目走进那家小小的关东煮店,远了最靠窗的位置坐下。
夏目捧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听见名取笑着调侃自己“吃的这么少,怪不得瘦瘦的”,不禁别扭的拿起筷子反驳。
[我有在吃啊…而且我身体本来就不好…和吃的根本没有关系。]
[身体不好]
慢条斯理的吃着章鱼卷的名取放下筷子,扬扬眉毛表示惊讶。
[倒也是…昨天就感觉夏目你好像不怎么能承受剧烈点的运动,是发生了什么事么]
难道…和那时有关系
握紧手里的筷子,名取心里的思绪却翻腾起来,面上还是维持着一贯的笑容,不让对面的少年看出端伲。
手在纸碗上僵了片刻。夏目微微抿唇,脸色有些泛白。犹豫几秒,夏目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直直的对上名取的眼睛。
[名取先生,我…因为出车祸,失去了一些记忆,身体不好也是那时候遗留的…所以,有些过去认识的人,我现在也忘记了…所以,我想问你…]
[我们…过去认识,对吧]
在心底酝酿了很久的心情和疑问,说出口的那刻反而觉得轻松许多。尽管叙述的时候肩膀都在颤动,这时却完全镇定下来。
少年眸子里平静如水,似有波光粼粼,像是小小的星火,在瞳孔中跳跃。
[是认识…相当熟悉…对吧…]
[夏目…]
名取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或者用什么样的答案回应夏目的疑问。
他清楚的明白,夏目所隐约有着印象的那个人,所描绘想象的那个人,不是自己,而是那个家伙。
这一刻,面对少年眼中的光芒,他却真的没有办法说出所谓的真实,只能讪笑着,伴随着叹息答道。
[是啊…过去…和夏目认识…不过,夏目因为车祸忘记了我啊…]
[真的是名取先生…]
这一刻听见对方的肯定,夏目本以为自己会欣喜若狂,然而心底却还是仿佛缺失了一块,即使得到答案也不能填补完整。
还有别的什么吗...敛去顷刻间的犹豫,夏目深吸一口气,轻扬唇角。
[我也想要…问名取先生很多事情。]
因为名取说关东煮店太过狭窄不太方便说话,等两人解决掉关东煮后就去了离这里不远的咖啡厅。
中午时刻倒也没什么人,诺大的咖啡厅很是空荡。名取挑了最里面的位置坐下,随意的两手交叉撑在桌面上,嘴角微翘,眼里流动着怀念和感慨。
[好久不见,夏目已经长大了啊,那时还是个小小的孩子呢。]
夏目稍微有点拘束的跟着弯弯嘴角,踯躅着开口。
[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过…很感谢名取先生教会我那些保护自己的东西…]
果然…是那个家伙。
名取心底涌上一分苦涩,并未表露在面上,故作洒脱的摆摆手,顺势说下去。
[说起来当时…因为家族里发生了很多事…所以离开了这么久,真是很抱歉啊夏目,这次回来见你,我还在你果然都不记得我了啊…]
[哎其实…没关系…名取先生也有自己的事情啊…不过,家族,指的是除妖师的家族么…]
听到“家族”一词,夏目下意识的皱了皱眉。虽说不了解,但心里没由来的就是反感这样的词汇。
总觉得,有令人无法接受的内容在那之中。
[是这样没错,不过,除妖师的世界太复杂,夏目你就别在意这些了。]
一边听着名取说话,夏目自然也是将目光放在他面上,余光瞟到他脖颈上那个痣一样的物体,见那物体从侧附在颈项的状态,变成了滑到脸颊上。
动…动了
少年瞳孔蓦然放大,被这奇异的景象弄得目瞪口呆。
有着蜥蜴的外形的黑色物体不断在名取身上游走,由刚才趴在脸颊上的姿态改变成滑到手臂上。
大概明白少年惊愕的缘由,名取扯扯袖口,用满不在乎的口气解释道。
[这个东西以前也告诉过夏目,小时候就突然出现在身上了,会一直在身上游走,大概是妖怪,不过目前看来,还没有对我造成什么威胁,虽然看上去很恶心哟。]
[没有找到关于解决的办法吗]
少年眉眼间染上忧虑,琥珀色的眸子里洇开低落的情绪,定定的望着对面微笑的男人。
这个人…一直在和不安做着斗争吧…
兀自心情黯淡的夏目并未注意到,从头顶的天花板上垂下一缕黑色的长发,慢慢下降,紧接着,一个倒着的女性头颅冒出来,她额头上刻着奇怪的符号,表明着她并非人类。以阴测测的眼神看向夏目。
[主人,就是这个小鬼吗]
女性的嗓音中带着阴森的气息,让夏目一抖,不由的抬头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猛地对上女妖怪的眼睛,夏目全身一寒,立即捏紧口袋里随时放着的符咒,高度警惕起来。
但见女妖怪从天花板上游到名取所在的位置,然后爬下来,站在了名取身边,没有攻击的意思,夏目松了口气,忆起女妖怪的话,有点诧异的蹙眉。
刚才,她说了主人是指名取先生
[抱歉啊夏目,刚才吓到你了吧她是我跟你分开以后在别的地方收服的式神。]
名取摆手示意那女妖怪离开,又转头看着夏目解释道。
式神一词传入耳中,仿佛又像是触动了一个开关那般,夏目脑海中浮现出模糊的画面,和与之对应的如同罩着迷雾般的对话声。
[这个妖怪…叫做式神吗]
[式神可不是名字,是除妖师所驱使的妖怪。]
谁的声音…完全想不起来…
夏目觉得大脑又像是针刺般疼痛,密密麻麻的在每个位置刺进无法抑制,闭上眼睛用力按着太阳穴,好一会儿才缓过神。
睁开眼睛迎上名取因此焦虑的眼神,夏目笑了笑,摇摇头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只是刚才有点头疼,我没关系的…]
[看来夏目的身体真的很不好啊,本来还打算拜托夏目帮我一丝处理委托的事件。嗯,就像以前那样。]
对那孩子造成了很大的伤害啊,那个家伙。让那孩子失去了记忆,失去了养父母,身体也如此虚弱。
尽管名取心里因为少年的遭遇而气愤,嘴上却还是开玩笑似的说着令人琢磨不出真实想法的话,隐藏着自己。
[是和妖怪有关的委托]
听到这样的说法,夏目有些在意,一方面好奇着过去的自己的生活,一方面也想要了解更加详细的情况。
[确实是这样没错,这次也真是巧合,被委托的事件发生地点也发生在夏目校园附近,是一间有古老历史的仓库。]
夏目听着名取的述说,慢慢在脑海中理清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在那条传说有妖怪的街上,有一间堆放着财物的仓库,长久以来无人管理。
最近仓库主人的后代遇上了困难,需要打开仓库取出财物,却被不知何时霸占着仓库的妖怪给攻击驱赶出来,无法靠近那间仓库。
[所以,是要驱逐那个妖怪吗]
[驱逐]
名取扬扬嘴角,带着笑意的金色眸子饶有兴趣的望着夏目。
[夏目还真是个善良的孩子啊,对待妖怪也心软吗除妖师,就是为了除掉妖怪而存在的哟。]
[除掉…]
棕发少年皱起眉,满眼都是不赞同的情绪,大约因对方轻易的说出除掉而有些难以接受,从座位上起身,语言间无意识就激动起来。
[我无法认同这样的看法…]
曾经或许因为失去记忆对妖怪恐惧,但在与身边那些妖怪友人长久以来的相处下,倾听着他们的声音,感受着他们的思念与心情,自然也会从他们的角度去看待这个世界。
[我想要了解更清楚的情况,想知道那个妖怪是不是有什么理由,不管怎么样,如果要漠视他们的心情残忍的除掉他们,我无法认同。]
把心里想着的话统统说出来,才发现自己的举止过于失礼,夏目愣了愣,赶快坐回去,低下头。
被风吹着的棕色刘海挡住夏目的视野,看不见对面的人此刻是怎样的表情。
气氛似乎是僵硬了半晌,从陷入被少年言语所引发的错鄂中的名取回过神,笑了起来。
[夏目一直都是这样吧在意着妖怪的感受,和妖怪交好,不过,不这样的话,就不是夏目了。]
金发男子语气中有着淡淡的惆怅,就算是习惯性的笑容里也参杂了一抹伤感。
[不过,对于我们而言…对妖怪的憎恨,是因为自身的经历,所以无法接受妖怪的存在,更无法认同他们。从以前开始我就在好奇,夏目和我一样,也被妖怪欺骗伤害过吧为什么还能选择站在他们之中]
[不,其实并不是妖怪…]
夏目并没有抬头,只是轻声回应着,讲述着过往视为痛苦的,如今却已能够释怀的经历。
[那时真正伤害我的,是身边人的不信任,因为看不见我能看见的东西,视我为骗子。但是,慢慢我学会去了解那个世界,听到了属于妖怪的想法,他们也和人一样,会开心会痛苦,所以,就无法对他们不理不睬。]
然而确实是已经能够释怀了。在这五年与妖怪,人类的辗转交往之中,被他们体贴关心,也愿意付出体贴的心情。
抬起头,少年眼中绽放着星星点点的光芒,不耀眼,却足以有着日光那样的温暖。
[可以的话,我愿意帮忙,但是,我不会认同忽视他们的想法而除掉他们这种事。]
[那么…我明白了…]
用手敲击着木质桌面,名取弯弯唇角,掩饰住自己心中刹那间翻涌而上的触动。
那孩子,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善良,在他眼中,无论妖怪也好,人类也好,都有存在的价值与意义,都是相同的。
明明,同样都被不信任排斥过,他却从来没有去动摇,放弃,温柔的对待他所看见的不属于他的世界。
所以,吸引着妖怪跨越那段不可逾越的距离亲近他,甚至自己也想要靠近他。
还有那个家伙,不也是么…
名取从口袋里取出写着仓库地址的纸条,递到夏目眼前,对他惊诧的视线报以温和的微笑。
[那么,就拜托夏目了,明天来这里吧,我想,我大概能够接受你的看法。]
那孩子,就是有让人想要信任他,感染人心的能力。
之后名取说是还要回去工作,在咖啡厅门口就和夏目分开。
夏目握住手心里的纸条,心事重重的往家的方向走。脑子里不断回想着今日会面的谈话,以及名取拜托的事情,苦恼的皱着眉。
名取先生…过去是认识自己没错吧…但是,所感觉到的奇妙的违和感,却无法解释。尽管有着名取所给予的说辞,谈话之中,心里下意识就觉得,名取先生似乎并不怎么了解自己的样子。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还有那个妖怪…希望能够顺利的弄清楚缘由就好了…
不过,唯一弄明白的,就是河童所说的恶意气息,一定是名取先生吧…少年额头上布满黑线,无力的揉揉额角。
去过关东煮店之后回家的路恰好就是那条有着据说有妖怪出没的仓库的路。
发着呆的夏目自顾自的走着,直到脚上感觉到踩到坚硬的东西才收回神游的思绪,看向脚下。
咦…是…绳子…
沿着长长的围墙所放置围绕的,正是一条草编的绳子,上面起了毛球,显得粗糙不堪,大约是使用很长时间所留下的痕迹。
夏目弯下腰观察了半天,下意识就把绳子捡了起来。
[住手!人类的童子!]
昨日遇到过的女妖怪的冷漠嗓音在背后响起。夏目吓了一跳,放开绳子,站起来迅速转身,注意到她脖颈上正绑着拖到地上的长绳,立即开口道歉。
[阿,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