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相逢不堪 ...
-
去年花里逢君别,
今年花开又一年,
世事茫茫难自料,
离愁黯黯独成眠。
西楼望月几时圆?
一纸离伤,几春花残。
其实……已经不止一年两年了呢……算起来,似乎好多年都过去了的感觉。这个时代硝烟弥漫、烽火连天,战/争接连不断一波又一波涌来。疲惫、而且疲惫不堪——并不是没想过要逃避。挡在前面的荆棘如此密集、又如此尖锐,连月亮都被它绞得血迹斑斑。走在荆棘丛中,手脚被划破,鲜血满地——而那片荆棘,是他曾经的天空。
心脏好像被硬生生地剜下一块。
这种时候,总说着不疼不疼,努力在几乎僵住的嘴角牵起微笑,可是眼泪还是从沾满尘埃以及干涸血迹的脸颊蜿蜒流淌下来。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
雪。一片、一片。
灰紫色的苍穹,漫天飞扬的雪,苍白的大地,灰色的残垣断壁。
还有……红色的血。
“……来晚了……”
王耀浑身脱力跪倒在那掩埋着族人尸骨的皑皑白雪中,伤痕累累的手鞠起一把雪贴向胸口,寒意透过并不算厚实的衣物传达到内心深处,无比冰冷。
“好冷……冷得连眼泪都要掉出来了阿鲁……”
使劲地揉了揉发红的眼睛,王耀转过脸,在白雪的映衬下,他乌黑的眼瞳和头发都格外显眼。出乎意料坚定的眼神,“你们都去寻找幸存者,敌人的主力由我来牵制!”咬了咬牙,他站起身来对迟到的援兵们说,然后毫不犹豫地顺着鲜血蔓延的方向往前走去,任谁也叫不住他。
因为——
他知道本田菊就在那里。
他知道这次的事情是由本田菊一手导演的。
他知道这个荒凉的废墟在不久之前还是生机勃勃的城镇。
但他犯了一个错误。
他不知道自己的伤口还没有痊愈。
身上的伤和心上的伤、都没有……
殷红的鲜血溅开在雪地上,像是一朵又一朵的红椿。
“本田菊,这是什么意思?”口中吐出的气息化作一团团白雾在风中仓惶地飘散开来,王耀对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背影厉声质问道。
“呵、因为族人被杀所以连想都没想就单独跑过来了。”本田菊用带着些许嘲讽意味的语气开口了,“本来我以为,都这么久了你也应该多少学会要谨慎一点才对,特别是这种情况。”
咔嚓——
身后接二连三地传来了子弹上膛的声音,不用回头都知道退路被封死了。
“而且,非常可惜,刚才在这里的最后一名幸存者也已经断气了。”本田菊转身用冷静到冷酷的声音宣告着事实——
在本田菊的身后,一个小小的孩子倒在雪地之中,仿佛是睡着了,可是他身下的雪地被汩汩的鲜血染成了红色。他死了、没救了。鲜血也顺着本田菊的刀刃淌下,嘀嘀嗒嗒滴滴嗒嗒……
“是你……杀了那么小的孩子吗……?菊?”难以置信的语气。
本田菊沉默了片刻,他的眼瞳是深深的墨色,看不到真实感情一般,然后他开口道,“如你所见。”
王耀在对方的眼眸深处看见了自己脸上深深的悲哀。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
如此这般。
一种缓慢而持久的疼痛从心口蔓延至后背,王耀有种背后旧伤再一次裂开了的错觉,视界开始激烈的摇晃,眼前忽明忽暗——雪也失去了秩序、它们疯了、肆虐在天地之间,北风哀号。
咳!
一口暗红的鲜血丛王耀的喉头淬出。
“为什么连那种小孩子也不放过……?”嘶哑的嗓音混杂在风声中几乎快要听不到了,孩童的遗骸,满目的血色,苍凉的雪景,这一切的一切融合在一起,幻化成一幅混乱而抽象的画面。
“‘为什么’……?因为他想死。”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阿鲁……”
“他的哥哥为了保护他被炸死了,他想死。”
“……什么……”
“他在战场上到处乱跑呢,然后被弹片打断了腿,看到我的时候他倒是很高兴,‘请杀了我吧’,我确实听见他这么说了。”
“即使是这样……也不能……”
“你又觉得为什么?他很想死,又何不成全他。”
“……我不知道阿鲁……我不知道啊!菊!”
“那么,你还不想死吧,王耀。”
本田菊看着对方接近崩溃边缘的表情,嘴角勾起一个冷冷的弧度,「如果你死在这里就等于一切都结束了,所以现在,请暂时听从我的安排,我有很多事要向你询问。」
早知相逢不堪,又何必再见。
永远没人知道苍天如何安排世间的分分合合,恩恩怨怨——天若有情天亦老,所以苍天无情。
雪还在下。
当王耀被推推搡搡地带走时从本田菊身边走过,他似乎意识到本田菊在那一瞬间开口说了些什么,然而,在风声中根本就听不清。
于是不解地回头,却只看到了对方没有波澜无法揣测内容的沉寂眼神。
——菊……你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