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结拜 今夜的孔明 ...
-
2、结拜
孔明昏了过去,一直梦魇。
他回到了琅琊阳都县的艳阳下,母亲正喜孜孜地喝下张角的符水,「孔明呀,你也来点,治百病咧!」
小小的孔明扯拽着母亲的衣角,放声哭喊:「娘!不要喝!不要喝!」
但母亲听不见了,她嘴角溢血,面容逐渐剥蚀,幻化成父亲临终时的惨淡的五官:「孔明呀,爹不成了,你记得,三兄弟中你最聪明,要好好读书,扶持汉业……」
孔明趴在床边泣不成声,不要死!为什么我爱的人都要死?
「就知道你命贱,天生要侍候老爷我的!」父亲突然抓住了孔明的手,露出了牛车大汉的狞笑,「你注定一生劳碌,享不得褔,得不到爱!」
不!孔明在一片阒黑中没命地逃跑!救我,救我!谁来救我?
孔明泪流满面。
突然感到一片温暖,有人拭去了他的泪水,也拭去了他的焦虑,是谁?正温柔地用手掌顺梳他的额发,轻声道:「没事了,别怕!」
孔明缓缓睁开了眼睛,迎上了少年关切的视线。
「醒了,醒了,太好了!」少年带着浅浅的笑容,柔声道:「你整夜呓语,高烧不退,我一直担心你的病情会有变化,觉得好些了吗?」
孔明看少年看得出神了。
那少年也不过是十七、八的年纪,却是丰神俊朗,英气逼人,尤其是那一双晶莹黑润的大眼,那么清澈,那双眼底的世界肯定是美丽无邪的。
孔明如同初睁眼的幼兽,竟在不知不觉中将少年的俊脸铭印于心中,再也容不下他人了。
「怎么傻呼呼的?」少年伸手摸了摸孔明的额头,担心道:「还在烧呢,来,先喝点水。」
但孔明咽不下去。少年细心地让孔明一小口一小口地灌进了水,又帮孔明拭干嘴角溢出的水,并从包袱中取出一罐药膏,轻轻涂抹在孔明红肿的颈项上。
「这是我随身的金创药,先消消肿,一定会好的。」少年粲然一笑。
孔明心中微微一动。真好看!少年的笑容如雨霁后的阳光,好灿烂,令人目眩神驰!
孔明也跟着少年笑了。他很喜欢被少年抱在怀里,让他有万分的安全感,自从父母去世之后,他第一次这么放松。
孔明环顾了四周,原来是一间荒废的土地庙,他的包袱及古琴堆在一旁,身上还盖了一件棉衣。
这是他的衣服吗?孔明心中微热。
记忆慢慢地涌上了心头,他的背影高高瘦瘦的,他的声音雄浑爽朗,他背着他上马时,动作很是温柔小心……他彷佛自称是「赵云」。
孔明挣扎起身,翻扑在地,稽首哽咽道:「多谢赵兄救命之恩,我孔明必当衔环结草,以报大德……」
赵云连忙将孔明扶起:「别这样,养伤要紧。」
孔明坚持不让,「赵兄可否告知名号故里?将来我孔明飞黄腾达时也好报恩。」
赵云笑得淡然:「休再提起报恩两字,我们就当认识个朋友好了。」
孔明长揖到地,欣然道:「一切谨遵吩咐!小弟本名诸葛亮,字孔明,琅琊阳都县人,今年十四。」
赵云亦是长揖回礼:「在下本名赵云,字子龙,常山真定人,行年十八。」
「合该叫你一声子龙兄了。」孔明笑道。
「这会儿不急着序长幼,你看看门外。」赵云指了指。
孔明这才发现门外一圈篝火烧得极旺,篝火上的野兔烤着可香着咧,一滴滴的肉汁将木炭招惹得滋滋作响,香气四逸。
孔明饿了,真的饿了,连赵云都听到他腹中的滚雷声。在大笑声中,赵云牵着孔明走到了火堆旁道:「吃吧,」他递了串肉给孔明,笑道:「再客气就不是兄弟喽!」
孔明难为情的笑了笑,接过吃了。
「孔明,你怎会一个人落单呢?」赵云解下了腰间的酒壸放在架上温酒。
「本来与叔父同行的,失散一阵子了,我想赶到荆州找他。」
「荆州?」赵云皱了皱眉,「像你这般步行,好歹也要走上十天!如果路上又遇到盗贼歹人,你怎么办呢?」
「多谢子龙兄关心,今日一事,已让孔明得了教训,凡事不敢再逞口舌之快了!」孔明问:「却不知子龙哥一身的好武艺从哪儿学得呢?打算去哪里呢?」
赵云取下酒壸喝了一小口酒,「我的师傅名讳上童下渊,是当代赫赫有名的枪王,宛城侯张绣,西川大都督张任,都是他老人家的得意门生,我赵云有幸,做了他晚年的闭门弟子,师傅不藏私,将他一生的枪法精髓尽传了我,可惜我资质驽钝,勉强学了一套”七探蛇盘枪法”,才没堕了师傅一生的英名。」
他仰望着星空,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他老人家的心愿,便是盼我辅佐仁君,能解民倒悬,听说公孙瓒乃仁义之师,我想去投石问路。」
「公孙瓒?」孔明沉吟了一会儿:「不过是色厉内荏的总兵,身边既无谋臣,又无勇将,他能成什么气候呀?连曹操都打不过呢!」
赵云笑道:「欵?你这张利嘴,真是能惹祸呀!」
「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让子龙兄见笑了!」孔明连忙请罪。
「闲聊罢了,别拘束。」赵云拨了拨火种道:「当今之世,非但君择臣,臣亦择君呀!我赵云也不过想找一位心里惦记着百姓的仁君,岂会在乎他的势力大小或兵力多寡呢?」
孔明瞅着赵云道:「听子龙哥的语气,彷佛将仁字放在忠字之前?」
「没错!」赵云朗声道:「我是为仁而战,而非为了忠君,更非为了搏功名!人生天地间,最重要的,便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孔明有些感动,觉得赵云和一般的武将很不相同,他有一种纯朴的、单纯的理想,而且赵云在每一个当下都是认真的,不论是救他于危难之间,还是在月夜下烤火谈心,他的眼神都是认真而专注的,那种眼神,让人难以招架,甚至会让人迷失……。
云从龙,风从虎。
《易经》这么写的。或许,赵云,天生是要跟着龙的。孔明望着赵云清澈干净的双眸心想:如果我是龙呢?他就会跟着我么?
「子龙哥志向高远,令孔明好生佩服!」
「孔明,我看你气质不俗,应是官宦人家的子弟吧?」
孔明低声道:「家父为泰山郡丞诸葛珪,在我十二岁那年便过世了。」
「怪不得,看你一身文雅风流,不像普通人家。」
孔明翻了个白眼:「就是嘛,倘若家道殷实,又怎会当街受人侮辱呢?早就叫家丁来给那厮一顿混打就是了。」
赵云哈哈大笑了起来:「是该给他一个教训!」
孔明挨向了赵云试探道:「子龙兄,你武功这么好,我看你也甭去找什么明主了,不妨你做将军,我做军师,咱们两人连手必能纵横天下,复兴汉业!你說呢?」孔明向前倾身,眨了眨晶眸,长长的睫毛如蝴蝶振翅。
赵云觉得孔明的话有些孩子气,表情是万分的可爱。
他敲了敲孔明的额头,「等你饱读了兵书,精通诸子百家之学,能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三韬六略,奇门遁甲,兵势阵图,器械兵具,阴阳五行,易经卜卦无所不精时,我就当你一辈子的先锋大将。」
孔明怔了怔,轻声问道:「此话当真?一辈子?」
赵云安静地微笑。
孔明低下了头,沉默了半晌。
「将来你可别反悔!如今你可是对我立过誓喽!」
「我赵云立过誓言,必将一生遵守。」赵云眼神清朗,字字铿锵,「可是孔明要记得,你所读的学问,必得能经世致用,而不可沦于纸上谈兵哟!沙场征战,不容得一丝错误,所有的决策都是人命关天。」
孔明正色下拜,「子龙兄放心,我诸葛亮必定用兵谨慎,决不涉险,爱惜人命。」
赵云拍拍他的肩膀道:「好好读书吧!我只怕你年纪小,意志不坚,学业半途而废呢!」
「不会!只要是子龙兄吩咐的事,我一定做到!」孔明认真道。
看着孔明稚气未脱的脸,赵云想起了家乡的弟妹,让他心中涌起一股温柔。
赵云是常山郡真定县人,上有兄长一位,在家排行第二,但却负起了照顾家庭的责任,父母去农忙时,都是由他煮饭给全家吃,每个漫漫长夜,也都是由他哄弟妹入睡,弟妹们认他比认爹娘还亲,每个娃都要扯着赵云的胳膊,撒娇好一阵子才肯睡。
常山民风尚武,所以爹娘送他去童渊门下学艺,只盼日后赵云凭着一身好功夫图个出人头地,然而,前后不过五年的时间,赵云却无家可回了。
一群占地为王的黄巾贼将赵家庄给灭尽了。
赵云得到消息赶回去时,晚了,父母弟妹的尸体都烂了,兄长则下落不明。
天边残阳似血,赵云号啕泣血,将一个个小小的尸身给埋了,将爹娘的遗体入土为安。对着全家的坟冢,赵云发誓,他要报仇。
提着龙胆枪,跨上白龙马,他直捣黄巾贼的巢穴。这是赵云学成后的第一战,他没有手软,下手干净利落,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七探蛇盘枪法」的威力如此惊人,一个时辰的时间都不到,已斩草除根,他杀了上百名的黄巾贼,肃清地方乱源。
但赵云没有复仇后的快感,看着满山的血尸,他觉得很空虚,很痛苦。他仍是一个失去了家的孤儿,再也没有什么东西都让他心里踏实温暖。
然而,这个孔明,那淘气的的眼神,竟牵动了他的心。
赵云很真诚地道:「孔明,我与你甚是投缘,若不嫌弃,不如我们结为兄弟吧!」
「这?……」孔明心里叩噔了一声,没来由的失落感涌上心头,这是什么样的心情,连自己也说不准,摸不清。
赵云一把拉起了孔明,抄起了酒壸举向一轮满月道:「我赵云今日对月发誓,孔明年幼于我,饮过这酒,从此之后,便是我弟,我会照顾孔明一生一世,有祸我来当,有褔孔明享,至死不渝。」
孔明大惊,他万万没想到赵云会在初识之际便发下这么重的誓言。
「子龙兄?!这,这太对不住你了?再怎么说也该是祸褔与共呀!」
赵云呵呵笑道:「我赵云不重视那些虚文,我只知道以真心相待,在乱世中,尽付情义,不待来生,便能不愧天地,更何况能遇到像孔明贤弟这样志同道合者,就是我人生一大乐事了。」
孔明赶忙垂下了头,掩饰心里的激动。「子龙兄这么看得起我,我实在何德何能?……」
赵云喝了一大口酒,「明月常存,我心常存,我赵云说过的话,天地可鉴。」赵云坦坦荡荡地对月三拜,抬起头来,用清亮的眼光看着孔明。
孔明接过了酒,也喝了一大口,不假思索地道:「我诸葛亮今日对月发誓,子龙兄年长于我,饮过这酒,从此之后,便是我的兄长,我敬他爱他一生一世,不离不弃,生死相随。」
孔明敛衽甩袖对月三拜,酾酒于地,态度潇洒自如,「明月常存,我心常存,天地可鉴。」
「孔明……」
孔明的誓言令赵云大受感动,连忙倾身扶起了孔明,却发现孔明整个人沐浴在乳白的月光下,他的肌肤美如凝脂,秀眉如画,当孔明缓缓抬起头来对赵云微微一笑时,眼神中有一种赵云无法理解的热焰,使孔明整个人在发光,彷佛孔明已超越了男女之别,充满了灵气。
今夜的孔明,美丽非凡。
赵云放不下孔明的手,他的视线怎么都无法离开此时此刻的绝美。
他深深地凝视着孔明,困惑地、试探地捧起了孔明的脸,轻轻地问:「孔明你……」
孔明心如擂鼓,浑身焦热,整个思绪紊乱如麻,人在梦中,他不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事?但是在懵懵懂懂中,他知道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就要到来。
此时此刻,是赵云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美的震撼。他从未想过,美的力量如此惊人,能冲垮所有的礼义教条,能湮没了所有的理性,更能使所有的言语形容变得多余。
站在他面前的,是完美无瑕的孔明。
可是赵云慌了,他该如何对待美丽的孔明?看着孔明饱含着情感的星眸,彷佛他该做些什么?但是,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起风了。林梢掀起了一片叶浪,秋意初到。孔明的发丝吹上了赵云的脸,遮蔽了视线,赵云回过了神,伸手为孔明顺了顺头发,不能再让头发飞扬了,心思也不可再飞扬了。
他解下了斗篷,披在孔明身上,垂下了眼柔声道:「我送你去荆州找叔父吧!我实在不放心你一个人上路。」
拥着斗篷,孔明应该感到温暖的,但他只觉悲哀,因为他知道,那一刻,就这么过去了。今后,赵云只会一直做他的子龙兄。
十四岁的孔明望着赵云的背影,怀着懵懂的心事,分不清此时此刻的自己,是惆怅,还是心安?是失望,还是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