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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公孙纪 公孙纪看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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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公孙纪
当公孙瓒得知刘虞被生擒时,他对赵云是有些恼怒的。赵云为何不在夜袭时就杀了刘虞呢?
以公孙瓒的身份而言,绝对不可以公开处置刘虞,那是公然的以下犯上,是弒主大罪。再加上刘虞担任幽州刺史多年,为政宽厚,不但劝导百姓务农养蚕,使境内粮食丰收,官仓充实;又开放上谷郡,让汉人与匈奴人、扶余人及鲜卑人等外族进行贸易,带动渔阳郡的盐、铁生产。由青州、徐州纷纷前来投奔刘虞的百姓,前前后后超过一百万人。刘虞将他们全部收留,尽心安抚,为他们安家立业。因此,刘虞所累积起来的威望民心,绝对不是公孙瓒能够比拟的。
可是只要刘虞不死,那幽州就不可能属于公孙瓒。
正当公孙瓒苦恼的时候,却传来了朝廷派钦差大臣段训前来传诏的消息。原来是董卓假献帝之名下了道圣谕,因刘虞施政仁厚,治理幽州有功,令今年上缴的税赋比去年足足多出了一倍,让圣上龙心大悦,特下旨抚慰嘉许。
公孙瓒一听到传报时简直就要蹦上天了!上天怎会厚爱他到令人汗颜的地步呢?马上就赐给他堂堂正正杀刘虞的借口?
公孙瓒立即传令主簿田楷。
「记住,只待他一踏进幽州境内,就将他封口抓来,送到书房。」公孙瓒完全止不住嘴角的笑意,「我要给他一个惊喜。」
田楷当下意会:「主公所指的惊喜是刘虞吗?」
「那当然,三方当面说清楚是最好不过了。」公孙瓒笑瞇了眼,「刘虞和袁绍勾结造反,想自立为帝,还率十万兵强攻我蓟城,所幸我有圣恩护佑,击退叛军,生擒奸臣刘虞,本当在钦差大臣面前以正国法,先斩后奏!」
田楷仔细听完后道:「主公,叛逆谋反罪及九族,应诛杀刘虞宗族,斩草除根。」
公孙瓒微微领首,笑意直达眼底:「说得对,我还漏了些什么吗?」
田楷态度谨慎道:「还有一件事。皇上毕竟年轻,不辨忠奸,诏书不尽详赡之处,我们做臣子的帮忙遮掩一下也算是本分。」
公孙瓒斟酌着字句,隔了一会儿方道:「诏书何处不尽详谵?」
田楷知道公孙瓒抓到要害了,忍不住眼觑周遭,确认没人听墙角后才低声道:「利用诏书公告刘虞谋逆的罪行,全家斩首示众,并任命主公为前将军,正式接管幽州的军政大权。」
公孙瓒脸色一变,「篡改诏书?」
田楷点点头,「一切都是皇上的旨意,谁敢有意见,就是刘虞的共犯,就是谋逆!」
公孙瓒惊疑不定,「段训肯这么做吗?」
田楷笑了笑,「到了最后,他什么都愿意篡改的。」
公孙瓒什么话都没说,因为田楷的笑容让他脊背发凉。
当日赵云便接到原地驻军的命令,而公孙纪则需将刘虞解押进城。
赵云有些担忧刘虞,他好歹也是皇室血亲一方诸侯,更是罪不至死的贤臣,怎么说也不该落入公孙纪的手中。寻思至此,赵云皱了皱眉头,公孙纪到底是什么人?公孙将军为何器重这样的人呢?赵云百思不解。他一向很少对他人有成见,唯独对公孙纪有说不出的排斥。
昨夜生擒刘虞时,公孙纪竟伸手掴打刘虞耳光,赵云看不下去,再怎么说刘虞仍是公孙纪的主公呀!赵云立即捉住公孙纪的手,阻止他继续羞辱刘虞,没想到公孙纪竟趁势反握赵云的手,看着他的眼神温柔到可以化成春水了。赵云心中大惊,连忙倒退了三步,与公孙纪拉开距离,从此不愿再与公孙纪有任何交集,就算他是公孙将军派来接应也没用。
赵云满腹忧虑,私下召来偏将,令他保护刘虞进城,避免公孙纪路上伺机凌辱。
然而,保的了一时却保不了一世。
公孙瓒一见刘虞,顿时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想到自己多年来受刘虞行政上的节制,甚至克扣粮饷以镇压他的武力扩展,逼得他的军队变相抢得民财以求自存,公孙瓒便觉得今日的所作所为都有了合理的说法。他命人强灌刘虞哑药,让他百口莫辩后,再将捉拿到手的钦差段训绑上堂来。
段训看到蜷蛐在地上痉孪吐白沬的刘虞时,吓得脸色青白,登时明白公孙瓒反了!
公孙瓒对情势的发展相当满意,刘虞咿咿啊啊的呻吟声所制造出来的恐怖感就是最好的武器,他令段训摊开圣旨,由他口述,段训执笔,一起将圣旨润饰得更完美一些。
段训汗出如浆,两眼失神,这一改下去便是抄家灭门的大罪了,如何使得?他把心一横,突然冲向大柱,要一死了之。田楷眼捷手快,拦下了段训,将他一耳光搧翻到刘虞身边,冷冷道:「你可以死得痛快,但你段家的上上下下二百多口性命就得背上与刘虞共同谋逆的罪名,满门抄斩!」
段训被逼到几近崩溃,哆嗦着手,只得照着公孙瓒的意思改了诏书。公孙瓒一把将诏书夺了过来,迫不及待地吹干墨汁,仔细审视一番,终于发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声,令田楷召集文武大臣当众宣读后,立即将刘虞绑赴刑场斩首示众。
刘虞心中的冤屈真是天大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临刑前,他咬牙切齿,愤怒地流出了血泪,围观的百姓莫不动容,全场缄口无声,血头颅便在诡异的静默中滚落刑台之下。
刘虞的首级被高挂在城楼上,死不瞑目。幽州大哗,乱成一团,百姓不敢相信刘虞谋逆,纷纷揣测刘虞的真正死因。在谣言漫天疯传中,公孙瓒拿到了梦寐以求的幽州军政大权,任前将军。
接下来,公孙瓒要将手伸向赵云。
他令赵云进城叙功。
赵云却带着两名随从站在城楼下望着刘虞。偏将回报,公孙瓒矫造诏命,杀了刘虞,自立为幽州牧,根本就无心复兴汉室,甚至心中无君。
「将军今日之举,真乃为虎作伥,明珠暗投。」刘虞说。
被利用了。赵云心中颤栗,因为自己的愚忠而害死了刘虞。
刘虞被公孙纪带走时,曾回过头来,从袖子里拿出玉扳指还给赵云,语音发颤道:「我不怨赵将军击败了我的十万大军,只求赵将军高抬贵手,不要屠杀我的百姓。」
赵云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刘虞被押上马车,绝尘而去,生死从此一拍定案。
玉扳指有些冰凉,赵云将之温在掌心中,就是这只玉扳指扭转了蓟城之役的胜败,刘虞居然还有这等肚量将玉扳指完璧归赵?刘虞真是个君子。
赵云这一生从没如此地痛悔过。
「听子龙兄的语气,彷佛将仁字放在忠字之前?」
「没错!我是为仁而战,而非为了忠君,更非为了搏功名!人生天地间,最重要的,便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当日与孔明之间的谈心,言犹在耳,今日却违背了做人处事的原则,铸下大错。赵云紧握住玉扳指,久久不能自已。
田楷所安排的盛宴极至奢华,松醪桑落需斗酒十千,象白驼峰竟无下箸处,仆从如云,华灯高照。赵云与严纲等众武将才刚落座,公孙瓒便笑容可掬地现身主位,他踌躇满志地望向田楷,田楷立即轻轻点头示意,朗声发言:「诸位,今日是我大汉不幸,出了乱臣贼子,刘虞,身为幽州太守,世受皇恩,竟敢与袁绍勾结,密谋造反,幸赖皇上圣明,洞烛机先,密令主公擒拿叛贼,消弭动荡!」
公孙瓒向众人举杯致敬道:「现在诸位将军都是擎天保驾的功臣,只待折子面呈圣上,升官封爵,指日可待,本将先干为敬!」
「谢将军提携之恩!」众人均一饮而尽,只有赵云持着酒杯纹风不动。
公孙瓒将视线滑向赵云,堆起一脸的笑,清嗓道:「蓟城一战,最大的功臣当属子龙了!」
赵云平静道:「在下不敢居功,全靠公孙将军运筹帷幄,胜负早决定于公孙将军的乾坤之中。」
公孙瓒大手一挥,呵呵笑道:「什么话?若没有子龙冒雨夜袭,今日便是我的头颅被刘虞挂在城墙上了,这一杯酒我定要敬子龙!」
说罢,公孙瓒爽快地一干而尽,满座文武亦举杯向赵云敬酒:「恭贺赵将军蓟城大捷!」
赵云也不答话,静静地喝完一杯后,便举起第二杯酒走至厅中朗声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今日赵云理当祭奠幽州太守刘大人。」在众人错愕中,赵云酾酒于地,公孙瓒的脸色阴沉碜人。
田楷指着赵云厉声斥喝:「大胆赵云!你要反了吗?!拿下!」
士兵们才刚虎虎生风地带剑入堂,马上就哀号连连地被击飞出去。
赵云冷冷地对田楷道:「这里轮得到你发号施令吗?难道你也想当幽州太守?」
田楷气得语音发颤,「乱……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你……」
「这是干什么?」公孙瓒转瞬间便神色自如,微微一笑道:「难道要让外人看笑话吗?说我公孙瓒自个儿窝里反?」
赵云抱拳一揖,以沉痛语气道:「公孙将军杀了刘太守,上不合于圣意,下不合于民心,今日赵云归还军队,请求离营。」
真是语惊四座!严纲等武将纷纷拔剑,对赵云怒目而视,破口大骂:「无耻叛徒!主公待你恩重如山,你竟敢背主弃义!」
赵云也不辩驳,只是用那双清亮如水的眼睛大无畏地直视公孙瓒,看得公孙瓒自惭心虚,也看得公孙瓒恼羞成怒,差点崩坏了处变不惊的主公架势。
「主公,诸位将军,请息怒。」公孙纪恭恭敬敬地前趋禀告,「能否容在下进言。」
公孙瓒瞪着公孙纪,却没有斥退,那就是默许了。田楷及严纲等人虽忿恨不平,却也不敢放肆。
待大堂安静了,公孙纪便谨慎措辞,沉稳说道:「前夜赵云雨中袭敌,以绝世的武艺立下赫赫战功,那是在下亲眼目睹的,若说赵云背主,他早就与刘虞沆瀣一气,回杀主公,你我众臣焉有活命的机会?若说赵云弃义,他昨夜就可带着两千人马悄悄离去,何必今日身陷险境,只为与主公说个明白?」
严纲冷笑道:「公孙大人真把赵云夸上了天,到底有何居心?依我看,赵云昨夜不是不想走,而是走不了!有我们这群上将在此,谅他爬不出蓟州城!」
公孙纪看向严纲,以无比温柔的语气提醒他:「严将军记错了吧?应该是有赖于赵云,严将军才得以走出这蓟州城。」
严纲气急败坏,又是众人抢着将他的剑夺下。
公孙纪加重语气:「赵云对主公已仁至义尽,道不同,不相为谋,主公,既然赵云去意已决,主公不妨成人之美,以示主公容人的雅量。」
公孙瓒看向公孙纪的眼神充满了怀疑,就这么放赵云走?
公孙纪转向赵云,淡然道:「赵将军,方才在下所言虽出自肺腑,然而说到底,将军仍有亏于臣道,请将军罚酒一杯,向主公辞行。」
也不等赵云反应,公孙纪便招手令人捧上酒壸酒杯,亲自为赵云斟酒叹道:「昔有乐毅<报燕惠王书>,今有子龙『辞幽州牧酒』,也算蹈袭古风了,请!」
赵云闻言睁大了眼睛,盯着公孙纪,他终于看懂了这个人,原来他只需三言两语就能明褒暗贬,杀人于无形,毒到骨子里了。
田楷非常不安,他觉得公孙瓒的脸色阴到可以滴血了。
因为乐毅是战国时期燕国大将,曾率燕军在半年内连下齐国七十余城,战功彪炳,但受燕惠王猜忌,只得奔赵自保。后来,齐国田单以火牛阵大破燕军,收复齐国失地,燕军危急,燕惠王只得去信请乐毅回燕国,乐毅遂写下<报燕惠王书>,以伍子胥为历史教训,提出「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的历史教训,申明自己不为昏主效愚忠,不学冤鬼枉屈死,表达良禽择木而栖的自主精神。
若赵云可择主而事,那公孙瓒不就成了被赵云鄙弃的昏君?
公孙纪轻轻一句话便掀开赵云及公孙瓒之间不可言说的矛盾,注定赵云今日是无法善终了。
其实,讲开了也好,还有什么比来去分明更重要?赵云坦荡荡地接过了酒杯一饮而尽,对公孙瓒敬道:「公孙将军好自珍重,赵云拜别。」
公孙纪安静地伫立一旁,仔细观察赵云的一举一动。
公孙瓒冷笑一声,他对赵云是又爱又恨,又想杀之,又想留之,况且,他还拿不准公孙纪对赵云的态度,简直就像猫捉老鼠一般,玩弄着赵云,为什么要这样挑拨利害关系?
在四周充满敌意的视线中,赵云不及公孙瓒答复就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他只想日夜兼程赶回徐州,但他的脚没能跨出门坎。
一声雷霆之吼震撼全场:「杀了赵云!」
公孙瓒彻底被赵云激怒!他的帐下容不了叛徒!
严网等众武将齐刷刷地拔出长剑围住了赵云,就要厮杀,没想到赵云如醉酒一般,竟握不住龙胆银枪,动作开始迟滞。
公孙纪看着赵云高大的身躯慢慢瘫软在门边,他艰难地回过头来望着公孙纪,目光中有怀疑,有憎恶,还有更多的愤怒,他嘶哑着声音问道:「那杯酒?……」
公孙纪见药效成功发作,终于有如释重负之感,脸上也绽出了偌大的笑容。
「那是特地为你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