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觅清安》秋夜寻

2、落日余晖1

　　“奶奶，我很讨厌吗？”一日傍晚，陈清呆呆地坐在奶奶家屋门前的小河边，奶奶过来叫她回家时，她喃喃地说出了这些天以来的第一句话。

　　“傻孩子，你哪里讨厌了？”落日的余晖洒在奶奶那早已泛白的两鬓，晕出一道别样的暖黄。

　　她慈祥的笑着，那笑容，是那样安详，那样温暖。

　　“可是…为什么妈妈和爸爸都不喜欢我，他们谁都不要我，为什么？”

　　“傻孩子，那不是你的错。虽然很多父母都很疼爱子女，可这天底下，也有不疼爱自己子女的父母啊！你只是刚好遇到了那些不懂得疼爱自己孩子的爸爸妈妈而已。乖，相信奶奶，这真的不是你的错！”奶奶满心疼惜的看着陈清，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跟她解释，才能让她开心起来。

　　在陈清的小舅第三次责问奶奶为什么炒菜放那么多盐巴时，奶奶才终于从先前的悲伤中缓和了过来，抬起头恍然大悟似地问，“怎么？盐巴不够啊？”

　　刚回家的小舅那被山里的湿热闷气蒸得红润的脸颊当场就变成了和晒盐地一般的寡白寡白。
　　心想，这老太婆看来真的是快不行了，痴呆到了这种地步。

　　再想想家里的日子本来就过得紧紧巴巴的了，眼下这老太婆能帮的忙越来越少也就算了，前些天还给带回这么个拖油瓶来。

　　真是！

　　小舅匆匆往嘴里扒了几口饭，便放下碗筷，没好气地瞥了陈清一眼，讪讪地说道；“我说妈，这哥他生活再怎么过不去，那他也是打小就奔城里去的人了，在城里好歹还有栋房子，这…”他再次瞥了瞥陈清，“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要把自己丫头送到咱农村来养吧！你看看我！年纪一把了，还连个对象也没有，成天还得在田地里忙得累死累活的。在城里的哥哥也不说接济接济咱，还反倒要拖累咱一把！做人不带这样的吧，即便不是一个爹，但好歹也是一个妈生的啊，怎么就——”

　　“好了！她一个小女娃能拖累咱多少？你不是不知道你那个没出息的哥，喝醉了就只知道拉来个人便往死里打。她这小小身子，怎么耐得住？你好歹也是她小舅，就当是可怜可怜你的小侄女儿，收留收留她，至于成天要跟我在这儿嚷嚷么？”奶奶打断了小舅的话，扬声斥责了起来。

　　小舅恨恨地站了起来，“他揍就让他揍呗！揍死了也不关咱的事，他自家的女儿都不心疼，我瞎操心个屁啊！”

　　“你！你这个孽子啊|！怎么说得出那么无情无义的话来啊！”奶奶气得拿筷子的手直哆嗦，“总之这娃今后就跟咱们一块儿住了，你大可放心，她的吃穿，有你老妈我担待着，不牢你费心什么，你顾好你自己就够了！”

　　“好！这可是你说的啊，今后这小丫头一切吃穿住行，你自己看着办吧，往后可别赖我。哼！”

　　小舅没好气地撂下这么一句话，便气冲冲地走出了家门。

　　陈清愣愣地看着门口，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时，奶奶温柔地抚了抚她的脑袋，柔声道：“别管他，八成又是跑到赌摊上去了。清清，别在意你小舅那些混账话。乖乖吃饭吧。”

　　奶奶边说着，边往陈清碗里夹了一柱菜。

　　陈清低头吃了没几口，就仰起头来，怯生生地问道：“奶奶，你会把我送回去么？”

　　奶奶愣了愣：“傻丫头，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

　　陈清眨巴眨巴大大的眼睛，哀求道：“奶奶，我会乖乖听话的，你别把送回家去好么？奶奶……”

　　奶奶听了这话，心里一酸。她放下手中的碗筷，轻轻揽过了陈清的小肩膀。

　　“清清，你放心，只要奶奶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会把你带在身边。你既不是什么累赘，也不讨人厌，你是奶奶最乖最乖的小孙女儿了。”

　　“真的？”窝在奶奶怀里的陈清扬起头来，原本雾蒙蒙的眼里闪出一丝光亮来，

　　“我真的不用再回去了？”

　　“呵呵……真的真的！”奶奶边说着，边拍了拍陈清的背。

　　“奶奶…你真好！”陈清听罢，一头扎进了奶奶孱弱但却温暖的怀中，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孩童本该有的纯真笑颜。

　　打那以后，乡村的小路上就多了一老一小的身影。

　　每天早晨，都能看到一个佝偻的背影，扁担两头担着两桶清幽幽的水，水上盖着大大的叶片。一旁是个小小的身影，双手提着的小桶里盛满了水，那水随着那小身子的走动摇摇摆摆。

　　扁担吱呀吱呀作响，隐约还能听到水波轻轻摆来荡去的响动。

　　当阳光洒满那条小路时，稀疏落下的水滴，被阳光折射得一闪一闪，好似那最耀眼的砖石镶嵌在了土黄色的绸布上。

　　那时的日子，过得虽然清苦了些，但是有奶奶的疼爱，陈清是幸福的。

　　在去往拾猪菜的路上……

　　在捡完柴火归来的途中……

　　在每一个没有电视没有热闹喧哗的夜晚……

　　奶奶那一个接一个的故事，总能听得陈清迷迷糊糊，连做梦都在想。

　　就这样，一晃，三年便过去了。

　　这三年中，只有到过年的时候，在奶奶再三的要求下，陈清才愿意跟着奶奶一起回到城里去看看爸爸。

　　而每一次，爸爸都是一副邋遢的模样，看上去不是正要去喝酒，就是已经喝完酒回来的醉样。

　　陈清不知道为什么，再见到爸爸时，连张开嘴叫一声“爸爸”都让她觉得异常艰难。
　　而爸爸每次都只是随意地应她一声，快速地扫过她一眼，便开始向奶奶胡搅蛮缠的要一些“过年费”。而每一次，奶奶都会从那用手绢包裹着，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里拿出大部分给爸爸。

　　陈清看得直心疼。

　　那可是奶奶每逢村里赶集天便要起早去地里挖些山药什么的，然后苦守一天才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那么一丁点钱啊！

　　看完了爸爸，奶奶会带上陈清到百货商店里买上几瓶罐头，然后去往一处墓地，

　　将那些罐头全部打开，点上几柱香，而后一边烧着些纸钱，一边时不时地擦擦眼睛。

　　“奶奶，你是在哭么？”

　　“呵呵……是让烟子给熏的。”

　　“奶奶，那里面住的是什么人？”

　　“……”

　　这是他们每次到这片墓地来都会有的对话。每当陈清问起那坟墓里埋着的是什么人，奶奶都
　　只是微笑着不说话，之后会递上那些美味可口的罐头。

　　陈清最爱吃的便是荔枝罐头，奶奶也每次必定会买。

　　去年，小舅也在邻村找了脸蛋圆圆，体格结实的姑娘成了亲，成亲之后便和奶奶分了家。

　　虽说是分家了，可时常还是在奶奶这里吃吃喝喝。
　　奶奶倒也乐意，每次不管地里活干到多晚，都要拖着疲惫佝偻的身子爬上灶台，张罗一家老小的吃喝。

　　而懂事的陈清也是一从学校里放学出来，就直奔家里帮着奶奶洗洗涮涮。

　　那时每当过年宰猪的时候，陈清都会被奶奶喂得撑到不行。

　　每次陈清都铁了心说不吃奶奶递过来的东西了，可一闻到那油炸肉香喷喷的味道，陈清立马又接了过来，心想这真的是最后一块了，然后就这样一边帮着奶奶烧柴火，一边吃了不知多少“最后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