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翅》月灵威

2、第 2 章 很冷。

　　很冷。
　　是的,世界是冷的。人类大概是这样认为的吧！
　　当然，这与我无关。因为我也是冷的，比冰还要冷。
　　人类说之所以有冰的存在是因为没有找到足以融化他的火。而我呢，我嘲笑，因为从来没有能够融化我的火。换句话说，火这种东西根本奈何不了我。
　　至少那时，我不曾怀疑过。

　　我半倚在一张清凉的睡塌上，假寐半宿后微微睁眼。对面比真人还要高上些许的一面镜子中映出一个雍懒的身影，银色长发散至腰际，细长的血色凤目向上微挑，却波澜不惊。
　　今天是神与魔的决战之日。
　　以我的立场用这样的口气说是不是有点奇怪呢？但事实上对我而言，我是真的不在乎。神是什么？是不是就是那些虚伪又没什么战斗力的老废物呢？跟这种家伙作战近乎是对我的一种侮辱。但是这次我似乎最好还是去一下,听说那些老头们快被我们最近的“玩乐”给逼疯了，誓死要除掉“罪魁祸首”的我。
　　我的部下，那些因我的力量而聚集在一起的魔物们，向约定的地方进发。
　　今天该作个了结了！我不喜欢拖拖拉拉没完没了。这么多年来，我们并没有想过要统治世界，只是在人间以本能寻觅定量的食物——人类而已。这样有错吗？世间本来就是弱肉强食的。人类不是也在捕食其他生物吗？那些自命为神的老家伙们就以此为名义口口声声来“讨伐”我们。这不是很好笑吗？他们自己不也定期向人类索要牲畜以及孩童作祭品吗？身为魔的我们只是在享用我们的“劳动”所得，他们才是名正言顺的不劳而获！
　　我厌恶这种虚伪做作有不干不脆的生物，根本不想跟他们打交道。难得那些老头子这回竟然这么“想得通”主动要求跟我们正面对决。
　　对决的地点约定在传统的角斗场。角斗场的四周是一圈螺旋形的高墙。我和我的部下们坦然走了进去。
　　“没有关系吗？已经到约定的时间了，他们还没到，会不会有诈？”说话的是我左右手，长着黑色短发和双眼并拥有一对精灵耳朵的索恩。
　　我早已觉得事有蹊跷，那些神族的家伙……
　　只是不得不承认，我是一个过于自负的人。
　　“砰”的一声，通向角斗场的门突然被关上了。
　　“邪恶的怪物们，你们也有今天啊！”一个狂妄的声音从空中传来，掩饰不住巨大的得意与兴奋。是那个神族长老，好象叫什么奇克拉姆。那家伙好象特别恨我，据说是因为他那个宝贝儿子当年被我一刀结果了。是这样吗？在我手下死去的生物不计其数，我怎么可能记得清楚。
　　那个老头子一席白袍，几根稀稀拉拉的亚麻色头发在空中“飞舞”，露出他光亮的脑袋——原来是个秃子啊！那副样子好不“威风”。他的身边，高墙的顶端站满了……那种长了翅膀的人类，好象是叫天使吧。神族人将他们享用剩余的牺牲强行在背部植入可随意伸缩、隐藏的白色羽翼，并且在他们体内注入一种能够让他们听话的药物，把他们变成丧失灵魂的牵线木偶。据说对于那些人类来说这是一项相当痛苦的手术。不过神族人似乎觉得这是一种不错的娱乐，并且乐此不疲。
　　天使们果然是一群很好的奴才，事事都身先士卒，好象作为炮灰死士是一件多么光荣的事。此时他们各个正剑拔弩张呢。
　　我想我已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我们被算计了，被包围了。我怎么会傻到去相信神族的那些老头子呢？不过也无所谓，反正那些小喽喽对我来说不痛不痒。
　　“你们神族说要正面决斗，现在却反悔！”索恩奈不住性子，正在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
　　“反悔？对于你们这种危害人间的邪恶魔物，根本没有讲信用的必要！”说话的看来应该是天使群中比较有权威的一个。
　　我不禁失笑。这些都应该是神族的老头子们所宣扬的真理吧！他们对奴隶们还真是教育有方啊！
　　“什么？可是……”
　　“索恩！”
　　“是！”索恩对我似乎向来比较恭敬。
　　“省点力气。活下来！”我知道这个道理大家都明白，可是还是忍不住这样说。
　　索恩突然用一种很奇怪的眼光看着我。他的眼睛闪着光，甚至有点湿湿的。那是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眼神。我怎么觉得有点别扭。我不禁皱了皱眉头。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出于掩饰，我说了有些反常的话。
　　“不……不是……”索恩匆忙地转开了头。
　　难道我做了什么奇怪的事吗？我甩甩头，忘掉它。
　　天使们开始进攻了。箭、弩、石块从空中倾泻下来。一些小妖魔已经开始惨叫了。不过这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对于我们这种所谓的团体来说，我的部下仅仅因为我有足够的力量而跟随我，而并不意味着忠诚。这种关系是相当危险的，因为一旦我失去了力量，他们同样会像吃掉那些弱小人类一样吃掉我，没有丝毫犹豫。因此我并没有义务去救助那些弱小者。简单的说，因为他们是没用的、多余的。这就是我们的世界。
　　我没有闪躲。因为那些普通人类使用的武器根本伤害不了我。
　　不过回去一定要好好洗个澡，这些石头砸下来害得到处尘土飞扬，脏死了。我非常的讨厌这些沙土尘埃还有人类身上特有的汗臭。所以我非常讨厌与别人发生肢体上的接触。
　　四周的小鬼和天使们打得不可开交，撕裂的血肉、折断的翅膀和散落羽毛在空中飞溅，一地狼籍。没有用处的角色已经死得差不多了。
　　飞扬的尘土渐渐沉淀下来。天空也变得清晰可见了。神族那些个位高权重的长老们也很合时宜地再度现身了。
　　“乖乖束手就擒吧！反抗只是徒劳！” 奇克拉姆好象在念书一样。
　　当然这只是一种形式或者说根本是一句废话。
　　我微微皱眉。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味和尸臭，我的脚边到处是折断的翅膀、撕碎的肉块还有散落的羽毛——一堆恶心的垃圾！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和一群混蛋消磨时间？尽管我的时间几乎是无限的，但也应该浪费在那些舒服的硫磺温泉中啊！真想快点回去。我开始不耐烦了。
　　“少罗嗦！要打就打，怎么这么多废话？”
　　“真是死不悔改！”他似乎早料到我会这么回答，于是又开始背书了。
　　我不记得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时候开始移动的。战斗对于身为魔物的我来说似乎已经成为了一种本能。下手快、狠、准向来是我的作风。当我意识到的时候，身边已经倒下好几个穿白袍的家伙了。
　　虽然我尽量减小敌人的致命伤口的大小,以免腥臭的鲜血飞溅。但是此时还是有股血味在空中扩散开来。我并不害怕杀生，却非常厌恶杀生，仅仅因为我有着魔物中罕见的洁癖吗？又或者我已经极端污秽了，所以才……
　　战争的趋势是一边倒的，根本没有悬念。而我也已经没有耐心再陪喽喽们玩下去了。
　　这次终于轮到了奇克拉姆。我的武器——水晶刺毫不拖沓地扎向他的要害。另我不解的是他的顽强，死命地抓住我的水晶刺，做着在我看来完全无谓的反抗。
　　我冷笑。
　　“阿切巴斯亚……”
　　突然，一束刺眼的光线从垂死的奇克拉姆身上发射向我，我不禁浑身一震，有一种极其不祥的感觉。我急忙抽回水晶刺，却发觉手臂的劲力明显小了许多，暗叫不妙。
　　“你完了！咳，哈哈哈，你终于……终于完了……”老奇克拉姆呕着血，疯狂地笑着。而后，他面部明显地抽搐了一下，干瘪的身体一僵，直直地倒了下去。
　　背后一阵凉风袭来，有哪个心气不小的向我攻击，我哪还有功夫管这死“神”，赶忙侧身一闪，不料竟没躲开，早已忘记伤痛滋味的手臂留下了一道伤痕，流出些许玫瑰色的透明液体——恶魔之血。我伤得不重，却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不适——我的移形术不能用了。我一边利用自身灵巧的优势左右闪躲着，一边手上使力，却感觉根本无法自如地控制我的武器。我的双手僵硬而无力。
　　难道……
　　我回想起奇克拉姆临死前念的那个咒语。难道那就是神界的禁咒术？若不是近身交战，我又过于自负，怎么可能中这种低等却实用的法术！因此奇克拉姆的死只是为了要杀我，原来只是这样。以我魔族的思维，真的难以理解。竟然为此耗费自己最宝贵的生命！我前所未有地感觉头痛。神果然是一种极其狡诈又难以理解的生物，难怪恶魔们在以前的争斗中常常战败。原本索拉告诉我的时候我还常常嗤之以鼻。
　　虽然以他的力量，禁咒术在我身上最多只能维持十来天的功效。可是他很明显清楚地了解，对于我来说，即使是几秒种也是致命的。此刻的我与那些被神魔所共同唾弃的手无搏鸡之力的平凡人类毫无区别。危险的不仅仅是那些神族，我的“部下”们也随时可能倒戈。
　　那个划伤我的神族似乎惊讶于他难以置信的好运，显得格外兴奋，一鼓作气向我攻来。
　　虽然我失去法力，但基本的格斗技巧还是有的，只是不得已从轻松的魔法攻击变成了消耗体能还不一定安全的肉搏。想想也好久没做这种没建树的事情了。所幸那个神族也不是什么厉害的角色。因为先前受过的伤，我不敢再掉以轻心，仔细地选择每一个闪躲、防护以及进攻的姿势，与他周旋了许久才抓住一个空隙结果了他。可是我的大腿、手臂和背部还是受了伤，血不住往外冒。银色的长袍被染成妖媚的玫瑰色。我已经不知多久没有感觉过这样的痛觉了。原来我也会觉得痛，原来没有魔法的我竟是如此不堪！
　　暂时没有谁来攻击我。即使在神界，我的威性也是不容小觑的，一般有点常识的家伙都不会选择来与我对决。
　　还是想法先躲一下吧，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要逃跑好象不太可能。
　　血似乎流得太多了，我的视觉和听觉都变得模糊起来。周围混乱的械斗渐渐在我耳边化作一片嗡嗡声。我的体力在不断地流失。
　　“月！”是索恩的声音。他匆匆结束了手边的战斗，用移形术来到了我身边，不露痕迹地支撑住差点跌倒的我。
　　我抬起头，撑着有点模糊的视线，一张俊美的容颜映入眼帘。索恩皱着眉，微微喘气。奇怪，他的长袍上怎么也有血呢？哦，对了，那是我的血呵……
　　索恩应该知道我不能使用魔法了吧。我突然有点想笑。
　　“撑得住吗？”索恩压低声音。
　　“恩……”
　　“我想办法把他们引开，你开门先走！”他的声音听不出情感，“这些天在外躲一下，我会尽快来找你。还有，千万不能让人看出你不能用法术。”
　　之后，他没再看我，而是紧惕着四周。此时任何的大意都可能致命。我现在的身体已经经不起移形术了。是因为这样吗？索恩才没有闪躲，他支撑着我，正面对抗着每一个攻击，硬是杀开一条通往出口的血路。我隐约意识到，他是为了保护我，才会进行如此耗费体力的大工程的。
　　索恩让我倚在出口大门上，独自对抗着那些围攻者。他的攻击力向来是公认的强，但是在这么多上等神族的攻击下，他也开始累了吧！
　　门就在我手边，我依稀知道我应该赶快开门。可是为什么我连抬起手的力量都没有，更不要说打开如此沉重的石门。许久以来，我头一次体会到了这种我素来以为只有渺小的人类才会有的无力感。
　　索恩那里渐渐开始吃力起来。他要自保，还要确保近乎休克的我不受伤害。
　　“闪开！”索恩解决掉一个敌人，乘空朝我大叫一声。
　　我已没有余力多想，只是依言向旁边奋力扑开。
　　“轰——”的一声巨响。
　　石门被炸开一个大洞。我想也不想，朝出口奔去。
　　“啊——”我似乎听到索恩的叫声，不禁一震，有点犹豫地停下踉跄的脚步。
　　“不要回头，快走……”
　　这是我听到的最后一句话，然后我开始竭尽全力地奔跑。反正我留下也帮不上忙。
　　是的，我从来没有否认过我是一个自私的家伙。
　　不顾一切地维系自己的生命，这是每一个魔的本能。
　　我不停地奔跑，似乎跑了好久好久。玫瑰色的液体不住从我的体内流出，仿佛要流干一般。我原本明锐的嗅觉早已被自己身上浓重的血腥味熏得麻木不堪了。
　　然后，天地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