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君别离花》举觞白衣

2、第 2 章 江南雨斜，

　　江南雨斜，菲菲榴月。
　　我在这江南的和风细雨中曲膝跪于姚府门前的青石台阶之上，不顾身后的指指点点，提声高喊：“未亡人姚王氏清珑，携亡夫姚念安遗骨，请入宗祠！”
　　接连三遍，方有一众青衣布帽的小厮簇拥着一位身着华服的公子，大步而出，自称是府中的姚大公子。那双与我睡梦中所熟悉的有几分相似的眉眼此刻正盯着我，内里满是鄙夷：“我三弟离家时尚未及冠，也不曾定亲。姑娘口口声声说是三弟的未亡人，可有婚书为证？”
　　我心中酸涩，抿唇低头不语。
　　背后的指点声霎时如惊雷般在耳边炸响。我俯首，以额抵地：“小女与念安虽无婚书为证，却有口头之诺，家父也是点过头的。本是订于大捷后便带小女回扬州成亲的，却不想念安身中流箭，殒于沙场。还请公子禀于府中的老爷，允念安入姚家祠堂，以了念安生前所愿！”
　　我俯着身子，瞧不见那人的表情。片刻之后，只听头上传来一声冷哼：“你只说你父亲允了，可我姚家何时去提过亲，下过定？这维扬城内谁人不知，我家三弟在军中可是做着正七品的翊卫郎，若真如你所说，三弟遭遇万一，朝廷自是会下讣告，令家人扶棺而归的。又怎会轮到你这无名无份的小女子，凭着一只破陶坛就想进我姚家祠堂！姑娘真当我维扬姚家是好欺负的吗！”
　　说罢，华丽的长袖一甩，朝门内走去，立时便有一众小厮恶狠狠地将我围了起来。我跳起身，一把护紧怀中的陶罐，不满的瞪向那华服公子：“敢问公子这是何意？”他似笑非笑地挑起一边眉毛，不屑的转过头来：“自是请姑娘速速离开，姑娘若是还无赖纠缠，就别怪姚某不客气！”
　　不及我反应，斜侧里便有一人提腿朝我怀中的陶罐踢来。我闪身躲过，单手扯出缠绕在腰间的结花长鞭，狠狠抽在那偷袭之人的脸上，那人呼号着捂脸倒地。我举鞭再舞，长鞭似游龙呼啸而出。这些常年安于富足里的瘦弱男子又怎会是我的对手，只一眨眼间便纷纷伤在我的皮鞭之下。念安，这一刻我好似又回到了陇州那些无所忧虑的日子，你伫立在侧，我笑舞长鞭。
　　上一刻还立在我背后大声讨论的人群或许终其一生都未见过似我这般蛮横无状的女子，他们尖声惊叫着在我的鞭声破空里四散而去。可曾有一丝那书中所描绘的诗意江南该有的斯文之气。
　　“你。。。。。。你。。。。。。你等着！有本事就别跑！”
　　我抬头，那放狠话的姚大公子早已不见了踪影。只留下地上的众小厮，一时相携着连滚带爬地冲回姚府。冰冷高大的朱门就这样在我眼前被重重地掩上。我再次屈膝跪下，举起手中的陶罐高喊：““未亡人姚王氏清珑，携亡夫姚念安遗骨，请入宗祠！”一遍一遍，用尽全身气力。
　　不知喊过了多少遍，背后传来一声轻唤。
　　“这位姑娘！”
　　我转过身去，只见一位布衣的白须老者，身旁的小童替他撑着一把天青色的油纸伞，立于道旁。见我望来，轻叹了口气，冲我沉声道：“姑娘，请听老朽一言，还是快快离去吧！姚家此刻怕是已派人去了府衙报备。那衙役不时便会到来，姑娘即便有武艺傍身，只怕到时双拳难敌四手，姑娘会吃亏的！更何况自古以来民不与官斗啊！”
　　“多谢老者劝告！只是亡夫生前一大心愿便是能回归故里，如今他已身死，小女便是拼掉这条性命不要，也定要完成他生前所愿！”我朝那老者深深一福，谢却老者的好意。他身旁的小童看着我，眉头一皱：“你这女子，好生无礼！先生好意，你却这般推却！你可知你便是在这里跪至石穿，姚家也不会允许你进门的！你。。。。。。。”
　　“童儿！何人教的你如此刻薄！”那老者轻喝一声打断那小童。
　　小童抿抿唇瞪我一眼不再言语。但他话里的含义却叫我直直愣在那里。老者见我如此直摇头叹气解释道：“那姚念安离家入伍之时也不过一十六岁，尚未在姚家宗祠行过冠礼，算不得成年男子。如今命陨沙场，身无完骨，又不见朝廷封赏，算得枉死，与姚家而言不甚吉利，入不得祠堂的！你二人既无父母之命，又无媒妁之言。。。。。。”
　　算得枉死！
　　算得枉死！
　　枉死！
　　念安，你听见了吗？你为了这些人以少年之姿戍守边关，临战杀敌，数尽硝烟，碎了铁衣。保得他们的履丝曳缟，纸醉金迷，偏安于这江南暖风香薰的画檐之下。如今你为国捐躯，身无完骨，他们却说你是枉死！是枉死啊，念安！
　　这江南的人心是如此的令人可悲可笑！
　　我一把打落那小童伸手递在我面前的油纸伞，在他的恼怒惊呼声中大笑着踉跄而去。丝丝的细雨伴着眼泪交织在一起渐渐浇熄我悲切的笑声，生生抹去我脸上的笑意。朦胧中我似乎看见了十五岁之前的你，一袭广袖长襟的白衣，腰缠玉带，身配明珠，手擎一把二十四根骨的油纸伞，在这烟雨江南里，朝我回眸一顾，身有灼灼之华。
　　念安，我知你不喜北地风寒彻骨，而我却不屑江南人心冷淡。我把你散在风里可好？这样，天涯海角随你飘摇。这样，你就能再次拂过我的眉梢，我的鬓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