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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没有发生的爱情 我们有些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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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新港滩,在开回阿凯迪亚旅馆的车上,我打开车窗玻璃让窗外清劲的夜风吹我酒醒。
时间已是接近凌晨零时,高速公路上的汽车依然川流不息。当处在高坡回旋位置看,黑暗中几个方向车流汇聚而成的闪烁长龙,快速划出交错纵横的黄色和红色流光,蔚为壮观。
美国是法治国家,所有法律前提为基于每个公民都是诚信守法的,信任你不会轻易违法,可一旦违法后果又是极其严重的。就以醉驾为例,它不存在象国内那样的严查严打,摄像头监控,钓鱼执法等行为。你可以侥幸冒险开车,但上帝保佑你千万不能违章出事。
我们在餐馆喝酒过后,不敢造次开车,还继续闲坐一阵,为的是过过酒气。在确定大家意识清醒,自控力良好的情况下,才约定后天1号公路的行程和出发时间,然后各自告辞。
一路上,我还是把车开得小心翼翼,快慢适宜地融入周遭车流当中。梦凡在我旁边不知是歇了没兴致还是睡着了没声息,总之,除了车子御风而行的呼啸声外,车内一片静寂。
“老公。”梦凡轻呼我,原来她一直醒着。
“嗯。”我伸出右手握着梦凡递出来的左手,她的手有些冰冷。于是我把车窗关上了。
“老公,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我在开车。”
“你有,我觉得。”
“我呀还在想,今晚大家兴致很高。往事如风,怎么谈起来却又历历在目,就象昨天才刚发生的一样?”
是的,今晚的庆祝聚餐变成了我们和青华的追忆盛宴。回忆当中,有初相识的甜蜜,结伴同游的快乐,也有情愫萌生的美好。当然,还伴随着爱的误会和嫉妒。但多年时光沉淀下来,而今剩下的是浓浓如酒的温馨,淡淡似水的心绪,以及情深缘浅的惆怅。
“不如我们三藩市玩过后,再重温一次拉斯维加斯之旅如何?”梦凡心血来潮的提议。她和我十指紧扣,她的手已变得暖暖的。
“好呀。我还想去一次屋顶酒吧。”
“还要去白色小教堂。”
“当然啦。”
“那简直昨日重来。”梦凡情绪调动了起来。
“要不约上青华一起?”我的话显然有点迂阔。
“你想得美。还想齐人之福啊?”果然梦凡蛮不高兴地说,“两美相伴三人行的好事不会再有啦。”
“我是说,约上青华和Bonny。”
“算了吧。不去了。”梦凡突然情绪一下变得有些低落。
“为什么?”
“年少轻狂的事,想想也没什么好重温的。”梦凡语气有点倔。
我心里揣摩梦凡变卦的缘故,嘴上唯有悻悻地说:“不去就不去啦。”
梦凡倒过意不去,她语气软下来说:“你看不出吗?刚才说起教堂婚礼时,青华言辞酸溜溜的针锋相对,对我明摆有些偏颇。”
梦凡心思何等缜密敏感,这才是她任性多变的原因。我忙替青华解释说:“她只是触景伤情,并不是针对你的。”
“我觉得她呀,对过去有些事还是耿耿在心难以释怀。”
“你体谅人家嘛。这些年青华过得也不容易。”我感慨说。
说青华过得不容易,我的感慨来自于刚才大家的叙旧。在说过我怎样和梦凡“好”上之后,我有反问青华她和Bonny又是如何“好”上的。Bonny笑说这很公平,他乐意和我们Share他和青华相识的故事。
原来青华从深圳辞工,为了所谓梦想,孤身一人远渡重洋来美国加州大学圣塔芭芭拉学区读书。在人生地不熟的异国他乡,家境并不殷实的一个贫寒留学生,既要苦读攥学分,又要打两份兼职工赚钱帮补学费生活费用。没有亲身经历的我,听起来也想象得出她日子过得有几艰辛。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最省俭那月的伙食费是32刀,最奢侈的也就38刀。”
“怎样过的日子呀,一顿饭都不止这个数字啦?”梦凡难以置信。
“别小看1美刀呀。番茄1刀4磅,马铃薯1刀7磅,甜橙1刀9磅,廉价超市Dollartree全是1刀的罐头。穷人还是可以过日子的。”青华说得轻描淡写的。
为了迁就打工时间,青华难免有时上课误勤或出勤不够,这本来也只是普通的怠学行为,只需增加学时学分就行了,况且青华的功课学业成绩并没有落下。但第二年刚上任的国际学生顾问办公室主任,一位有点偏执的白人老头子Joseph,却认定她的意图是利用学生签证之名,行打工之实。这样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由怠学变成了欺瞒。结果学校就为这个原因而下了退学令。
对于海外留学生,一旦被下退学令过了申诉期,学生签证就会因此失效。这意味必需马上离开美国否则在美国的身份就属于非法居停。可想而知青华那时是何等恐慌紧张。
Bonny正是在她彷徨无助的时候“神赐来的”(Bonny语)。圣塔芭芭拉大学中国留学生社团的热心同学帮青华找寻求助关系时联系上了Bonny,他是大学华裔校友会的干事,刚好认识一位专长在转改和保持在美身份的华人律师朋友。结果律师朋友给出了点子,青华上诉得值,很快就让学校收回退学令。
我问什么点子?青华得意地说:“理由很简单嘛,在美国,你只要把它牵扯到种族歧视上来就谁也担当不起了。”
由此结识的Bonny却爱上了青华,之后对她发动殷勤的追求攻势并最终虏获了青华芳心。
奇怪的是,对于他们的相爱,我心里却自以为是地泛起了很无聊的猜想,是青华的报恩呢,还是青华在异域天空下排遣寂寞而找的伴?这样的猜想也非空穴来风,我始终认为Bonny不肯结婚迎娶青华,就是爱得不够真心。
这时,在我若有所思,发出青华过得不易的感慨过后,梦凡分明听出了我的内在心声。她伶伶俐俐地说:“多不容易也好,我想,对青华来说,她的选择她无怨无悔。”
“真的无怨无悔吗?”我自言自语。
梦凡轻轻喟叹说:“老公,好多事情刻骨难忘,好多感情值得珍惜。但毕竟事过境迁,过去了就过去了。”
她还怕我不明白,接着又说:“你看,我们心爱的婷婷都5岁了,青华也有了归宿。她总算是在美国落住了脚,有稳定的工作稳定的感情。”
我这回听出了梦凡话里的深意来了。我说:“老婆,你是对的。现在拥有的才是最真实的。”
确实是,岁月匆匆催人,无论回忆怎么鲜活地闪着缤纷的色泽,真切的现实光彩总比这抹亮色来得更为夺目耀眼。
正如当年在屋顶酒吧私密单间里,在白色小教堂上,我和梦凡那酒后的胡闹和所谓婚礼,虽然激情,浪漫,但充其量不过是在荒唐的时间节点上,在荒谬的赌城里,上演的一出癫狂好玩的拉斯维加斯式荒诞喜剧。喜剧过后回到现实,对梦凡的情感波涛平复如镜。我发觉我依然是爱着青华多一些。
所以在我回到广州之后,我以梦凡有男朋友为由,有意回避了和梦凡单独的见面,每次都是和梦凡,他男朋友兆聪,和青华一起共同活动,大家打打球,吃饭蒲吧,唱唱卡拉OK。
这过程没有留下什么深刻的记忆。只记得每次唱卡拉OK,梦凡总是有意无意地唱她那首招牌歌曲:“为何永远放不低,为何错爱这一位。”那歌声有一股磁力仿佛在挑动我心里某一条神经似的。
而我却悄悄地和青华独自约会。
青华对我每次的邀约都是被动应承而有选择性的,给我的感觉并不那么积极情愿。可一旦赴会,她又会精心打扮,极其亲和投入。我们去天河城看电影,到中山纪念堂听交响音乐会,上白云山顶远眺都市的夜景。沙面太古仓,琶堤江南西,东山西关,珠水云峰都留下了我们的深浅影迹和疏密笑声。
我们牵牵手,谈天说笑,送给她的礼物只要稍微贵重的她都不收。关系只此而已。没有浓情蜜语拥抱接吻,更遑论海誓山盟卿卿我我。我向她表白过三次,都被她婉拒了。一次说我们这样的关系不是挺好吗。一次是说毕业在即,心思不在于此。最后一次说她还没有心理准备好一段感情的开始。但我隐约猜到,她对于我和梦凡那次玩的婚礼依然耿耿于怀。
日子就这样在平淡宁静中一天一天过去了。大半年后她们毕业了。梦凡找不到工作又不想回原籍就继续留校攻读硕士。青华被招聘进广发银行分行营业部做了一名前台柜员,在麓景路上班,离她家不远。这份工作和她的英语专业毫不相干,当然也和她心目中要进大型外资跨国企业的梦想相差甚远。
就在青华对我态度处在不温不火的状态时,梦凡和我的关系却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机。
那时我公司刚好有一新的法国客人要过来考察合作事宜。平时和他是用英文电邮往来,但如果见面了那客人只会讲法语,英语的口语却不行。本来可以外请翻译的,但我却想起梦凡的第二外语是法语,而且水平不低。于是我有心请她临时充当我的法语翻译让她赚些外快。
梦凡欣然应允,在接下来的三天时间里,我们和客人一起去工厂看板,一起洽谈生意,一起吃饭宴请。她法语说得很好,和客人完全没有沟通的障碍,很出色地完成了接待任务。顺利促使客人在离开前和我签约,我拿到了开拓法国市场的大订单。
送走客人之后,我私人请梦凡吃饭。这是从拉斯维加斯别后10个月来的第一次和她单独相处。那晚没有喝酒,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我正儿八经地和梦凡谈了许多感兴趣的话题。我发现她谈吐不凡,有许多有意思的人生感悟,眨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笑意盈盈。我们谈得很投契,我算是重新认识了她,不由暗暗喝彩欣赏起她来。
在饭后我送梦凡回校的车上,我刻意提起那次拉斯维加斯教堂婚礼的约定,梦凡也有意向我透露她因为我,和男朋友已分手了。车到学校女生宿舍楼下,她却好象依依不想下车的样子。我心痒痒的,突然拉住她的手,向她索要Goodbye kiss。于是我们在车内老马识途般地拥吻亲热,是旧情复炽还是爱的重生?我不知道。
自梦凡成了我女朋友后,我疏远了青华。除了偶尔短信嘘寒问暖,以及她生日那天我让礼仪公司送了一束鲜花给她之外,有好几个月没有见过她了。她也好象不打紧似的,这几乎使我觉得在她心目中我并没有占据多大位置。
直到有一天下午我去麓景路,刚好经过她工作的银行门口。我突然有想见她的冲动,于是就停车走进去张望她在不在。
果然她正在2号窗口为一位客人服务。我就站在她能见着我的地方等待。她做好一笔业务抬头时刚好望见了我。她会心一笑,是我熟悉的微笑。我递上早写好的字条:“青华,下班后能请你吃饭吗?”。她笑笑点头。
我就在周围闲逛等她下班。到了6点10分才见她换了便装匆忙走出银行门口,于是我们去了附近一家泰国餐厅吃饭。
青华说已知道我和梦凡热恋,是梦凡告诉她的。好一个梦凡,对此我也只能大方承认了。但我很坦白地告诉青华,我爱她,得不到她的爱是我的遗憾。青华笑笑不语,脸上是飞扬的神采。我想,每个女孩子都喜欢被人爱着的虚荣感觉吧,所以我的话很让她受用。
青华打算辞职,希望我给给意见。我问她有更好的工作机会吗?原来没有,只是她不喜欢现在这份银行的工作,没有对上专业,而且太沉闷单调。她说想去深圳发展,趁年轻闯荡一下多些锻炼。她期望在机会更多的深圳能找到展示她英语水平的用武之地。
当时的我,不知为何如此陈腐守旧,竟然劝她不要轻易跳槽。我说这份银行的工作是有些委屈了她,但符合自我兴趣又能施展才华的工作凤毛麟角。要给理想一点时间,不要太浮躁,哪一行都需要阅历和经验的积累。
我劝她去深圳更不可为,深圳是无根的城市,栖身于此的人骨子里都有不安份的细胞,似乎没有退路地向前冲。你不是这样的人。我说,对于你一个土生土长,又是独生的女孩子来说,广州就是你的家,不要太奔波。“一份安定稳当,不需家人操心的工作比什么都重要。”
青华静静倾听,不时点头,没有认同也不辩驳。待我说完我所谓的经验之谈后,她谢谢我说了那么多肺腑之言。她说她会慎重考虑的,毕竟这是关乎一生的大事。她无奈地说:“人生真的有很多东西需要我们去抉择,有时侯确实不知如何取舍。”
饭后,我推着青华那辆上下班用的单车,走路送她回桂花岗的家,才折返回去取车的。
那一段约两公里的路程,静静的大街上行人寥落,昏黄的街灯长长地拖着落落无依的身影。我们有些黯然,默不作声地走着。踩着落叶发出的窸窣,仿佛是我们心里蕴藉的叹息声。一段没有发生的爱情,似乎已经结束。深秋的寒风吹送着片片落叶飞舞回旋,意境颇为凄美。
这之后就没有了她的音信。一转眼又是半年过去了,我和梦凡的关系已渐渐进展到谈婚论嫁的地步。
这天,梦凡参加完同学聚会后,她告诉我她见到了从深圳特意回来的青华。原来青华早已辞职只身去了深圳。先在一家宁波人开的10个人商行做翻译,现在转了一家外资工程公司做业务代表。我算算时间,她差不多就在泰国餐厅的那顿饭后没多久辞的职。
我心想,青华那天虽说听我意见,其实她内心也早有了不容改变的决定。只是她的奔波不幸为我言中,半年换了两家公司,也难为她的辗转不定了。我说她看似柔弱但性格还是比较倔强的。梦凡说:“她内心很强大的,有她认定的值得为之打拼的理想。”我暗自唏嘘,我错了,我还说她不是这样的人呢。
我八卦问道:“你知道她拍拖了没有?”
“你这么关心,想给她介绍男朋友吗?”梦凡笑我多事。我只好笑笑顾左右而言他。
终于,我有了自己开的公司,和梦凡也走到了结婚成家的这一步。婚礼在10月份举行,梦凡电话邀请了青华,婚礼的请帖也寄去深圳给她。青华回电话向我们恭喜祝福,但遗憾说婚礼那天前后她刚好要外地出差几天,实在抱歉没有时间出席。人不到礼到,她通过网购给我们送来一份礼物,是一只精美的镶仿钻的银锡俄罗斯彩蛋音乐首饰盒。
“老公,你对青华还有感觉吗?”梦凡打断我正在对往事的缅怀,忽然很认真地问我。
我一怔,浮想联翩的思维立刻严肃起来。我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许久,才说:“我感觉她呀,还是那么美,更成熟沉稳了,还感觉她现在的日子应该过得挺开心的。”
“废话,我不是问你这些呀。”
“那你想我感觉她什么呢?”我装不懂。
“我想你呀,是不是对她还有些动心呢?”梦凡想试探我。
“怎么会呢?你别乱猜。”
“有也很正常嘛,动动心别动歪念就行了。”梦凡笑嘻嘻地说。
梦凡这话好象不经意说得很知心很体贴人似的,但分明有请君入瓮的意图在内。我当然轻易不会上钩,忙讨好说:“都过了这么多年,就算以前有,现在也没啦。现在只有老婆才让我动心。”
“嘻嘻,这话我爱听。”梦凡放我一马,没有再纠缠下去。
车子已转出210号高速,在午夜静悄悄的阿凯迪亚大街上疾驰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