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七月祭》亦挽

2、下篇 与你相守 【伍 陌如

　　【伍陌如尘】
　　彼时，顾轻轻已为沈倾轻，贵为公主，年满十四。
　　再过一年，将行及笄之礼。皇帝心疼爱女，饱受流离之苦。宣旨在她及笄后，将为其选驸马。
　　其实，她心中一直有一个人，可是却不清晰。
　　直到御花园中遇到他，风府公子，风易南。那恍如隔世的脸，清晰浮现在眼前。只不过梦中那人一袭白衣，纤尘不染，而风易南喜好蓝衣。
　　但她依旧一见倾心。
　　皇帝溺爱她，她很快以休养名义住入将军府，只为了更接近他。她觉得，他就是自己要找的人。犹如久旱的庄稼遇见哗哗啦啦的大雨，滴滴敲打在她那平静的心湖。
　　她抛弃公主的架子，跟在他身边，早出晚归。将军与将军夫人自然乐见其成，也不加阻碍。皇帝自觉对她从小亏欠，也不严加约束。
　　她问风易南“你喜欢我么？”
　　风易南道：“公主之姿，天下倾仪。”
　　“我没问天下人，只问你。”
　　“公主要听实话么。”
　　“自然，恭维之话这两年已听得太多，你且说吧。”
　　“论才智，公主聪慧过人，论美貌；公主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但南心中，早已住进别人，也许她美貌才智不如公主，可她心地善良，且救了南之性命。”
　　“那你怎么不迎她入府中。”
　　风易南叹息。
　　“我早已失去她的消息，若能找到她，我早已娶她为妻。只一眼，南已认定她为南此生妻子。”
　　她默然沉思，只一眼，缘定终身么？
　　“公主又因何执意与易南呢？”
　　她缄默，你与我脑海中的那张脸相似，我便怦然心动。
　　她莞尔一笑，说道：“一见钟情吧。”
　　她说，如若你还找不到她，给我机会，我来爱你。
　　他被她眼中透露出的坚定而震撼，全无知觉的说了句“好。”
　　她窃喜，笑容盛开，犹如冬日阳光，照进风易南久未波动的心里。
　　她闲暇时间喜好流连于将军府的花园中，这里种着四季树木，各种奇花异草。这日她躺在假山背后，闭目养神。
　　恍然之间，忘了时间，竟下起了小雨，她仍在梦中。
　　忽然听到一阵轱辘的声音。
　　好似，有人在喊，二少爷，二少爷，您等等，我给您撑伞啊。
　　温润的男声悠悠响起，“不妨事，这点小雨伤不了身的。”话刚说完便听到咳嗽声。
　　“二少爷，您身体不好，可不得大意一点啊！”下人不忘细细叮嘱道。
　　那个男子继续说道：“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不妨事。”
　　那声音中气不足，显然带病之身，却那般好听，如潺潺温泉，暖暖的，那么舒服。
　　她慢慢转醒，找到声音之源，离得不远不近，未能瞧清楚面貌，只看见一白衣男子坐在轮椅上，推着轮椅往前走，下人在后面追赶而上。正想跳下去上前看看，风易南忽然出现在她后面。
　　他撑着一把油纸扇，翩然而至，一身白衣被雨水打湿衣角。
　　他把她从假山上接下来，握住她手，送她回去，她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她觉得，她是爱风易南的。
　　雨下得越来越来，伴着轱辘声的声音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大雨里。
　　建元十四年中，气候变冷。
　　北国饥荒，进攻南国，强取豪夺。
　　风易南请命领兵十万去往前线支援，立志为国效命，帝允。
　　兵贵神速，即日请命，明日出发。
　　建元十四年八月十五，风易南被封为易将军，奔赴边关抗敌。
　　同日，公主倾仪请求为国祈福，前往清风观，帝允。
　　大军连日赶路，十日后抵达南国边关，嘉阳关。
　　连日征战，民不聊生，依附南国的周边小国都被北国侵占，城内伤亡众多，城外死尸遍野。
　　风易南刚到就加入战局。北国南下，粮草不济，想要快攻占嘉阳关获得暂时的休养生息之地，连日来不停的攻城。
　　这日，敌军又来攻城，风易南仅带精兵五千，出城迎敌，敌军头领是一员猛将，看南军来了个模样精致的将领，纷纷嘲笑南军无人，派个粉脸娃娃前来迎敌。纵使风易南从小受到良好培养，也经不得这般嘲笑，顿时良好气度撒到一边，与敌军首领开了打。
　　两军交战，场面异常混乱，断胳膊断腿到处飞，风易南出身将门，从小习武，武功在战场上数一数二。可敌军大将战场经验丰富，风易南仅以武功难分胜负。他求胜心切，便使用绝招，欲一招制敌。不小心后防漏了空缺，银光一闪，后背受敌，收招已来不及，心想同归于尽罢。
　　刀剑相交之间，只见一员小将只身挡在他后背，他的剑已刺入敌军首领心口。
　　末了拔出剑转身接住将要倒下的小将，心中感谢之话未说出口，心中一骇，发现满脸尘土的脸，竟是她。
　　她倒下之际，只说了句，嘘，不得声张！
　　那日，风易南大胜，可他丝毫无胜利之感，抱着一名小兵匆匆冲进城里，回府后大喊传大夫，传大夫。
　　都说风将军爱护下属，只因救他，便能得到此等殊荣。
　　昏迷中，她听见风易南叫她不要睡，不要死。
　　那声音那么焦急，那么心痛，那么悔恨。
　　她笑了，她其实不用自己做肉盾。只是，她想，或许这样，她就能放下那个女子，爱上她，因为她也救了他，且以性命相救。
　　枪偏一寸，没有入心，她想她赌赢了。
　　睡梦中，她好像又听到那个温润的男音，似失望，似心疼，似无奈，最后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说，你真的这么爱他么，爱逾性命。这性子，还是那么一如既往啊！
　　然后那只手轻轻覆上她的脸庞，那么轻，那么柔，缠绕着千般的不舍。
　　可是她分不清，这是做梦，还是真实，她睁不开眼睛，万般迷雾缠绕在心里。

　　【陆大婚丧】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悠悠醒来，丫鬟辛儿端药上来。
　　她问辛儿睡了多久，辛儿说她竟睡了十五日，说是公子为了让他安心养伤，在他药里加了逍遥草，一路睡回来的呢。
　　她问，什么公子。
　　辛儿笑嘻嘻的说，自然是风府公子，不然公主以为是谁家公子。
　　她缄默，难道是做梦。
　　辛儿告诉她。她已昨日回到清风观中，她受伤之事并未声张，战事告捷。她受伤，敌军将领也折，风易南，断其粮草，扰乱军心，趁胜追击，已于十日前退敌，不日将还朝。
　　说完还神秘兮兮的看着她。
　　她说，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辛儿笑答，易将军大捷，陛下有赏，问他要什么，公主猜他要什么？
　　她仿似猜到，又不敢确认，弱弱的说，功名利禄？
　　辛儿幽幽说到，将军说，功名利禄皆浮云，怎敌公主之容华。
　　半响，她未语。是她执意追的他，从将军府到边关，从来都是她主动追随他。
　　现在，目的达到，怎么没有想象中的喜悦。
　　五日后，风易南回返，赏赐源源不断赐入将军府。
　　帝宣旨，将倾仪公主赐婚于将军府长子风易南，一月后乃黄道吉日，举行大婚。
　　将军府张灯结彩，好不喜庆。只有府中一偏僻处的别院，还未作任何装饰。
　　从窗内看去，一紫衣男子依窗而立，在他身后一白衣男子坐在轮椅上，看不清楚样貌。只见紫衣男子容貌英挺，衣冠楚楚。
　　只听见紫衣男子道：“她要成亲了，你该放心了。”
　　白衣男子温润之音缓缓响起“恩，是该放心了。”
　　“谨安，你何苦呢。”
　　彼此缄默无语。
　　梦晓的确不懂，明明相爱如斯，偏生形同陌路。
　　“如若我双腿能行，身体完好，我必不会把她让于别人。可是我这般样子，不知道何时送了性命，何苦让她受罪。他能代替我，给她幸福，免她苦，免她悲，能陪她走遍天下，阅尽山河。她是精灵，是快乐自由的，我何必因自己圈禁她。”
　　梦晓不理解，只有保持沉默。
　　十里红妆，有人欢喜有人愁。
　　大婚之日，即将来临。
　　紫檀木梳妆台前，倾轻身着凤冠霞帔，红唇皓齿，纤腰犹如紧束的绢带，十指好似鲜嫩的葱尖，大红喜服，映衬出她别致风情，淡妆浓抹总相宜说的正是她。
　　公主出嫁，场面与皇帝纳后一般，从皇宫到将军府，百里红妆，洒满花瓣，八台花桥，金箔开道，场面极其奢华。
　　至将军府，风易南踢轿，接过她。跨过火盆，缓步已至大厅，皇帝亲至，将军破例与帝同坐。
　　喜娘开始呼，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三。。。
　　人群中出现一声“慢”。缓缓出现一女子，她明显感到风易南在颤抖，仿佛不敢置信。
　　她记得，那天出现一个女子，轻易扰乱了她的婚礼。
　　那女子说，风易南，我是郑楚乔，六年前救你于陈家村。
　　我心心念念你，却不想你居然要与他人成亲。
　　我不得已才离开你，费尽千辛万苦也只为找你，你却这样对我。
　　她说了好多好多，诉尽衷肠，道尽相思，万般苦难皆为风易南。
　　记得那个女子眉目一瞪，举起匕首毅然刺进她，她忘了抵抗，眼睁睁的看匕首入心。
　　风易南苦苦哀求她别怪罪那个叫楚乔的女子，道楚乔定是恨他被人抢走失了心，入了魔，误伤了公主。
　　父皇紧紧抱着她，大唤轻儿，传太医。混乱一片，她依旧能听见一阵轱辘音快速赶来，就在人群外，越来越进。
　　她只记得，她说，父皇，切莫怪谁，轻儿命该如此。
　　朦胧中，她看见一张梦中的脸，一袭白衣，面目如画，着急的唤着轻丫头。
　　可惜，她记不得后来了。

　　【柒玲珑心】
　　弥留之际，她仍有意识。
　　她睁不开眼，也不愿醒来。
　　她听见那个温润的男音请求他师父在救她。
　　那个叫师父的说，刀入心口，回天乏术，红颜薄命，何苦逆天而行。
　　他说，师父不是为她解劫，如何还有此难。
　　年迈的男子无奈道，红颜劫，命带死劫，竟是双生劫，只解其一，未解其二。
　　本来她年满十二死劫将至，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她苦笑，原来自己是苟活了两三年。
　　不知为何，她竟心疼那男子，为何苦苦求他师父救她，她本是该死之人，也了无生趣，不如早日归天去。
　　扑通一声，什么坠到地上。
　　只听闻那年迈的声音响起，安儿，你快起来，你这何必呢？她一个将死之人，你何苦这般折磨自己。
　　他只说，她生，我生；她死，我便死。
　　白发老头把摔倒在地的男子扶起，说了句罢了罢了，我尽力而为，成活与否，的看天意。
　　她心骤然一疼。
　　她生，他便生；她死，他便死。
　　她因别人而亡，却有人因她而伤。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醒来看见周围环境熟悉。
　　一阵迷茫中，前尘往事浮现眼前。
　　她终于明了，她脑海中的那个男子叫风谨安，陪她长大，护她在怀的风谨安。
　　谨慎之谨，安乐之安。
　　她只知道他叫风谨安，名门之后，却不知道他是风府二公子，与风易南一母同胞，为双生子。
　　同样的面孔，不同的性情，她却错认了爱人。
　　她怎会知道，这世上有两人一模一样。
　　师父说，他为了救你，把自己的心换了一半给你。
　　师父说，谨安本为将军最爱之子，聪慧过人，一母同胞，易南是比不上他的。天妒英才，他十四岁时发生意外，此后不良于行，体弱多病，他父母亲便渐渐疏远他，亲近易南。
　　师父说，他有颗玲珑心，与常人有异，若食之，可救伤心人。
　　梦晓说，他很爱她，这些年，她在哪，他便在那。为她揽去烦恼，让她逢凶化吉。
　　就连她奔赴前线，他也拖着病弱的身子跟着走。如今他就剩下半颗心，师父用珍贵的药材为他吊着命，如活死人无疑。
　　后来说了什么，她也听不清了。
　　不久之后。
　　听闻郑楚乔并非六年前救风易南之女子，乃亦娇公主派去刺杀倾仪公主的杀手。
　　亦娇公主在围场对风易南一见倾心，因爱成妒，妄弑其姊。
　　帝知，大怒，赐鸩毒。
　　风易南找人六年来找人心切，透漏过多消息，才让亦娇赚了空子。
　　民间传说，这是天家姊妹相争的闹剧。
　　殊不知，这是缘分弄人。
　　遗忘了十二的年记忆清晰如昨。
　　那是她十一岁发生的事，她跟谨安闹脾气，独自下山出行。
　　路遇一男孩遭人截杀，出手相救，她善用毒，武功平平，以致后背还受了伤。
　　易了容后的她长相平平，手臂有颗红痣，右眼泪痣分明。
　　两颗痣都是她易容中随意点的，却不想成了风易南找她的凭证。
　　想起来郑楚乔好像右眼下有颗泪痣，右手行刺她时分明看见有颗红痣。
　　她不禁莞尔。
　　造化弄人。
　　眼下，她一心寻找救他的法子。
　　如今，他已异于常人，寻常方法已无用。
　　于是她游历大江南北。
　　只为救他。
　　苗疆传闻，女子种心蛊。
　　以心头血做膳食，让万人食。
　　每日百份，卖以千金，得款扶贫赈灾，救济万民。
　　逢七月七日，牛郎织女相会，心蛊长成，可让所爱之人起死回生。

　　【捌最终话】
　　他不曾说过爱她。
　　他寡言少语，独独那一笑倾城，让人欲语还休。
　　那年杏花雨林前，十四岁的他闯进师父房间，毅然跪下，以命抵命，欲解她劫。
　　师父为难，寻得一法，以一物换一物。
　　书上说：红颜劫虽为死劫，可借外物，八字相换，转介到身具玲珑心的男子身上，代其受难，女子脱胎换骨，男子劫难不详。
　　于是那个白衣如雪，温润如玉的男子想风一样离开了。
　　不久后，有传言道。
　　风府二公子足不能行，体弱多病。
　　万千宠爱尽散去，独留他一人。
　　如若有来世，我愿除去富贵才华。
　　只愿与你，花前月下，一生一世一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