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上津未原

2、初缘（一）

　　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左右。将沉重的行李搬到四楼后，面对空荡荡的寝室，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九月的杭州，温度高的惊人。至少对从小在北方山间古镇长大的我来说是这样。将行李放好后，站在窗前，看着校门口稀稀落落拉着行李进入的人们，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确确实实来到了大学。因为想要尽快了解这个今后四年生活的地方，随便吃了一点出发时带的东西后，我便开始在黄昏的校园里游荡。

　　这是一所规模并不大的学校，建筑充满了西风的味道，楼房不多却错落有致，草坪花坛夹杂在其中，占据了大部分面积。因为视野相对开阔，所以只是一会我便基本上了解了它的布局。虽然比想象中的大学要稍微小了些，但浓郁的芳草气息和淡淡的夕光里，还是有着让人陶醉的氛围。

　　说起来，为了来到这个地方，我已经比常人多花费了一年的时间！不过现在并不是回忆这个的时候，在黄昏的校园里漫无目地走着，我不知不觉中已经来到了这所学校的后山。说是后山，这也只是我个人的称呼。在绕到图书馆大楼的后面时，我发现了一座长满树丛和杂草的山丘。

　　山丘看起来既不高也不大，周围被生锈的铁栏环绕，一片荒芜中隐约散发着神秘的气息。出于好奇，加上铁栏的一段正好残缺，我忍不住爬了上去。来到山丘顶端，我这才发现那上面长满了齐腰的长草，长草掩映之中，还有一座废旧的亭子。

　　亭子？这座西方式的学校里，怎么会有这样的一座亭子？而且在那么破旧的情况下都没有拆除？心下疑惑，我慢慢朝着亭子走去。就在这时，空气里突然传来细碎的呼吸声，一股淡淡的烟雾伴随着悠长而又深沉的叹息瞬间弥漫了我的视野。

　　“谁在那里？”

　　我本能的对着亭子所在的方向喊去，没有得到回应。是我听错了？正当我疑惑着的时候，弥漫的烟雾突然剧烈流动起来，亭子便消失在我眼前。蓦地一惊，紧接着我又感到另一股凛冽强悍的气息从我身后擦过，彻骨的冰凉猛地浸灌全身。

　　“谁？”

　　我慌忙回过头去，那股强烈的气息夹杂在风雾之中，再次朝我扑来。我下意识地用手遮挡着头部，只觉得手上被什么东西划过。

　　然而当我在渐渐止息的迷雾里睁开眼睛，以为会有什么糟糕的事情发生时，下一刻，我却蓦然惊呆了。不是因为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只是因为在我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那样美丽的少女。

　　一袭暗红色的长裙，遮掩着小巧的身体，有些深沉，更是分外的妖魅。宽广的袖口里玉手纤纤，轻轻搭在腰间系带的蝴蝶结上。及腰长发，有几缕缭绕在耳际腮边，勾勒出清丽的脸颊，略显消瘦。少女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双眸里迷离的空幻，更是深的看不见一丝波动。

　　无言的沉默，在傍晚的薄暮里，变成了安静的对视。这就是我和她的第一次邂逅，在那个燥热的夏季拖着长长的尾巴消失在风中的日子里，与她的邂逅。

　　那一刻，和她的视线相对，看不出的迷离，我却觉得似曾相识。仿佛在很久以前，我也曾经有过一次和她的相遇，桃花之下，灼灼其人……

　　“谁？”当少女的声音突然传入我耳边时，我猛的从自己的幻想中清醒过来，这才发现少女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也许是刚刚回过神来，我没有立刻回答。但我还是忍不住在意起了她的声音。少女的声音很柔顺，有些迟疑的呆滞感，而且还带着淡淡的沙哑，却一点也不会让人觉得难听，反而给我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谁？”因为我没有回答，少女再次开口问道。

　　“啊，哦，你好，我叫陆夕风，是大一的新生。刚才一不小心走到了这里。请问你也是这里的学生吗？”看着眼前的少女，一向不擅长和女生搭讪的我顿时紧张了起来，支吾着说道。
　　仿佛没有听到我的话，少女依旧沉默着。

　　“请问你……”以为自己太过冒昧了，我一脸尴尬地摸了摸脸颊，努力思考着接下来的话。

　　“桃花。”就在这时，少女突然开口。

　　“啊？”我一下子没明白过来。

　　“我的名字。”纤细瘦弱，有着淡淡的疏离和冷漠的少女，轻轻说道。

　　我这才恍然大悟，小心翼翼地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当然我自然不会相信这是她真正的名字，毕竟只是第一次见面，我想也许她不愿意随便把真名告诉陌生人吧！

　　“因为我最喜欢桃花。”正当我这样想着的时候，少女又补充了一句。

　　“哦？”

　　“因为最喜欢桃花。所以想被夕这么叫。”少女一脸平静，语气里没有丝毫感情波动。但我却在她说完后，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因为从小到大，我还没有被女生这么亲昵地称呼过。不明白眼前的少女到底在想什么，我只好不住地打量着她。

　　注意到了我的举动，少女好奇地歪起脸颊。我和她的视线便这样交缠在了一起，这时我才发现她那深沉的瞳孔里倒映出了淡淡的波痕。那种感觉，和她裹藏在红裙下的妩媚恰成反物，是一种最让人无法抗拒的最原始最简单的纯真。看着这样的眼眸，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该走了。”最终少女打破了我的沉默。

　　“走？”

　　轻轻点了点头，少女并没有回答我，说完后她便转身朝着山丘下走去。心中疑惑，加上周围气氛诡异，我只好跟了上去。

　　重新回到图书馆后面的水泥路上，少女停了下来。

　　“听到声音的时候，一定不要靠近。”说出了这样一句我完全没有听明白的话后，少女微微低下脸，然后又补充道：“那么再见了，夕！”

　　偶然相遇的人，本应简单的告别。少女的语气和眼眸里却充满了不舍。被她这样一说，我不禁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只好说道：“嗯，再见！不过我们既然是一个学校的，以后应该还会见面吧！”

　　“是吗？那就好。”少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尔后抬起瞳孔注视了我一下。

　　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那一刻，从她的眼眸里我似乎感受到了什么。

　　“这个女孩究竟是什么人？”少女离开后，我兀自喃喃。呆呆地站了好一会，慢慢朝着少女离开的方向走去。

　　然后，当我转过图书馆后面的拐角时，我才发现，那道通往校外的后门竟然被一把大锁紧紧锁着……

　　第二天的上午，我醒来时的第一感觉就是浑身酸痛。一天一夜的火车所积累的困倦在经历了一夜的发酵后终于爆发。

　　忍着酸痛爬起身子，昨天傍晚所经历的那些事情便再次浮现在我眼前。诡秘的烟雾，废旧的亭子，名叫桃花的少女，还有她走进死胡同后的消失。在床上想了好一会，始终理不出一点头绪。尽管少女的消失可以用爬出校门来解释，但关于山丘上的诡异，还是一片模糊。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实在是想不通，最终只有放弃。从床上下来，我把昨天没有整理完的东西放好，然后便前往教学楼报道。

　　本以为这个时间不会有很多人，等我走过去的时候，才发现那里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不仅如此，每个人报名的速度也都极其缓慢，很多人由父母陪同，报名的时候父母不断和负责接待的老师谈论自己孩子的事情，为此耽误了很多时间。等到我登记完姓名，领到各种材料和校园卡的时候，时间已经是中午。

　　打算下午到外面转转，顺便找一份工作，一领到东西我就急忙回到了寝室。

　　走进寝室门口，里面已经有人。那是一个身材不是很高却很强壮的男生，戴着一副眼睛，连同送他来学校的家人，总共足足有八个人。见到我回来，他很客气地向我问好，并且告诉我他叫马小宇。

　　总之一番寒暄唠叨后，我将东西放下，离开了寝室。

　　从小到大，我最不喜欢见到的就是别人和自己的亲人在一起欢笑的景象！尽管心里不会嫉妒，也早就不再伤感，但从小就没有父母的我多少还是会有些不舒服。

　　在外面吃了一碗拉面后，我开始寻找工作。因为父母很早就去世，上大学前我一直寄住在婶婶家里。婶婶是好人，只是心眼有些小，加上父母在世的时候似乎和她有些不和，所以她对我的态度总是很恶劣。

　　婶婶尤其反对我上大学。

　　因为她有两个比我小三岁的孩子，家里没有那么多钱供应三个人上学。正是如此，一年前高考结束，虽然分数能够进入理想的学校，我却没有填写志愿。用了一年的时间，我在镇上的很多店铺里打工，这才勉强赚到了一半学费。而后大概毕竟是有亲戚关系，婶婶终究有些看不下去，最终答应帮我支付了另一半学费。这样我才能在今年来到大学。

　　虽然婶婶答应以后帮忙支付学费，但她却要求生活费必须靠我自己打工赚取。所以我才会提前来到学校，想着在开课之前找一份工作。

　　然而当我在校园附近逛了一圈后，却没有找到十分合适的工作。与其说是没有合适的工作，倒不如说根本就没有工作。因为这座学校位于杭州市的郊区，除了在较远的地方有一条破落的商业街外，基本上就只剩下学校里的几家小型超市，根本没有需要人的地方。

　　这样就只好明天去市区找了！夜晚快要降临的时候，我走在学校后面的马路上，心里这样计划着。

　　学校所在的郊区，周围几乎都是原野。一眼望去，只有空洞的黑夜。偶尔的话，也就几根孤零零的电线像是路人似得突然出现在眼前。就在我暗自抱怨这所学校地理位置太过偏僻的时候，在一根电线杆上蓦地发现了一张招聘启示。

　　那是一张极为简单的招聘启事，上面只有一句话：如果你需要工作的话，就揭下我。

　　揭下来？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一脸好奇地打量着它，满肚子疑惑。不过最终还是抱着试试的态度揭了下来。之后我把那张启事翻了过来，这才发现背面并没有我想要信息。

　　但就在我以为这是恶作剧，打算把那张招聘启事扔掉的时候，我却猛地愣住了。因为在抬起脸的瞬间，我发现原本位于马路一侧的田野竟然全部消失了，此刻在我眼前的是一条闪烁着灯火的长街。

　　长街的最前面，有一座经常在电视里见到的古老牌坊，牌坊上面写着“安乐街”三个字。一种异样的感觉便带着森森寒气从长街的深处传来，漫绕的风烟在我的身边回荡，等我注意到的时候，除了正前方浮现的长街外，其他的几个方向都只剩下无边的黑暗。

　　只是尽管周围被寒气和雾漫缠绕，我却没有感到丝毫恐惧。倒不是我的胆量有多大，而是因为那条在黑暗里张染着灯笼的光亮和点点人影，带着古典气味和节日喧嚣，肆意着酒香的长街，在我注意到的瞬间，就已经惊断了我所有的感觉。

　　小时候古镇上的老街、在灯会上和父母牵手的场景瞬间浮现在了我眼前。不知不觉中，我已经抬起了脚。然后，就在我踏出第一步的时候，自己便已经站在了牌坊下面。

　　那是一座三间四柱的石头牌坊，上面没有任何的浮雕镂刻，用手轻轻触摸着黑灰色的石柱，触感是冰凉的坚硬。尽管牌坊从远处看并不显得高大，但站在下面抬头仰望却给人一种强烈的威压之势！

　　站在牌坊下，我好奇地打量着近在眼前着的街道。街道长约三十米，两边鳞次栉比地铺排着古老的店铺，店铺是两层的木式结构，每栋屋檐下都挂着红红的灯笼，有些店铺还不断蒸腾着袅袅炊烟，或者时不时地传来一阵喧嚣的吵闹声。

　　心下疑惑，我慢慢踏入街内，起初在马路边看到的那些点点人影却早已消失了。

　　是进到了店里面吗？满腹狐疑的我一边想着一边走进了左手边的一家店铺。进去之后我才明白这是一家酒店，因为在正对着门口的柜台上放满了酒坛。柜台里并没有人，在柜台右边有一块帷帐，酒气和吵闹声便从那里传来。

　　走到帷帐前，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进去看看，就在这时，一个酒坛突然从里面冲了出来。

　　猛地一惊，我慌忙后退，这才看清是一个矮个子的家伙抱着酒坛出来，因为身体短小所以被酒坛挡住了身子。

　　“请问，这是什么地方？我不记得这所学校附近有这样的古街？”长吁了一口气，我开口问道。矮个子却没有立刻回答，他正踩着柜台内的一把小凳子，努力将酒坛放到柜子上。看到这样的情景，我急忙走进柜台帮他。

　　“谢谢。”正当我举起酒坛小心翼翼地放进柜子里时，身下突然传来了稚嫩的声音。我微笑着低下头，想说不用客气的，但那一刻我的眼里却倒映出了一张奇异的面孔。

　　那是长满了绒毛，竖着两个小耳朵的野兽的脸。

　　“啊——”忘记了头顶的酒坛，我猛地缩回手，一脸惊诧地看着眼前这个奇怪的东西。酒坛掉到了地上，啪地一声破裂。我却来不及理会这一切，身子慢慢后退的同时，只想确认眼前的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确实是野兽，也就是说……不是人类……”在反复的确认后，我不敢相信地喃喃。与此同时，旁边的帷幕掀开，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我转过脸看着走出来的家伙，再次叫了出来。

　　那是一个有着人类的身体，却长着牛头的怪物。

　　大概是我的叫声惊动了店铺里的其他人，紧接着又有一群奇怪的家伙从里面走了出来。而当我转身打算逃到店外的时候，外面的街道上更是聚集了好几个同样怪异的家伙，挡住了我的去路。

　　终于，在不知道该往那里逃跑的情况下，我一脸愕然地凝固在了原地。

　　“这不是真的，一定是在做梦！对啊，从以前开始就总是会梦到奇怪的东西。一定是在做梦。”我这样想着，忍不住闭上眼睛，用力掐了一下脸颊。只是瞬间的疼痛却又让我松开了手。

　　再次睁开眼睛，周围的那些面孔已然逼近。不仅如此，他们之间小声的对话也不断传入我的耳中。

　　“这个家伙是谁啊？”、“没有见过的家伙？”、“难道是人类？”、“应该是吧！”、“好像很美味的样子！”

　　杂乱的声音，分不出来自哪张诡异的面孔，我慌乱无度地小心打量着这群妖怪，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珠。无奈之下，我只好不断在心里祈求，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但是一阵风猛然间扑面而来，那个牛头人身的家伙已经站到了我面前。

　　“我说你这个家伙，是人类吗？”牛头人鼻孔里喷出一阵强烈的气息，睁大了眼睛对我说道。可是我早就已经忘记言语，心底里只不断询问着这一切是现实或者虚幻。

　　迟迟没有得到答复，牛头人把脸贴近我的身体，鼻息更加强烈，似乎是在嗅我身上的味道。过了一会，牛头人缩回了身子，对身边的那些妖怪们说：“确实是人类啊！”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周围的妖怪们也都纷纷靠近我，上下摸索着我的身体，同时不断点头。
　　完了，这样下去一定会被吃掉。心里这样想着，我再也来不急分辨这一切是真是假，只是努力寻找着逃跑的机会。

　　就在我抱着必死的决心打算冲出妖怪的包围时，其中一个只有一只眼睛的家伙却突然握住了我的手。

　　“没想到居然会有人类来到这个地方。今晚要不要留下一起喝酒。”

　　“啊？”听着妖怪的话，我顿时愣住了。但很快我就想起了从前在古书上看到的那些故事，在那些故事里每次人类误入了妖怪的地盘时，妖怪们都会假装客气地招待人类，然后趁着晚上人类放松警惕的时候把他吃掉。

　　“不能相信”我在心里这样告诫自己，不断挣扎着被他们簇拥着的身体，但还是被慢慢推入了店内。眼看着我已经没有办法了，这时在远处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所有的妖怪们立刻停了下来。

　　“谁？”我心中又是惊讶又是害怕，却忍不住把视线投向了街道深处。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悄然升起。在淡淡的光影下，我看见了那张绝世的容颜,美的灼灼，在黑夜里更是沾染着妩媚和妖娆,以及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桃花——”我忍不住轻轻叫出了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