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丫鬟》居九元

2、第2回

　　刚进小院，青晓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鱼鲜味儿，院子角落里有处用泥巴垒起来的简易灶台，上面坐着口小锅，锅盖盖得严实，却挡不住里面不断冒出的腾腾热气，顶得锅盖嗡嗡直响。

　　一只泥猴子正表情严肃地蹲在灶台下面，往火堆里兢兢业业加着柴，那身粗布衣衫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全被泥浆子糊住了，就连脸都看不出本色，只留一双眼睛乌溜溜地一眨一眨。听到脚步声，泥猴子转过头来，一看到青晓就呲出一口白牙，笑嘻嘻道：“青晓妹妹，快过来，今天有鱼吃！”

　　金豆跟着青晓一起溜进院子，在后面撇撇嘴道：“哼，你就知道你的青晓妹妹啊！”

　　泥猴子一下站起来，拍着屁股直笑：“金豆妹妹不是怕长肉不好看么，那就别吃了呗。你看青晓都胖成这样了，也不差这一口。”

　　青晓才不屑于跟这小屁孩解释什么叫婴儿肥呢，只顾着站在锅子旁边不错眼珠地盯着，开玩笑，她们是下人啊，难得有机会吃上一次鱼，可不能给烧糊了。

　　这时吕妈妈从屋子里出来，一看到青晓眼巴巴瞅着鱼锅流口水的模样就忍不住乐，戳戳她的脑袋笑骂道：“就知道吃，看你以后长成大胖子嫁不出去怎么办！”

　　“吕妈妈你别担心，咱们青晓就算变成小猪，也有人心心念念惦记呢。”金豆在旁边一边捂着嘴偷乐，一边拿眼睛斜泥猴子。

　　泥猴子难得脸红一把，只可惜被泥巴糊住了看不见，急着反击：“哼，反正肯定不像你，天生一张臭嘴巴，没人要！”

　　“喂，你说谁是臭嘴巴！”金豆气鼓鼓瞪眼。

　　“就是你！”泥猴子吐舌头，说完了就要跑，结果没出院子就一脑袋撞进自己娘亲怀里。

　　“哎呦，你这死小子，毛毛躁躁干什么呢！还有一年就要放到外院办差了，怎么还这么能闹腾。”刘妈妈训斥着虚打了泥猴一巴掌，“快回屋去洗洗，看你这模样，回头冲撞了哪位贵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行啦，再让孩子皮两年吧，再以后可就没这时候了。”吕妈妈笑着接过刘妈妈递过来的一小包葱姜调料，又从灶台边的篮子里小心翼翼拿出个蒙了布的盘子，掀开一看，里面是一小堆儿白嫩嫩的豆腐，只可惜不成块，有点碎。

　　“呦，还真让你把豆腐弄来了！”刘妈妈喜道，把自家熊孩子轰出去换洗衣服，然后挽了袖子过来帮吕妈妈打下手。

　　“嗯，今天膳房里刚好做豆腐，我从薛管事那里求来的这几块做坏的，青晓爱吃。”

　　“就你最会宝贝闺女。你家青晓啊，除了是个丫鬟命，也算有福气了。”

　　“只一个丫鬟命就够了，还能有什么福气。”吕妈妈看了眼青晓，只见她仍站在灶台边踮着小脚看鱼锅，嘟嘟的小脸蛋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看着让人忍不住想上去掐一把，不禁又想到心中事，微微叹了口气。

　　“我看你家青晓和我家小四儿挺好的，不如我们就定个娃娃亲吧。”刘妈妈忽然用胳膊肘捅了捅吕妈妈，半开玩笑地说，“放心，我以后肯定比你还疼青晓。”

　　“哎，这哪是我们能做主的，以后配人还要看上面的安排。”

　　“四儿他爹这两年跟着徐管家，挺得徐管家的眼，小孩子们的婚事，兴许能说上两句话。”

　　“嗯？徐管家？”吕妈妈切葱段的手微微一顿，“现如今府里的事都是徐管家在管？那冯大总管他……”

　　“你还不知道？”刘妈妈往院子门口看了眼，金豆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青晓离着远，她确定附近没人，才压低声音小声道：“我听说啊，上回圣上来咱们王府，也不知冯总管做了什么讨得圣欢，圣上突然开恩免了冯家小子的奴籍，从那以后王爷就不怎么看重冯大总管了呢。现在名义上虽还是大总管，但实际上手上没多少实权，已经被徐、王、朱、薛四个管家架空了。”

　　吕妈妈听了以后沉吟片刻，然后继续切起葱段，低声道：“这里面的道道咱们不清楚，以后只要安心做事就好，和冯总管以前的人少来往些，你也是，别再跟别人说起这个，当心惹麻烦。”

　　“你放心，我也就和你一个人说。”刘妈妈被吕妈妈这样郑重的反应弄得微微一愣，不过很快似乎也意识到什么，认真地点点头，不再多言。

　　两人一边烧鱼汤做粗面馒头一边聊天，很快气氛轻松起来，刘妈妈又道：“不过我倒是听说，冯总管的儿子挺有出息，读书很好，以后再考个功名出来，冯大总管啊就有盼头了。”

　　“读书再好有什么用，始终摆脱不了奴家的出身，就算中了状元郎也不会有前途。”

　　“这就要看个人造化了，毕竟能脱了这奴籍，也算好的了。”

　　“是啊，脱了奴籍……”吕妈妈叹息一声，又忍不住看了眼青晓，也不知道想到什么，有点怔怔出神。

　　晚上刘家母子和青晓，吕妈妈，金豆五个人一起，把一大锅鱼汤干掉，一滴汤一丝肉都没有浪费。青晓就着鲜嫩的鲫鱼豆腐汤，吃了一整个粗面馒头，结果晚上胃不舒服，躺在床上让吕妈妈给自己揉肚子。

　　吕妈妈揉着床上的胖肉球，越想越来气，最后改揉为打，恨铁不成钢地骂：“让你贪嘴！现在知道难受了吧？吃吧，以后没你几天好日子了！女儿家像你这么大要开始抽条发育，必须要给你节食，再这么胖下去以后就真没人要了。”

　　青晓一听自己要被断粮，惶恐地瞪大眼睛，赶紧抱着吕妈妈的胳膊撒娇，又是蹭又是拱的，黑亮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吕妈妈，隐隐带着几分淘气和狡黠，直到把吕妈妈弄得没了脾气，对着她的小胖屁股狠狠拍了一下，最终心软打消了这个“惨无人道”的念头，她才算作罢。

　　罢了罢了，吕妈妈心想，等过两年再说吧，瞧她这肉肉的迷糊样子也挺好，免得被选进内院，成天在贵人们眼皮子底下提心吊胆。扫院子虽然辛苦点，但糟心事少，而且上面有她护着，也不会有人看她是个粗使丫鬟就欺负她。又想到今天刘家嫂子提起的娃娃亲，吕妈妈心思活动，又默默为青晓盘算起来。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吕妈妈这才刚打定主意坚决要想办法不让青晓进内院当差，一个金灿灿的“破格提拔”，就铁饼一样，毫无预兆地咣当一声砸到青晓头上。

　　第二天是青晓当早班，戴上笠子帽去花园里，扫了一晚上掉落的叶子，又修减了花枝，正准备找个地方躲懒，忽听湖塘那边有几个仆妇冲她招手，叫她过去。青晓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慢吞吞蹭了过去，结果是几个仆妇想让她帮着分鱼食。

　　青晓倒是没怨言，反正她闲着也是闲着，便老老实实蹲在湖边用小胖手帮着一个大娘捋鱼食。有些人就是天生长着那么二两招人疼的肉，青晓长得白白胖胖，眉目开朗舒展，唇角不笑而扬，像那供桌上代表吉祥如意的瓷娃娃，几个大娘都知道她是吕妈妈的干女儿，平时也都熟悉，见她乖乖在这里帮她们干活，不多话，也不像其他小丫头那样没耐性，越看心里越喜欢，这个抓个果子，那个往她嘴里塞块碎点心，这一上午过去，青晓活没干多少，倒是把小肚子塞得饱饱的。

　　快到晌午，青晓拍拍手站起身，和几个仆妇告别，正准备回去和人换班，这时就见一大群人呼呼啦啦地移过来，青晓老远就看到当中那个年岁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浑身锦衣华服，身边跟着两个贴身丫鬟，后面是两个稍微小点的丫鬟，再后面跟着四个仆妇。

　　呦，瞧这阵仗，绝对是个BOSS出来了啊！

　　青晓自问操作水平一般，装备武器不够，一点都不想抱着侥幸心理去刷BOSS，当即起身往角门那边溜，只可惜才溜到一半，就暴露了。

　　“喂！那边那个小孩，你过来！”

　　青晓在心中悲呼三声天不助我也，然后垂头丧气地站住脚，乖乖走到那喊话的锦衣女孩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青晓。”

　　“哪来的丫头这么不懂规矩，见了瑛嘉郡主还不行礼？”站在身后的贴身婢女教训道。

　　青晓急忙做大惊失色状准备下跪，却被那锦衣女孩一扶，给拦住了，反倒回头呵斥那婢女：“银杏！我都说过多少遍了！在我面前不用来这个，我才不会把你们当下人的，以后见了我统统都不必行礼！”

　　那个叫银杏的侍女一听瑛嘉郡主这样说，急得都快哭了，赶紧跪下，她这一跪，后面跟着的其他人也都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跪了一地，“郡主，您就别跟奴婢们闹了，回头让王爷知道了，又要罚了。”

　　“哎呀，你们怎么就听不懂我说的话呢！”瑛嘉郡主也急了，赶紧扑过去把那些下人一个个亲手扶起来，可怜的丫鬟们全都吓得抖若筛糠，可是郡主大人叫起，你总不能不起啊，只好站起身，但一个个脸色都苦逼得好像要上吊一样。

　　青晓眨眨眼，只见瑛嘉郡主安抚好下人以后，又回过头关切地问自己：“刚刚我看你一直蹲在湖边，在做什么？”

　　“回郡主，奴婢在帮忙分鱼食。”

　　“分鱼食？”瑛嘉郡主往湖边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看青晓，不禁摇头叹气，满眼同情，“很累吧，你吃午饭了吗？”

　　“回郡主，奴婢正要回去换班，换了班就能吃了。”

　　“哎呀，什么郡主奴婢的，只要你我相称就好！”瑛嘉郡主一甩手帕，一把拉起青晓，青晓刚分过鱼食，满手鱼腥黏腻，瑛嘉郡主一抓一把湿乎乎，表情一僵，面色古怪地扭曲了一下，愣是硬着头皮没放手，“我问你啊，你多大了？”

　　“回郡……”青晓被瑛嘉郡主一瞪眼，赶紧识相地把那个“主”字吞了回去，“六岁。”

　　瑛嘉郡主看向青晓的目光更加同情了，一副悲天悯人状地叹了口气：“还这么小，就出来做这些粗活，哎。”

　　青晓心中忽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惶恐地看着瑛嘉郡主。

　　不要啊，不要同情我啊……

　　瑛嘉郡主略微思索一下，回头对银杏道：“要不我看这样吧……”

　　不要啊，求放过啊……

　　“以后这个小丫头就去我们院子里了，你给她找点不那么重的活干，别太累了。”

　　郡主发话，一锤定音。

　　青晓：“……”

　　当天下午，青晓就被人指到了瑛嘉郡主的院子里伺候，扫地的已经有人了，她干不了自己的老本行，最后管事的大丫鬟实在没办法，掏出一块抹布让她沾着水擦灰去了。

　　瑛嘉郡主日理万机事务繁忙，满心记挂的都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劳苦大众的幸福安康，把青晓要来了也就完了，反倒没大在意她，只是在临睡前，又在院子里做了个“民主与平等”的小型演讲，然后估计是蹦跶了一天累到了凤体，晚饭后没多久就躺下歇息了。提了一天心肝的丫鬟仆妇们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胆战心惊地去洗洗睡。

　　而青晓这一晚上却辗转反侧，夜不能寐，自打穿越以来头一回失眠。

　　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太平日子，怕是要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