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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爹亲来访【中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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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府拿人,就算是深更半夜也照样能闹出个大响动来,一条街上的人都惊动了,小东子只管埋了头往前跑,有交情的深的绣工跑过来拦住,问了几句,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且让小东子去请了老爷来,爷不在,二爷被抓,他们这些人自然也是不能慌的。嫁衣轩的一贯作风,当天的钱直接就给了,算是打了个短工,不见长期聘请的,也不算断了别的财路。绣工们也有和祈夜白关系好些的,一把拉了小东子,逼近巷子里,先喝令他把脸擦好了,再道只管去做该做的事儿,铺子的事交于他便可,也都是信得过的人,小东子也不扭捏,吸了鼻子,袖子胡乱擦了脸,哑着嗓子道:“兄,我也不说什么了。不管二爷做了什么,我小东子也要把二爷救回来。您受累,帮我跟老爷说说,给家里带个醒儿,我小东子在这儿给您行礼了。”
小东子抱拳,什么话也不多说,当是正色了,又整了整衣襟,大踏步往巷子外走。
那人只叹息,转身去寻了那白家的小院儿。
祈夜白浑浑噩噩的被推搡着上了公堂,县令端坐正中央,身边站着师爷,两排捕快一溜儿排开,手拿杀威棍。身后是在门口聚着的人,人人带着副看热闹的表情,狰狞可怖。
祈夜白只觉得身上哪里更疼了些,胃里有什么东西在搅动,翻搅的不得安宁。皱了眉也不跪,慢慢的往下调着呼吸,免得出乱子。
县令面子上挂不住,惊堂木一拍:“大胆祈夜白!见到本县令,还不跪下?”
“大人,小人到要问问,无缘无故,缘何抓人?”祈夜白头昏眼花,没时间和他多废话。
“哼哼,有人抱官,道你这嫁衣轩乃是偷了别人的东西才开的起,是也不是?”县令趾高气扬,一旁师爷打掩护,偷偷在桌案下亮手中银票。
祈夜白闻言,两条修眉皱的死紧:“大人,小人且问,这状词大人从何处来?我嫁衣轩是偷了哪家东西哪家人物来报的案?大人想好了再说。”
“哼,且不说本县令没理由与你明说,便是你见本县令不跪这一条,我也能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大人此言差矣,小人只想明白小人为何不明不白便被待至此处,大人若是实在不想明说,但且将那状纸之人喊出来,与小人当堂对峙如何?”
师爷眼珠转转,咳嗽一声,堵了县令涌到嗓子眼儿的话,笑容可掬道:“即使如此,便请出来吧——祈先生,您看呢?”
这一声“祈先生”自然喊得不是祈夜白,伴着师爷的话,从后出来个二十三四的年轻汉子,唇角挂着一丝冷笑,一身的锦缎看着倒是极其眼熟的——
祈夜白甩甩发昏的双眼,仔细想着自己在何处见到过此人,未果,那人对他挑了唇角冷笑,熟悉的风卷着刺耳的声音深深扎进耳朵里,绷断了弦,也让祈夜白瞬间想起了那人是谁。
祈赋!
当年皇父寿诞之时一同绣百鸟朝凤图的祈赋!
身后一阵窃窃私语。
祈夜白只觉得喉间一阵腥甜,脚下踩了棉花一般站不稳,伸手按了那突突跳个不住太阳穴,强按住震惊的口气:“你……”
“祈先生,很惊讶么?”祈赋只是冷笑:“当年你如此对我,现在落在了我手里,你说说看,我们该怎么算我们当年的帐?”
县令咳嗽一声,不耐烦:“祈先生,你现在可以告诉他你丢了什么东西了。”
祈赋转身抱拳:“大人,我祈家原本是国都绣庄的大户人家,当年大伯在时,把整个祈家的生意做大,这是人尽皆知的,无奈我大伯去得早,我爹爹接了生意,自当小心谨慎不敢越雷池一步,这样也将生意做大了,可是这个人!”他指向祈夜白,眼底尽是狠毒的辣意:“当年的百鸟朝凤图,本是由我主笔,这个人偷了我家的家传之宝,冰色金蚕,据为己有,仗着自己是夏公的徒儿,嫉妒我的才能生生将我主笔扼杀!乃至之后功劳全都与他一人所有。本我就无意与他争,只当让了他去罢了。而后他回来开了这嫁衣轩,所用之丝皆是我祈家的冰蚕丝!”
县令甩甩手,让捕头带着几个捕快去查查看。师爷赶忙笑道:“祈先生切莫如此大的火气,气多伤身。”又转向祈夜白,腆着笑脸道:“祈师傅,您看这个……您还有什么话要说?”
祈夜白只气得两眼发黑,按着祈赋的话,自己当是那当世小人,不忠不义之徒,可那冰金蚕乃是爹爹留给自己的,兜了好大一个圈子才能拿到,现在被人一说推了个干干净净,腹内那把火烧上来,登时眼皮都发着疼。
背后那些看热闹的人的声音更大了。
“祈……祈赋。”祈夜白脸色发白:“我问,你且回答我,既然你说当年这金蚕是于你家的,别说是你说的,时隔多年,你要如何证明?”
“我祈家冰蚕丝乃是当世极品,世上少有能与之相同,触手丝滑,坚韧无比,大人若是不信,我这里有一物,大人可看!”祈赋看起来自信满满。
师爷早把一盒子送上去,打开了,是两件贴身小衣,瞧着一两岁的孩童穿得,触手微凉,端的是极品——
疼痛漫上了耳朵,祈夜白怔愣愣的瞧着那两件贴身小衣,脑海里有什么隐隐炸开,所有的声音都离他远去,只有耳畔的声音越来越大,孩童的玩笑,还有那低沉好听的声音,轻声哄着闹脾气的他,被抱在温暖的怀抱里,看着大手一针一针缝着那两件小衣……
……“爹爹,这是什么啊?”
……“爹爹在给你和弟弟做件衣裳啊。”
……“爹爹,它摸起来好舒服啊,给我和弟弟的吗?”
……“对,穿上这个,夜儿和栎儿就不会觉得疼了。”
……“嘻嘻,我喜欢。”咿咿呀呀的几声:“弟弟也喜欢。”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豁然决堤一般涌过来,祈夜白按着脑袋,眼前模糊成了一片苍白。
祈赋在一旁哈哈大笑:“祈先生,你可愿意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嗯?为何你家的丝却是我家二十几年前便有的?还做成了给我的衣裳?祈先生可愿意好好说说?”
不是!
那不是做给你的!是爹爹做与我和栎儿的!
“哈哈哈哈,祈先生,怎么不开口?难道真的是你偷得不成?祈先生如此人物也是做小偷的?哈哈哈哈。”
没有!
不是小偷!那是爹爹留给我的东西!和你和你家没有关系!
“诶?祈先生这是要哭了么?啧啧诶呀怪不得,怪不得有人为你死心塌地,祈先生,两个汉子在一块的滋味如何?可惜,是个不能下崽的东西。真是脏了眼哟。”
不是!
没有!
门前的私语愈发大声,都对着祈夜白指指点点。
县令哈哈大笑,惊堂木一拍:“大胆贼人!还不将那金蚕交出来!念在你这几年安分守己,本县令且从轻判你,不然——可要重重的打了!”
祈夜白咬紧下唇,狠狠的溢出血来,脑袋里轰鸣声一声接着一声,身上热的难受,手冰凉,有人从后堂走出来,到他面前,抬手便是一个耳光,啪的一声脆响,耳朵一阵轰鸣,随后再也没了声音。
“孽畜!”那人横眉倒竖,哆嗦着手腕,指着他的鼻梁,恨铁不成钢:“孽畜!当初我念你年幼无知,不和你计较,如今你做的事全被捅出来,我倒是想保也保不了你了。交出金蚕来!我养了个白眼狼啊!”
祈夜白脚下一个踉跄,脊背却挺得笔直,那一巴掌让他咬破了嘴唇,有液体慢慢滑下唇角竟是触目惊心的红色,他站直,眼神盯紧那人,熟悉的是他幼时的噩梦一般,一字一顿:“是,你!”
那人狰狞的嘴脸在眼前放大,幼时深埋的伤口生生挖开撕裂了那般鲜血淋漓,一瞬间崩塌了这二十几年筑起的墙,祈夜白只是哆嗦着,咬着唇,喉间压抑住悲鸣:“是,你!”
祈夜白闭了眼,那一脚踹开自己,拉着哭闹的祈栎塞给人贩子的场景在眼前一幕幕走马灯一般的滑过,自己的挣扎,祈栎的哭闹,那一路的跋山涉水,风餐露宿,不敢哭不敢怕,王象高高扬起来的棍棒,满眼的鲜红,满眼的血色,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这个人便是化成了灰,他祈夜白也认得!——他的叔叔,爹爹的弟弟!
“祈老爷……”祈夜白倏尔睁开了眼,缓缓勾了唇,脸色惨白:“我有个很疑惑的事,想问祈老爷……”
“哼。你且说说。”
“我听闻,你的哥哥,有两个孩子,双生子,敢问这两个孩子,现在在哪里?”
“哼,那两个娃儿老夫自然是喜爱的,只可惜他们福薄,家兄去后,这两个娃儿伤心过度,已然于二十年前离世!老夫为他们立了衣冠冢,葬在我祈家祖坟里了。”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祈夜白耸了肩膀呵呵低笑,县令不耐烦,一拍惊堂木:“这些事和这个案子有关系么?嫁衣轩的祈师傅,你是否偷了祈老爷的金蚕?尽管交出来吧,本县令免了你的皮肉之苦。”
“哈哈哈哈……哈哈哈……大人,这件事若是不问清楚,小人当是死都不瞑目的。”祈夜白转向那人,唇角血流的更快:“……祈老爷,我听说的却不是这个。”
“你?”
“爹,为何还要和他废话?”祈赋打断,脸色隐隐泛青,那件事他本就没告与爹爹知道,眼珠转了两转,一个箭步冲上去,撞了祈夜白在一边,笑道:“爹,我们打完了官司,快些走,有何不好?”
“赋儿你闭嘴!让他说完。”那人皱眉打量祈夜白,眼底有惊异闪过。
师爷拉住忍不住要开口的县令,摇摇头,不动声色的再塞给他一张银票。
“我听说,是祈家二老爷嫉妒祈家大老爷的本事,想把绣庄据为己有,故意趁着祈家大老爷病重之际,夺了生意,绝了大老爷的后路,后来大老爷身死,二老爷担心大老爷的孩子后起反扑,索性抓了其中的哥儿卖给了人贩子,随后汉子和哥儿一块失踪,二老爷这才放心,立了衣冠冢,堵了那悠悠众人之口。”祈夜白站稳,一字一句,一字一顿,字字啼血一般,似笑非笑,那人一愣,突而暴起,大惊:“你,你是——”
祈夜白这般似笑非笑的场景,竟与当年祈家大老爷一般无二!
祈夜白摇摇晃晃,却是笑的更欢了。
“你怎么敢?你良心何在?——”
“二爷!”
小东子挤开人群飞奔过去,接了二爷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时又崩了泪:“二爷,二爷你别吓我。二爷,二爷!”
祈夜白一口血呕出喉咙,飞溅起的粘在衣袍摆,小东子手忙脚乱的去捂,却是堵也堵不住,只哭:“二爷,二爷!”
恍惚间听得那公堂之上一阵翻腾乱响,县令连滚带爬的滚下椅子,垫了脚跑来前门跪下,诚惶诚恐的模样应是来了什么大人物。
还能有什么大人物呢?不过是泽城的知府罢了。比这县令的官儿大了不是一品两品。
祈夜白混沌的睁着眼,眼前的人一阵清晰一阵模糊,有温热的湿润的从脸上滑过,他眨下眼,觉得全身都轻飘飘的没有着落,那人脸,恍惚间竟化成了爹爹的笑脸,温和的,怜惜,疼爱的笑脸。
额头上轻柔的触感,滚烫的液体打在眉心,缓缓滑下,是一道疼痛的水痕。
“爹……”
他低喃,伸出手去,蓦地,眼前归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