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言寂欢》月知慢

1、重逢

　　海城的机场总是喧嚣吵闹的。
　　叶言之刚下飞机，就急步匆匆的走，她带着硕大的墨镜，顶着一头刚烫的卷发，穿着白色的碎花裙，蓝底牛仔衫，踏着一双足有十厘米的白色高跟鞋，一副夏威夷风情的装扮。
　　可是，来来往往的接机和送机的人到处都是，他们纷纷与她擦肩而过，似乎很慌忙。
　　这里离别和重聚的气氛太浓烈，像火一样灼伤着她的心，即使故意穿的如此鲜艳，但还是无法掩饰心里的失落。
　　言之没耐心的拉着行李，低头闷走，连手机都懒得开。
　　确实，她还需要开什么手机么，她清楚的明白，回到这里，是不会有人来接机，也不会有人来欢迎的。

　　她走出机场拦下一辆出租车。
　　此时是六月，海城的天气异常湿热，她吐着气摇开车窗想透透气。
　　出租车司机淡淡问，“小姐去哪？”
　　言之似没听见他的问话，一个人望着头顶十年未见的海城天空，过了几秒，在司机不耐烦的气息中，终于沧桑的说了一句，
　　“费阳山公墓。”
　　一句说完，司机有些诧异，但还是快速的发动，车像离弦之箭一样开走。

　　机场距目的地有一个小时的车程，司机倒是个热情的人。
　　他透过后车镜看着后座一个人坐着一言不发的女乘客，不由的感叹了一下，这位小姐长的还真是漂亮啊，刚才上车时她带着大墨镜没看清楚，现在她取下眼镜，整个人耀眼的像个仙女似的。
　　一双眼睛透着纯真的光芒，鹅蛋脸，嘴唇小巧，尤其是配上她带着三分忧伤的神色，让人心生怜惜。
　　“小姐，你这个时节是去费阳山扫墓么？”司机热心的问。
　　言之看着沿路经过的熟悉的街景，轻轻回答，“恩，我去看我爸爸。”
　　“呵，看您的样子像是刚从国外回来的，怎么不先回家再去扫墓呢？”
　　言之顿了顿，许久才在司机问询的眼光里浅浅一笑，似无所谓的说，
　　“我没有家。”
　　司机也一顿，终于明白自己没找对话题，便乖乖闭了嘴巴，此后两人一路无语。

　　终于到了费阳山，言之下车拿上行李，一个人对着眼前层峦叠嶂绿荫葱葱的山脉发了呆。
　　司机好心的问，“小姐，这里打车很不方便，要不我在这里等你，你扫完墓我再载你回去？”
　　言之回过神来，终于扯出一个浅笑来，“师傅你回去吧，我今晚会住在这。”
　　司机愣了一下，这么一个漂亮的小姐晚上要一个人住在公墓？这也太……
　　但言之脸上坚定的神色让原本相当护花使者的司机泄了气，他点点头，终于开车离开。

　　言之在公墓旁的旅店里登记了房间，这所旅店和十年前一样，干净也简陋，记得那时候妈妈要她住在这里，她还撅着嘴抹眼泪，说“我不要住这里，我要去凯美住，我讨厌这里。”

　　那时她嘴里所说的“凯美”，是当时海城最奢华的五星级酒店，是她们家的世交开的一间国际连锁酒店，是普通人可望不可即，一个月工资都不能住半个晚上的高级场所。
　　记得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公主，每次离家出走都是去凯美，包上一间总统套房，一个人吃巧克力看漫画等爸爸妈妈照过来接她回去。
　　那时候，那时候的叶家也不是现在这副光景，而是繁华盛世，一片祥和。
　　爸爸身居要职，妈妈和蔼持家，舅舅是全国闻名的企业家，亲戚朋友车水马龙，个个都夸言之多么多么可爱，多么多么漂亮，将来一定是海城一枝花……而那时候的她也理所当然的享受这些宠爱，嚣张霸道的像个长公主似的。
　　可是现在，他们在哪里，那些往日的亲厚宠爱，如今只是白眼相对吧。
　　……

　　言之苦笑着，看着旧日的情景不可避免的浮上心头，心里一酸，顾不上前台那位中年妇女向她兜售的美容按摩的业务，一个人领了钥匙，打开因成年失修而有些发霉的房间门，一股熟悉的味道就这样扑鼻而来。
　　她愣了一愣，随后压住心里所有的慌乱，拖着行李进去，锁上了门。

　　这里，还是像以前一样潮湿。
　　言之鼻头一酸，烦躁的脱下外衣，把行李放好，和前台要来热水瓶，一个人泡了壶茶，对着窗外的青山苍松，思绪便飘远。

　　记得那天爸爸下葬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
　　没有雨，却潮湿的不像样子。
　　天空阴阴的，云层很低，山上的云更是压到了人的头顶。
　　她就是那样拿着爸爸的遗像，看着旁边的大伯和几个哥哥一铲一铲的埋掉早已远去的爸爸，一滴泪都没有掉。
　　旁边的妈妈从早哭到晚，言之便呆滞着由着她哭，一双眼睛空洞无物。
　　只记得最后，妈妈死命的趴在爸爸额墓碑前，平常梳理的一丝不差的头发都散开，大伯赶忙拉她，眼睛微红的让她节哀，大哥叶晓帮着架住，几个人硬是把她脱下山拉上车。
　　一片愁云惨淡的气象下，整个山头似乎都弥漫着妈妈声嘶力竭的声音，
　　“云山，你现在走了，我和言之怎么办，我们要怎么办？”

　　周围尽是唏嘘感慨声。
　　言之没有管他们的同情或嘲笑，只是看着爸爸的遗像，心里仅剩的一丝火星都散了。
　　怎么办？我们能怎么办？
　　爸爸，你就这样走了，我就像折断翅膀的小鸟，所有的保护都被瓦解掉了。
　　你就这样带着满身的落寞不甘走了，连句话都没有留下，所以哭有什么用呢？
　　……

　　记忆就静止在那里。
　　言之摇摇头拒绝再想下面的场景，一口气喝尽杯里的茶水，似做了很久的心里准备，终于站起来穿上风衣，打开门走出去。
　　前台的小伙子见她出来，有些紧张的问，“小姐，要帮忙么？”
　　言之笑笑摇头，竖起衣领，一个人落寞的离去。
　　走廊的尽头是她终于释怀的背影。

　　其实她一直知道，逃避是没有办法的，就像她，整整逃了十年，还是不要回到这里，还不是面对这样的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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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再见到爸爸的脸。
　　今天，是爸爸的忌日。
　　言之轻轻抚摸墓碑上爸爸那张意气风发的照片，眼泪还是没有流出来，而是全部倒流回了心底，怎么郁结都纠缠不出哪怕一点湿润。
　　果然，自己还是那个自私的叶言之。

　　墓碑这里没有杂草，还放着几束菊花。看来记得爸爸的忌日的人不止她一个。
　　这样想她心里舒服了很多，她摸摸台阶上的青苔，似乎还沾染着一些人烟，难道来的人也刚走？
　　言之四下张望了一会，周围尽是一片寂静，偶尔看到青石板路上有一些脚印，但却是没有人迹。
　　可能已经走了吧。
　　她这一舜不知该庆幸还是难过，毕竟如果碰到故人，她都不知道这个不孝女言之，该怎样面对以前发生的一切。

　　山间飘起了小雨，四周都是寂静的。
　　言之默默的放好带来的水果和爸爸身前最爱吃的酥饼，静静撒掉一瓶白酒。
　　做完这些，她几乎有些窘迫的一个人对着墓碑，过了好久才说出一句话来。
　　“爸。我回来的。”
　　她就说了这一句，其他的话都堵在胸腔，怎么吐都吐不出。然后整个山雨朦胧里，只有她一人伫立，似已成雕像。
　　明明有千言万语，却只字未吐。

　　这时，旁边却突然传来脚步声，轻轻浅浅，不缓不慢，像极了一个人的步伐。
　　言之有些僵硬，脊背却挺的直直的。
　　那人的脚步终于停在她身后，不远不近。
　　言之没有回头，她知道他是谁，她太了解他的步伐，也太熟悉他的气息。

　　“叶言之。”他清冷的气息缓缓吐出她的名字。
　　言之整个人都僵掉了，她捂住心口，血液似乎都倒流了。
　　她还是没有转身，而他就在她身后。
　　她突然觉得自己用了十年练就的一身决绝在他的一句呼唤中全部瓦解，不由的苦笑出声。
　　“肖默，好久不见。”

　　肖默，好久不见。

　　她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少力气才平静的说出这句话，而不是直接拿把刀，直直的捅上他的心口。
　　明明过了十年了，再见到他的时候却还是那么的清晰和紧张，戒不掉他唤她时的那份悸动。
　　肖默似乎冷笑了一抹，随后更走近了她一步，语气黯淡的说，
　　“是很久，你消失了整整十年。”

　　言之终于转过身，在离他一米的距离，眼里却生出千万里的疏离。
　　她静静的看着他，发现他变了很多。
　　变的清冷和刻薄，变的尖锐和残酷。甚至比以前更加的让人畏惧。
　　她没有忘记，从16岁见到他的第一刻起，她就怕他，莫名的怕他。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淡淡说，没有看他的眼睛。
　　肖默拿出一瓶和她一样的白酒，举止清浅也疏离的洒在这阴冷的土地上，淡淡说，
　　“来祭拜伯父。”
　　言之突然觉得可笑。他竟然有脸来祭拜？
　　“这里不欢迎你，肖默。”
　　肖浅没有理会她的恨意，优雅的拿起酒瓶，望着她的眼睛说，
　　“这里不是你说了算，叶言之。”
　　争锋相对的意味太过明显。

　　说完他便整整自己的黑色风衣，旁边马上有司机打起伞跑过来，一脸恭谨的问。
　　“先生，现在回去吗？”
　　肖默点头，转身要走，没有看她一眼。

　　言之被他的态度堵住心口，目光调远，竟看见山下不知何时已经停下几辆黑色加长车，沿路都站着两排黑衣保镖，似乎这座山已经是他的产物。
　　她稳不住气，讥讽说，
　　“肖总，看来这几年你过的不错，吞并叶家拿到的好处，够得上你这样的排场了。”
　　体会到她语气里的酸涩，肖默浅笑了一抹，停住，濯濯立在青石板路上，黑亮的皮鞋似乎都宣示着他的成功和不屑。
　　言之没有司机帮她撑伞，一个人站在雨里有些狼狈，长裙湿透，头发也凌乱不堪，却还是倔强仰着头，一丝脆弱都不表露。

　　肖默望着她逞强的神情，似笑非笑的说，
　　“叶言之，没权利来这里的，是你。”
　　他的眼光犀利也冷淡，似乎再嘲笑她的自作自受。
　　叶言之的情绪被他的冷漠调到临界点，心里的恨意全部涌出，鲜血直流。
　　“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知道，你以为你能瞒天过海骗过所有人，但你骗不了我，肖默，你最好庆幸当年我没有一刀杀了你！”
　　肖默笑看她的恨意，旁边的司机警戒的随时预备叫下面的保镖上来。
　　他却无所谓的凑近她，淡然的问。
　　“你既然这么恨我，为什么还回来？”

　　她为什么回来
　　这个问题言之却突然回答不上来。

　　对啊，当年好不容易离开，为什么现在又要回来，为什么要回来再次受他的屈辱？
　　难道，叶言之，你还抱着什么期望么？

　　言之突然觉得无比的可笑，然后她就真的笑了，像个傻瓜一样看着他说，
　　“对啊，我为什么回来呢？”
　　肖默神情异样的看她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戏谑，不过他没有在说什么，只是脱下自己的风衣，轻轻的披在她的肩上，然后轻笑着说，
　　“如果你想报仇，随时欢迎。”
　　说完，他便决然的离开。

　　言之披着他的大衣站在雨里傻笑。
　　这就是肖默，明明手里坐着温暖有礼的动作，嘴里却说着轻佻不屑的话。
　　这就是他，可是为什么十年前，她没有看明白呢？
　　为什么会被他骗，为什么以为他是优雅淡漠的好兄长，为什么全家人到最后都不愿相信是他这个每天浅笑问候的伪君子害的叶家家破人亡？
　　言之挫败的低下头，负气的扔掉他披上的外衣，在迷茫的山雨里，终于是泪如雨下。
　　然后她缓缓跪在爸爸的墓前，挂着泪的脸看起来是那么楚楚可怜。

　　她哽咽的问，
　　“爸，我回来是对，还是错呢？你当年让我离开，远离这些是非重新开始，可是，我没办法忘掉这一切……”
　　“爸爸，对不起啊，言之没用，躲了这么多年还是没法像你一样的豁达，我没办法忘记十年前那场灾难，无法忘记，无法不去恨！”
　　“爸，现在我回来，没有立场再畏首畏尾，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要为你报仇，为叶家讨回公道，把我们失去的统统夺回来！”
　　“我一定不会让你这么白白的死去，绝对不会！”
　　……
　　烟雨渐渐淹没了言之所有的话，淹没了翠绿的山头，淹没了肖默远去的背影，却淹没不了她眼中升腾起来的仇恨。
　　此刻，清淡的山水如画中却是恨意滔天，誓死方休。

　　远处的黑色林肯车内，林静拿起一杯犹疑的递给闭眼沉思的肖默，似不解的问，
　　“大哥，刚才那位小姐，要我去处理么？”
　　肖默没有抬眼，接过酒杯，淡淡说，“不用管她。”
　　“可是，她刚刚似乎……”
　　“你没见过她以前的样子，现在这样，已经算是很温和了。”
　　肖默轻笑说，却依旧是淡然的模样。
　　林静心下了然，便不再提此事，看肖默闭眼养神，便安静的坐在车窗边，看着呼啸而过的树和湖泊，感叹大哥真是好脾气，身为肖家长孙和“墨海”的幕后老板竟然能忍受一个女人对他那样无礼。
　　不过刚才是那个女人，林静细细回想了一下她清秀脆弱如小兽的背影，还真是一位佳人呢……

　　傍晚落霞火红一片，叶言之延河走了很久，回到旅店已然很晚，前台的服务生却还在那里，看见她回来，怯然一笑，脸红的打了招呼，似松了口气，言之心下一阵酸甜，总算是对他笑笑，然后进了房间，洗了热水澡。
　　柔白的曲线包裹在白色的浴巾里，细细长长的腿大方的露在外面，言之轻柔的擦擦面前的镜子，终于看见浴后的自己，脸颊粉红，肤如凝脂，在昏黄灯光下是说不尽的美好，柳腰细眉，嫣然一笑，似乎画中的女子走出一样。
　　心想着，任何男人看到此刻的自己，是不是都会疯狂呢？
　　她从来就对自己的外貌很有信心，以前这些信心来源于旁人惊艳的眼光，现在的信心，却来源于誓死一搏的绝望。

　　她美吗？
　　言之自己问自己，镜中的女子撤下伪装的娇笑，有些不安的皱眉。
　　有多美呢？美到可以虏获男人心，美到可以用自己的身体去报仇么？
　　想到这里，言之的眼里尽是绝望，她何尝不想拥有平凡简单的生活，可是，她放不下心里的恨，所以，她只能选择复仇。
　　正在沉思和矛盾中纠结的言之突然被电视上一阵喧杂的声音惊起，她看向屏幕，几个火红的大字就闪现在她的面前，媒体奋勇围住的那个焦点，就是她刚刚见过的肖默。
　　他还穿着下午的那件黑色西装，考究的袖口还闪着耀眼的钻光，身边是一位妖娆的女明星，此刻正像蛇一般的攀在他的胳膊上，满眼的心花怒放。
　　言之仔细的看着，只知道肖默似乎出席了一个慈善拍卖会，一掷千金的拍下了一件粉钻的手链，送给了正当红的明星，也是他今晚的女伴——路霏霏，因此引起了媒体疯狂的追拍，不停追问两人是否正在交往。
　　屏幕上，肖默全程不说话，由保镖护着，记者粘不了身，而陆霏霏则有意被拍，一直高调的攀着肖默，一边纯真的回答，“我和肖总只是朋友哦。”

　　言之一直看着，听着旁边主持人对肖默天神般的身价进行翻来覆去的报道，手掌握的越来越紧，终于当她看到媒体用直升飞机拍到的肖默在山顶的那套豪宅后，嘴唇都要咬破。
　　那，原来是她的家，是她儿时的城堡，是她最快乐的回忆！
　　他竟然把它占为己有！
　　铺天盖地的仇恨再也掩饰不住，言之思维混乱的浑身发抖，她记起爸爸走时的不甘和无奈，妈妈落寞无神的眼，大伯冷酷嫌弃的目光，兄弟姐妹判若两人的态度，以及自己在异国贫穷潦倒的生活。
　　为什么，她要承受这些，为什么，肖默就可以活的自在快活？
　　啪一声，言之关掉了电视，关掉灯，解开自己的浴袍，看着镜子里被月光笼罩的身体。

　　她美吗？
　　她又问自己，随后便冷笑起来，她抚摸自己的脸，暗夜里的黑色因素都激发，终于，她做了一个决绝的决定，没有后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她要复仇，她要伤害过她的人血债血还，她要夺回自己失去的一切，笑看肖家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这一夜，月亮躲回云层，叶言之，选择了一条不归的路，义无反顾。

作者有话说

　　来跳坑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