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回花季的海》草木三石

1、第一章 漫步云端 8890公

　　8890公里，近四分之一个地球周长的距离。我虽早就知道雏鹰总有一天是要离巢的，却未曾想这一飞就是这么远。
　　透过机舱的窗，白云就在脚下。斑驳的云层下面，绿水青山依稀可见。山是什么山？水是什么水？看不清，也认不得。只知道祖国的界碑已经被远远抛在身后，母亲临别时的眼泪和父亲告别时的拥抱已经停留在了昨日。
　　长途飞行上的煎熬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不过还好，这一路上识得了一位有趣的同伴。
　　我们这批一共十三个人，都是高考落榜的秀才。在这个学历至上的时代，没法就读于好的大学，拿到更高层次的文凭就意味着失去了璀璨的未来。值得庆幸的是，上帝在关上深造大门的时候，还为我们留下了一扇窗。高考落榜，我们还可以“拼爹”。
　　我们的父母找到了中介，掏银子将我们送出国门，去比清华、北大还要出名的洋学府谋取自己后半生的幸福。而我们十三人就是来自同一个中介，送往同一个国家，同一所大学的准中国留学生。
　　在北京前往乌兹别克斯坦首都塔什干的航班上，我的邻座就是这十三人中的一位。他叫段彦，矮矮胖胖，长的活像一个弹珠。从登机的那一刻开始，他总在不停地笑。不是大笑，而是那种嘴角上扬，五官皱做一团的，坏坏的笑。
　　他的眼睛很有特色，小到一笑起来眼白、眸子一起消失不见，只在额头和鼻子之间留下两条细小的缝隙，甚至让人怀疑坏笑中的他是否能看清前面的道路。他人也有特色，其中最大的特色就是特色（特别色）。一个个经过艺术加工的黄段子从他嘴里冒出来，再配上带着坏笑的滑稽模样，让人忍不住的发笑。
　　除了好色，段彦还有嗜酒的毛病。这就是为什么，当长得比他还胖的空嫂们款款而来时，他那细小的眼缝中仍能透出绿光来的原因。
　　最终，一小瓶伏特加将他撂倒在了座位上。雷鸣般的呼噜声引来一片围观，瞧向探头张望的海外友人们，一种无地自容的感觉油然而生。我心中不停默念，“这家伙是个小日本，是个小棒子，不是中国人，我不认识他……”
　　本以为到了塔什干，总路程算是走了一半，目的地也快该到了。却不知，在这座□□风格的候机大厅里，还有十三个小时的待机时间等待着我们。
　　躺在候机大厅鲜红而又布满污痕的绣花地摊上，鼻尖萦绕着裹在□□长袍里，头戴白巾的阿拉伯人身上的体臭。手中的《不同的季节》已经读完了《肖申克的救赎》和《纳粹高徒》两篇故事，相信到不了乌克兰就能将整本书通读一遍。到时，我的行李里就只剩下高尔基三部曲三本中文读物了。读完它们，我还能有中文读物看吗？乌克兰能买到汉语书籍吗？那里有新华书店吗？
　　我自嘲的笑了笑。也许老爹能从国内给我寄几本过来，每月读一部书可是他带我养成的习惯。
　　胖子彦蹲在一旁不停长吁短叹，凡是他能想到的段子都讲了个遍。每隔一分钟，他都会准时问我一遍时间，在得知刚刚度过的，感觉比一个小时还要漫长的等待，其实只不过是一分钟而已时，偶尔还会谩骂几句。
　　他嘴角的笑容也早已消失不见，眼球终于露了出来，一边啃着手指头，一边用坏坏的眼神四下打量着。“快看，没想到咱们这批还有个美女嘞！”
　　对于荷尔蒙分泌旺盛的少年来说，“美女”二字无疑使最具吸引力的，对我也毫不例外。我将书弃置一旁，猛地坐直身子。“哪呢？”
　　“那不！”胖子彦见我瞅错了方向，粗鲁的将我的脑袋搬向二点钟方向。
　　别说，还真有那么一位美女。
　　我这才想起，方才在北京机场的时候只顾跟父母道别，飞机上又被分配了个胖子邻座，一时间竟没观察一下另外十一名同伴。细细瞧去，女孩儿个头不高，精致的柳眉、柳目闪现在她那长长的刘海之下，一张洁白俏丽的瓜子脸微微透着疲惫的红润，让人看了禁不住的心生怜惜，竟让人闪现出不敢直视的念头。再配上那又柔又细的柳腰。啧啧啧，宛若清新脱俗的翠柳仙子。
　　“没想到啊！没想到！”胖子彦耷拉下来的嘴角又扬了起来，坏坏的笑又挂回到脸上。
　　“可惜让人捷足先登了！”我瞅一眼在那名姑娘身旁端水递果的小帅哥，再摸摸自己腹前那唯一高高隆起的“腹肌”。
　　“可不！”胖子不屑地撇撇嘴，“小白脸，人家姑娘不理不睬，摆明了对你没意思。还不一边呆着去，让彦哥去交流交流感情。”
　　我嘿嘿一笑，继续躺下读自己的书，让胖子彦自个儿瞎琢磨！
　　登记卡由红换蓝，意味着十三个小时的漫长等待终于挨到了尽头。
　　塔什干飞往乌克兰克里米亚自治共和国首府辛菲罗波尔市的飞机，是一架TU-154客机。相比波音飞机的宽敞，它显得又老又旧且拥挤不堪。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这半程我的邻座不再是唧唧歪歪的胖子彦，而是换做了她。
　　我掩住躁动的心，藏好狂喜的冲动，无视前排胖子彦伴着羡慕、嫉妒意味的眉眼儿。盯着手中小说上的第278页看了一遍又一遍，在确定没有任何标点符号印刷错误后，开始数起这页的字符总量。
　　眼睛则不争气的时不时寻着淡淡的兰花香气瞥向一旁。上身粉红色的T恤衫上印着一只漫画小熊，下面则是牛仔裤，一身装扮将她凸显的即可爱又充满活力。只是长途跋涉让她有些疲惫，这会儿正带着耳机仰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她在听谁的歌？喜欢谁的歌？……亦或是在欣赏交响乐？”连续不断的疑问打断了清点字符的进程，我呆呆的坐在座位上，手里捧的是《不同的季节》，读的却是《十万个为什么》。
　　似是察觉出炙热目光对自己的窥视。她缓缓睁开眼帘，瞧了瞧我，“发早餐了吗？”
　　我继续装深沉，埋首苦读《十万个为什么》。她的声音为什么那么好听？相比北方女子生硬而又略带土气的乡音，她那捎带着吴侬软语的语调竟给人一种柔情似水的感觉。
　　“日本人？”
　　她的一声低声嘟囔憋得我半天喘不上气来，赶忙矫正，“我是中国人。刚才我还以为你在问别人呢！早饭还没发，估计……”我看了看表，憨憨地说：“再过一个小时才开饭。”
　　“一个小时？”女孩儿撅着小嘴，嘟囔着，“哦！”
　　“是不是饿了？”我将书签小心翼翼的夹在现读的书页里，扭头询问。
　　姑娘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点了点头。
　　“饿了你可以叫东西吃啊！”
　　“飞机上不都按点发吗？还能叫东西吃？”听了我的话，女孩儿瞪着一双柳目，满脸惊讶盯着我，那副样子跟在我脸上发现了新大陆似的。
　　顾客就是上帝的原则在航空领域体现的最为淋漓尽致，外国航空公司尤其如此。我无奈的摇了摇头。也对，除了我这样一餐得吃两盒飞机餐才会饱的人，一般人还真不知道飞机上可以多要食物。“当然可以。”说完，我抬手按下了服务呼叫按钮。
　　不过转眼的功夫，负责我们“这片儿”的空嫂大妈扭着肥硕的屁股穿过狭小的通道一步三颤的来到了我们的面前，用一口带有浓重俄罗斯口音的英语询问我们是否有什么需要。
　　“呃……嗯……”见女孩儿哼唧半天，连个英文单词都蹦不出来。我心中暗叹一声，又一位应试教育的受害者，要答英语考试试卷估计十个空嫂大妈也考不过她，可是落实到嘴上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Она……”来乌克兰之前，年少时在东北读大学，学习过俄语的老爹曾教过我整整一个暑假的俄语，现在已经掌握了一些基本对话。这会本想在漂亮姑娘面前秀一下自己渊博的知识，却一时忘记“饿”这个词用俄语怎样说，顿时尴尬的面红耳赤，哼哼唧唧半天不知道怎么往下说了。看一眼似笑非笑，想笑又费劲憋着的姑娘，我那滚烫的面颊把舌头都熨了个平实。幸好急中生智，才解了围，“Она……hungry.”接着继续用英文混用的办法帮女孩儿要了面包和一罐可乐。说完一切，我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哪怕当个将头埋在沙子里的骆驼也是好的。
　　还好，话虽糙了些，但是理没有糙。善解人意的空婶始终如一的带着慈爱的笑，款款走回机尾，不一会就送来了一盒餐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