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愿》重置了两遍密码

2、第一章 月色渐沉。

　　月色渐沉。

　　冷硬的步子一层一层的踏过血迹尚未干透的石阶，珂露尔自盘桓的楼梯攀上祭坛的顶层，第一眼就看到了坐落在平台中央的那眼清泉，由泉眼中流出并溢满围绕在旁的大理石圆池，又顺着池壁汩汩溢出的那泓清水，在月光下流转成了一抹幽亮的浅蓝。

　　“……月亮泉么？”

　　指尖轻点在水面上搅碎池中的倒影，珂露尔望着池间泛起的潋滟波光冷笑出声，因为她不用看也清楚，自己的嘴角不仅挂满了对精灵族的厌恶和鄙夷，还有只有胜者才配拥有的冷艳和高傲。

　　传说在几千年前，被精灵族当做神祗供奉的圣兽凤凰，曾披着月光莅临艾尔奥斯大陆，而它当时选择的修生养息的地点，就是这座晶莹而清澈的泉水，而在凤凰拖着彩虹消失在天际后，精灵族便迎来了连续数十年的风调雨顺，于是自那之后，这里就作为凤凰的象征被封为了圣地。

　　而根据族规，整个精灵族内只有蕾娜，才有资格站在这座祭坛上，触碰这神圣而不可侵犯的月亮泉水。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不是蕾娜而是她珂露尔，这代表着从前被贬为异类，处处受到排挤欺压的暗精灵，已经成功将那些自诩正统的家伙们踩在脚下，从今以后，暗精灵便不再是被迫在边缘地带苟且偷生的“异类”，而是掌握着整个精灵族命运的真正主宰。

　　可是光这样还不够。

　　珂露尔明白她和她的暗精灵部下，在魔族的眼中仅仅是枚比较好用的棋子，而既然是棋子，那么当它失去利用的价值后，等待它的也就只剩下被丢弃这一条路，所以即使她已被封为魔族在拜德地区的军团长，并被许诺赐予昔日精灵族的全部土地，她也知道那不过是一纸空文。

　　“暗精灵现在是魔族的棋子，但她不会永远是魔族的棋子。”

　　这个念头印进脑海时珂露尔不由狠狠的握紧了拳，就连肩线都发出了难以抑制的激动颤抖，不过这样的情绪波动也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当一个黑影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侧面的台阶窜进祭坛的阴暗处时，她的声音已从新回到了往常的如冰般冷漠。

　　“摩尔波斯，我让你追踪蕾娜，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不太好……”

　　阴恻得让人汗毛倒竖的嗓音，在周遭昏昧的空气中似有若无的沉沉浮浮，忽而有一阵冷风吹过，原本被月光拉伸到祭坛地砖上的细长影子，顿时毫无规则的左摇右晃起来，那样的姿态就像是一只毒蛇正滋滋的吐着信子。

　　“昨天夜里从蕾娜在逃出城后，我便一直跟随在她的身后，准备趁她体力耗尽时来一记补刀，谁料我刚要出手，蕾娜就被麦佳德将军拦住了去路。”

　　“麦佳德？”淡淡的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珂露尔不甚在意的取出腰间的匕首把玩起来，“有他出手，对付一个穷途末路的蕾娜不是绰绰有余？”

　　“本来我也是这么想的，”阴影中的声音继续道，“于是我就不动声色的潜伏了起来，谁知那麦佳德居然说要和蕾娜玩一个游戏，如果蕾娜赢了就放她一条生路。”

　　“哦？”游移到匕首柄上的指尖略一顿，珂露尔偏过头朝角落的阴影投去目光，“我倒想听听他们这唱的哪一出……”

　　“是这样的，麦佳德将军说要和蕾娜约定三招，如果蕾娜能接住他三招就放她一条生路，反之蕾娜如果输了则不可以自杀，而是要成为他的……呃，奴隶。”

　　“呵……”将视线移回匕首的刀刃上，珂露尔像是很不屑的冷笑了一声，“你是说麦佳德想打蕾娜的主意？”

　　“嗯，不过他显然是玩脱了，因为前两招蕾娜都是勉强挡下的，所以在最后一招时他轻敌了，想骑着坐骑来个正面冲锋好赢得漂亮一些，不料却被蕾娜用落鹰踢踹飞了刀，不过蕾娜最后也是拼尽全力有攻无守，被高速卡龙在肩上撕了个长长的口子，凭借意志力才强撑着没有倒下。”

　　“于是麦佳德就认输了？”

　　“嗯，他好像有把握蕾娜逃不出他的手掌心，所以即使让蕾娜逃个几分钟也没啥要紧，不料却在追到希望之桥时，一不小心让蕾娜在混战中跳进了伊贝伦河……”

　　“也就是说蕾娜还没死？”言简意赅的截断话音，珂露尔轻轻向上翻转了下手腕，“很好，看来蕾娜还是必须得死在我的手里……”

　　她说这话的时候，由匕首上折射出的银亮刀光，恰好擦进她暗调的瞳中化作了一道冷锐的锋芒。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恐怕麦佳德他们也已经知道了，”片刻的停顿后，阴影中的话音显得凝肃了几分，“就是艾尔奥斯大陆上最大的那块艾尔之石，似乎就藏在和拜德一山之隔的魔奇镇，得到它的话，我们就可以召唤出暗精灵族的圣兽，和凤凰实力不相上下的黑暗剑羽兽了。”

　　“好，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再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音色凉薄的恍如映上月光的冰片，珂露尔挥手唤退了始终未曾显露真容的摩尔波斯，在那阵细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后，珂露尔也将匕首插回腰间，抬脚离开了这座曾经满载荣光，如今却已是破败不堪的精灵族祭坛，而在自石阶缓步而下的途中，她也没忘对当下的局势加以整理。

　　喜忧参半。

　　珂露尔想用这个词来描述暗精灵目前的处境再合适不过，由她率领并以暗精灵为先锋的魔族大军，在经历长达七天的血战后，已于昨日傍晚攻破了固若金汤的拜德要塞，尽管人类的残军在溃退出城后，于拜德郊区安营扎寨伺机反扑，然而过半的伤亡和低落的士气，已经使他们在短时间内难成大的气候。

　　这是喜，至于忧，则来自魔族阵营的内部。

　　此次魔族大军之所以能出师告捷，她们暗精灵族可谓立下了头等的大功，也因此珂露尔被封为军团长是件顺理成章的事儿，不过即使此举合情合理，却也得罪了不少魔族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而这其中尤以麦佳德为最甚，毕竟若不是珂露尔半道插了一脚，以他的智勇和在军中的威望，领军统帅这个职位早已是非他莫属。

　　何况只要他振臂一呼，哪怕没有军令众军也会纷纷响应，要让这样一个角色屈居在她这个外族的手下，怎么想都只有这四个字能够形容——

　　“真是麻烦。”

　　不轻不重的啧了一声，珂露尔深色的眼底有锐利的冷光一闪即逝，而当她一边盘算要如何快速的树立威信，一边走进和麦佳德等人约定好的废弃仓库时，便不出所料的迎来的一句话中带刺的“问候”。

　　“呜，比你预计的还晚了五分钟，麦佳德你输给我五个鸡腿不许耍赖哦……”

　　昏暗的空间内有灰尘在杂乱的飞舞，借着由天窗跌进室内的几道月光，珂露尔循声将视线投向了仓库的角落，那里正有一个头戴银色钢盔的矮小侏儒，发出稚气未脱的嘻嘻笑声，然而别看他身高只到正常人的膝盖，只要你敢盯着他头盔上的那许多道缝隙看上几秒，就会觉得好像有无数双眼睛正刺透你的身体穿进你的灵魂，即使不当场失态也得被惊出一后背冷汗。

　　“斯普利冈么……”

　　知道他是麦佳德的忠实党羽，珂露尔只是神情冷淡的瞥了他一眼，并没打算多费口舌，接着她刚径直走到安放在屋尽头的小桌前还没等坐下，另一个角落就传来了同样是冷嘲热讽的低沉话音。

　　“嗯，愿赌服输，”双手抱肩靠墙而站，麦佳德配合斯普利冈唱起了双簧，“作战会议都能迟到这么久，我还真是高估了我们的军团长大人。”

　　“那么麦佳德将军，”没有理会两人的联手演出，珂露尔不紧不慢的转身坐下，“依你的意思，我迟到了这么长时间该接受怎样的惩罚呢？”

　　“呜，我觉得呢，”斯普利冈扁了扁嘴，声调相当的愉悦明快，“让她给霍亚金的试验田挑两个月肥，然后每天晚饭必须生吃五颗洋葱你看怎么样？”

　　“很好，不过在接受惩罚前我还有一个问题，”抬手扫了扫桌案上的灰，珂露尔端着一副气定神闲的姿态，“我们的麦佳德将军素以骁勇善战著称，却在手握重兵的情况下，擒不住一个重伤在身穷途末路的蕾娜，这样的过失又该如何定罪呢？”

　　“呵呵，”不以为然的嗤笑出声，麦佳德连看都懒得看珂露尔，“就算让蕾娜逃走是我的失误，也轮不到你这个娘们来指指点点。”

　　“哦？”珂露尔凝起视线，冷冽的眼神如针一般直直的刺向麦佳德，“麦将军的意思是，我堂堂魔族的军团长，居然没有权利对你一个将军提出质疑了？”

　　“也对，差点忘了你现在是我的顶头上司了，不过既然是上司，那是不是该考虑下手下将军的衣食冷暖呐？比如说我麦佳德，手头上就正缺那么几个以备不时之需的奴隶，还是说军团长大人想屈身而就，可惜你的皮肤太黑了点让我不太提得起兴趣。”

　　趾高气扬的，麦佳德也迎上了珂露尔的目光，挑衅的意味露骨且不言自明。

　　“是吗？我倒觉得，提不提得起兴趣，并不是一个肤色能简单决定的。”

　　桌案被掀翻的砰然声响刮过耳膜，珂露尔话音未落便已脚踩矮桌原地掠起，抽出匕首在掌中翻转一圈后，以流转着寒芒的利刃尖端直逼向麦佳德的要害，由于完全没料到珂露尔会突然发难，麦佳德猝不及防间只得伸手去取搁在墙角的刀，然而他的指尖才堪堪碰到刀柄，胸前就传来了让人不寒而栗的冰凉触感。

　　不过麦佳德没来得及反应，斯普利冈却看穿了珂露尔的意图。

　　从刚刚的对话中猜出珂露尔要对麦佳德不利，斯普利冈早在她话说到一半时便默默的念起了咒语，于是几乎和珂露尔攻向麦佳德的动作同步，两道被魔咒实体化后的灰黑色影子，以迅雷般的速度贴着地面蜿蜒蛇行，在珂露尔将匕首抵上麦佳德的前心之际，如爬山虎般沿着脚踝缠到了她的腰部。

　　刹那间一室寂静，然而空气中却像有一根绷到极致的弦，下一秒就将濒临断裂的边缘。

　　“咳，咳咳。”

　　剑拔弩张的气氛中，突然旁若无人的响起了几记哑哑的咳嗽，引得对峙中的珂露尔等三人一道侧过了脸——几缕昏沉的月光搅拌着尘埃由天窗斜斜的射入，不仅照亮了笼罩在黑暗中的仓库最深处，也映出了一张如尸体般毫无生气的灰色面容。

　　然而那一双半眯起的眼睛中，却分明闪耀着精湛而深不可测的光芒。

　　“年轻人呐，火气不要总这么大。”

　　嘿嘿的干笑了几声，霍亚金将手中五颜六色的药瓶搁回实验台，继而拖着缓慢的步调走上前来，他先是用粗糙的手掌拍了拍麦佳德的右肩，在得到后者微微点头的回应后，便放任目光粘黏在了同样正打量着他的珂露尔身上。

　　“不知军团长大人愿不愿意卖我个面子……”

　　“当然，我本就无意追究谁的罪责，”一目了然对方接下来要说什么，珂露尔干净利落的夺下对话的主动权，“只是希望麦佳德将军今后能稍微注意下言行。”

　　“呵呵……”麦佳德挑了挑眉，语调还是有些阴阳怪气，“我们彼此彼此。”

　　尽管嘴上依旧傲慢且不依不饶，但麦佳德还是抬起胳膊冲那边的角落扬了扬手，斯普利冈在接到指示后当即掐断了咒文的念诵，于是那两道影子也如蛇一般缩回了地面，与此同时珂露尔也将匕首一转插回了腰间，觉得双方应该不会再起冲突，霍亚金也在抛下这样一句话后，回去继续摆弄那些奇形怪状的瓶瓶罐罐去了。

　　“既然消火了，那诸位就接着商量军情吧，如果有用到我的地方我随时效劳。”

　　——这家伙好狠。

　　目送那具佝偻的身形慢悠悠的踱回实验台，珂露尔虽然表面上是波澜不惊的从容姿态，脊背却已在惊骇间被冷汗沁湿了一片，因为从霍亚金拍麦佳德肩膀的那一刻起，身旁就萦绕开了一股让人昏昏欲睡的奇异味道，而珂露尔此时已经确信，那味道正是由霍亚金制作的炼金药剂散逸出的。

　　也就是说，刚刚霍亚金的那番话不是商量而是威胁，一旦自己轻举妄动，他就能在不知不觉间要了自己的命。

　　果然都不是简单的家伙啊。

　　不过这样，玩起来才更有挑战不是么？

　　“好吧……”唇角勾起一丝不明显的冷然，珂露尔再开口时已敛去了情绪，“现在的情况我想诸位都很清楚，原本和我们兵分两路齐头并进，由深渊伯爵率领的影夜军团，在从水路登陆哈梅尔的途中遇到了点麻烦，遭到了红色骑士团的顽强阻击，所以我决定先让我们的格雷特军团原地休整一段时间，避免孤军深入造成不必要的危险。”

　　“你的意思……”麦佳德懒懒的掸了掸肩膀，“是要我们在这干等着了？”

　　“当然不是，”话锋一转，珂露尔淡淡的道，“虽然精灵族已完全控制在我们魔族的手中，然而因为一些不应有的失误，让他们的大祭司蕾娜侥幸逃生，为了巩固已经到手的胜利果实，必须优先除掉她以绝后患，这一项，你们没有异议吧？”

　　“呜，道理我也懂咩，”斯普利冈转了转脑袋，用奶声奶气的音调提出疑问，“可是据说蕾娜掉进伊贝伦河生死不明，别告诉我你想派兵沿河寻找，要知道再往下游几公里就是人类的地盘了呼。”

　　“如果真要用那种笨主意，那我就不会特意搬到作战会议上来说了，”摆了摆手对斯普利冈的发言投了否决票，珂露尔走回位子坐下后转身看向麦佳德，“麦佳德将军，倘若你是蕾娜，在湍急的河流中逃生后，你会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当然是找个地方先养好伤，”瞟过去一抹余光，麦佳德从神态到举止都颇为不耐，“然后再找机会以图东山再起……”

　　“而与拜德一山之隔的魔奇镇，便是一个养伤的绝佳场所，”恰到好处的接下话头，珂露尔的语调诠释着强势和冷傲，“而且根据安插在魔奇镇的内线汇报，艾尔奥斯大陆上最大的那块艾尔之石，同样也藏在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并且他已经调查出了藏匿艾尔之石的具体地点，我想这件事你们也应该知道了吧？”

　　“说了这么多，你究竟想表达什么？”

　　“一石二鸟。”珂露尔微微一笑，眸中跳动起阴冷肃杀的光，“夺取艾尔之石的同时，借人类之手除掉蕾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