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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二章 红狐 (三) 风从脚底升 ...

  •   七月酷暑,那泰山之上,却是凉风习习,比之山下,如有二天。
      风起,云动,苍松古柏隐现其中,一条青石小道蜿蜒曲折,直入青天,鸟鸣而猿蹄,更衬的山谷空旷。
      冷江寒此时正拾阶而上,日过中天,幽径之中却只他一人。
      风从脚底升,荡的灰袍飘之欲舞,长巾束发,立眉下双眼清澈如水,望之灵气十足,嘴角微微上翘,笑由心发,端的好生自在。
      那眉毛隐隐泛红,竟似在风中也飘荡起来。
      山顶上,一处道观豁然出现,青壁上苔痕斑驳,碧瓦飞檐,楼宇交错,在那一片苍蓝广际之下,静逸肃穆。
      东南角,那突兀出去的巨石上,落着个六角亭,置身万丈绝壁前,竟欲带那巨石投身云海,振翅飞去。
      亭中,一黑衣人头戴斗笠,面空谷盘腿坐于青石上,纹丝不动,若有所思,似已于那青天溶为一体。
      冷江寒缓行至那黑衣人身后三尺停步,道:“师父,我回来了。”
      那人也不作答,过得片刻,道:“你既回来,那步惊雷定然已死。”
      冷江寒眼光闪动,快意笑容更是浮现出来。
      黑衣人徐徐站起,转身除去顶上斗笠,面纱飘动后,一张沧桑面容呈现出来,纵横的皱纹如刀刻在脸上,须发皆白,面色蜡黄,灰蒙蒙的眼珠却让人望而生威。
      那老人抚须笑道:“你千里迢迢而回,必然已是劳顿。前日观主送我之冰龙茶,乃高山雪莲精制而成,清心通肺,确是人世极品,你且沏来与为师品之。”
      那青石上早已备好茶壶、杯盏,壶中热气腾腾,那老者显然已算定冷江寒返回时刻,一切俱已准备妥当。
      冷江寒心头一热,忙取过杯来沏满。
      那茶水微微发绿,闻之香如靡芜,入口后果然透入心肺,令人精神大振。
      “好茶!”冷江寒小饮一口,不禁道。
      老者含笑,眼神中透出万般怜爱。
      冷江寒便将那几日惊雷山庄之事娓娓道来,听的老者不住点头,笑而不语。
      那番惊天动地由他口中说出,竟如有论家事,唯有说到精彩之处,他双眉微翘,方可窥之冷江寒内心得意。
      末了,老者大笑,道:“不亏为红狐,能想出如此之策。无心那帮蠢人枉号称当世高人,竟看不出那苗凤凰乃男人所扮。其实天下之大,能人尽出,又岂是那些小儿所知。”
      冷江寒道:“所幸那苗凤凰出自南疆蛮荒,体格健硕,否则便徒儿易容之术再是高明,也是万万扮不来。再者苗凤凰夜宿女堂,与他人交往不多,且也给了我行事之方便。”
      老者道:“话虽不错,你能做到此已是不易。”
      冷江寒笑了,道:“只是可怜了那只大黄,无端端搭上一条性命。”
      老者眉头一皱,略微思索,道:“只是不知你用何法把它引来,便是为师一时也想不出。”
      冷江寒面色一正,道:“不敢,徒儿只是略施小计而已,也是碰巧之事。半年前我经过燕山以北,恰逢天降大雨,连绵数日,那古河道中竟现出了厉虢之水,水中数尾师鱼(注1:)翻腾。”
      老者一楞,道:“师鱼?那鱼据说剧毒无比,凡人却不知去毒后肉质鲜美,那异香虽不为人所察,但猫狐之类数丈间却甚是敏感,若有那九尾灵狐,对此鱼也是口谗万分,难抵诱惑,何况那大黄般凡物。只可惜传说而已,为师都不曾见过。”
      冷江寒便从怀中掏出一物,搁于台前。只见那物不过拇指大小,黑体无鳞,面部狰狞,口中细齿,甚是锋锐,正是他口中所说之鱼。
      冷江寒道:“在那山庄数日,徒儿见那惊鹤厅只一门出入,易于把守,周遭防范又极是缜密,若有大事,必是那步惊雷首选要处。便于每夜子时取一块鱼肉置于梁上。那猫儿嘴谗,果然日日准时走那气孔入厅来食。待得那夜众皆分神之时,徒儿左手佯攻那猫,右手实则以金针杀之,那何清风金鞭挥出的一片灿烂中,谁还能注意到我这一束微光。”
      说到此处,冷江寒嘴角翘起,红眉上扬,已是挂上得意笑容。
      老者大笑,道:“哈哈,不愧是我徒儿,红狐妙计,何人度之。”
      笑的开心处,竟喘气连咳几声,端起茶饮上几口,方才平息。
      老者笑罢,又道:“只可惜,红狐也有被人算计之时。”
      冷江寒不解,抬头凝视,道:“师父,所言何指?”
      老者道:“你可听说过黑龙珠?”
      冷江寒道:“黑龙珠据说曾是那瑶碧宫之物,此珠浸泡之水饮之能驱百邪,但却不容于白玉,那水若与白玉相处则生奇毒,饮者半个时辰内冰寒心生,侵入周身经脉,三十日内躯体僵硬受尽奇寒之苦方才死去。”
      冷江寒低头注视手中把弄之酒杯,那杯白玉精制,外雕枯木,内饰云纹,晶莹剔透。
      那老者面前之杯却是碧绿翡翠,上刻青龙,呼之欲出。
      冷江寒脸色一变,望向那老者,道:“师父,难道?”
      老者突然厉声狂笑,脸色一沉,道:“师父,哈哈,谁是你师父。乖徒儿,既然看你喊我师父的情分上,不妨送你速速一死。”
      那声音豁然变做了一尖锐中年男子语音。
      冷江寒猛然楞住,叹道:“也罢,阁下易容之术如此高明,竟连我也骗了过去。能以此术瞒过我及在下恩师的天下只有一人,阁下必定是那千面菩萨万无常。”
      言罢,双眼如电射了过去。
      只可惜那目光不是箭,否则定已将面前之人穿心。
      饶是如此,那老者却也被这目光瞧的心寒。
      万无常心神略微一颤,便自定了下来,道:“可惜你知道的太迟,中了我冰寒之毒,红狐再有能耐也不过是那板上鱼肉,任人宰割了。”
      那壶盖已然被揭开,水中隐约可看出一颗暗黑色珠子隐没其间。
      冷江寒突然笑了,那笑容就如春风般扫去阴霭,悠然道:“你却怎知我中了毒?”
      左手袖口深处隐隐带着潮湿。
      闻听此言,老者一惊,道:“难道,你早已看出来了。”
      想想,却又笑道:“哈哈,你定然是在诓我,若是早已看出,为何却将那山庄之事细细告知与我,你难道不怕在下说了出去吗?”
      冷江寒却淡淡道:“你见过死人说出秘密吗?”
      万无常顿然惊出一身冷汗,目光已不是那般镇定,怀疑中露出丝丝恐惧。
      冷江寒继续道:“可知我为何说与你听,师鱼之毒乃天下奇毒,无色无味无形,远不是那黑龙珠毒所能胜之。”
      豆大的汗珠已从那老者额头渗出,他脸色变的苍白,几乎不相信的望着面前那碧绿茶杯,颤声道:“你,你,莫非你已经在这里面……”
      冷江寒微笑不语,那神色分明已经说明一切。
      万无常转身想逃,双腿竟像钉在了地面,居然使不上一丝力气。
      他面如死灰,叹道:“你却是怎生看破的?”
      冷江寒居然也叹了口气,道:“你可知在下恩师二十年来从未除去头上斗笠,莫说是旁人,便在下也未曾见识过他老人家的真面目。”
      万无常双目呆滞,不再言语。
      冷江寒注视片刻,道:“我只是好奇,你将我师父怎生对待了。”
      那老者眼中突然一亮,道:“既然已中你计,死亦无撼。阁下不先问主使之人,却只问及师父,如此心胸我万无常到是佩服。”
      冷江寒道:“你既敢来,定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那主使之人便是在下问了你也必定不说。既如此我又何必多那口舌。”
      万无常道:“说的好。也罢,阁下若想知道你师父下落,只需答应在下一事就可。”
      冷江寒皱了下眉,道:“你且说来。”
      老者道:“便是将你面前之茶饮下,我便告之。”
      红狐不语。
      如不出意料,师父定已遭其毒手。
      但是倘若有那万分之一的希望,面前之人快死,错过机会却叫自己上何处去寻师父。
      若是饮下那茶,此人说与不说却是未知。
      即便说出,中那奇毒却又如何相救,怕是连自己也救不了。
      千面菩萨此语甚是狠毒,连这计谋百出的红狐一时竟也难想出对策。
      唯有时间在流逝。
      那分分秒秒的时刻如重锤般敲在冷江寒心头。
      竟是那般沉重。
      他到底是喝还是不喝。
      万无常的脸上逐渐褪去光泽,眼神也是越加暗淡,却死死望着红狐。
      汗,如雨。
      却在冷江寒背上流过。
      日已落夕山,天地间灰蒙蒙一片。
      风吹过,在这陡峭山顶,衣衫飘动,红狐竟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冷江寒笑了,端起那白玉杯,一口将杯中水饮尽。
      万无常双眼圆睁紧紧盯住,仿佛怕那茶水漏下一滴。
      冷江寒笑容略带僵硬,道:“阁下现在可以说了。”
      万无常点了点头,转头望向那山谷,道:“就在那下面。”
      言毕,双手在地上一拍,竟使出最后丝力气,腾起跃入那万丈深渊。
      山谷中,云雾蒸腾,崖壁乱石剑仞,似刀削鬼斧神工般笔直而下,阴风阵阵,有如鬼哭狼嚎。
      便是那巨石落下,也当是粉身碎骨了。
      冷江寒站在崖边,那云气中竟似现出师父的身影,耳中竟似又听见师父道:“你若有意,不妨拜我为师。”
      风止而万物静。
      却那孤单身影立于崖上。
      无泪胜似有泪。
      注1:《山海经》中记载:厉虢之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其中有师鱼,食之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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