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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相逢 丁止跟着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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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止跟着慢悠悠踱到门口,复又落了门闩,这才一转身,冲着一直置身事外的白衣人喃喃道,“看够了没?唐唐。我口都说干了,泡壶茶去先,茉莉花茶怎么样?”被唤作唐唐的那人微微一颔首,丁止又进了屋,不多时,端着一壶香气四溢的大号紫砂壶和两个配套的小杯子出来了。
重新坐下来,伸伸懒腰,抬头看看渐渐偏西的朗日,晴空万里,鸟语花香,真是个好天气。收回目光时,面前已经摆了一杯清茶,对面的人已经喝了一杯,又在倒第二杯。
“喂,李唐,你说句话呀,这么久了气不是还没喘匀吧。”有点小小的不满。
“当然不是了,我只是还沉醉在淡雅温润有学养的富家公子的形象里,嘿嘿,有点不能自拔了。”李唐冲着丁止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脸,俏皮中带点可爱,完全不似刚刚清雅的模样。
“行了,多谢你了,东西到手了。”丁止手腕一翻,右手掌上便多了两颗莹润的珠子,如果细看的话,便会发现两颗珠子里似乎都内嵌了点东西,一个似乎是细细浅浅的乳黄色纹路,有点像腾龙,另一个似乎是轻轻淡淡的粉红色纹路,有点像鸾凤。对了,这便是一对龙凤珠——威亨镖局这次走的镖。
李唐此时就在看这一对宝珠,还拿起了龙珠凑到鼻尖闻了闻,“看来雁北门这次的消息没走空,这珠子似乎还不错。”
“是啊,你每次的消息都挺准的,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从那么多定亲对珠中找到这对天然的,肯定费了不少功夫。”
“当然费功夫啦,不过呢,为你费再多的功夫都值”,李唐又是一脸嬉笑。
“那我就五体投地感谢你咯”,丁止也回了粲然一笑,“对了,我只是让你找个由头让他们带上东西找上我,你怎么自己充贼引他们来了,万一他们在别处见过你,你又露了相,你在江湖的名声不就毁了么。”
李唐听着这微微抱怨的口气,心里一暖,但面上并不流露,只是一扬脸,大手朝天一挥,作出颇为得意的姿态,“哼,我的武功应付他们几个那是游刃有余,为了显眼,我大白天穿一身黑,故意在他们面前晃了几圈才抢了其中一个的腰牌,怕他们追不上一路上我等了好几次,最后还在他们眼前闪了几闪才跳进来,就这样他们没跟丢就不错了,还想看到我的长相?不可能的事儿。再说,几个月没见了,来看看你。”说道最后一句,语调竟慢慢缓了下来。
“是啊,一晃就离开家快三年了,你是从家里来吗?我爹还好吧?”敛起了眸光,淡淡地问道。
“伯父一切都好,家里也无事。他知道我来看你又要我捎给你银两,我知道你定不会要,便帮你拒了,他便让我给你带了这个”,宽袍广袖一摆,丁止抬眼时李唐左手上已多了一件轻薄的丝绒织物。
丁止伸手接过,入手轻软细柔,丁止忽然就想到了天鹅绒,又梦幻又温暖的感觉,嫩嫩的鹅黄色仿佛婴儿娇嫩的皮肤,让人忍不住就想亲近他,这时又听李唐温温的声音在耳边:“伯父说这是丝锦坊的新品毛毯,混纺了鸭绒、牛筋、蚕丝、彩棉、竹碳等各种材质,既保暖又轻便还结实耐用,于你当是有用。”是啊,于我当是有用,儿行在外,爹最怕的便是儿吃不饱穿不暖,小时候一次生病,郎中说这孩子天生体质偏寒,以后要注意保暖,切忌着凉,否则寒气易入侵脏腑,引发病症。从此爹便记住了,寻常孩子睡凉席时儿睡冰蚕丝细棉绒薄垫,寻常孩子铺一床薄棉被当褥子时儿的床褥叠了厚厚三层,您虽然整天忙事不常落家但疼惜孩儿的心儿是明白的,这就是天下父母心呀。想到这儿,丁止心里隐隐有点愧疚。
李唐见丁止对着毯子出神,眼见情绪渐渐低落下去,便一挑眉,又恢复了平日打趣的模样:“呐呐,止儿,你说你平时用的东西都这么好,怎么还跟刚才那几个大老粗那么计较。”说着,又挑起两根手指拨弄了下那一堆散碎银钱。
听得这话,空蒙的眼神慢慢汇聚,丁止回过神:“当然要计较了,我现在是挣得一文花得一文,不比你堂堂云归楼楼主,你当银子都是流水送过来的吗?”说完,顺便附送了一镖眼刀过去。
“话虽如此,可说实话”,往前凑了凑,李唐探低了头,“你刚到这儿不过三五天而已,真会置这些个东西?”
“呵呵,还是你了解我,我平时自然不大讲究用具,讲究的东西自然收得很好,那些不过是些寻常的物件,不值当三十两。不过他们侵犯我的领地和隐私,又折损了这院里的花草生命,加之我最近缺钱了,当然要跟他们算一笔了。”丁止端眉正目,摆出一副我很有理的表情。
“什么?你缺钱了?怎么不去胭脂斋?也不言语声。”说着说着李唐就撅起了嘴。
“好了好了,知道你关心我,其实也没那么严重啦。只是从你上次传来消息,我就不敢再随意卖画了。不过你不是有消息说最近南疆会向皇帝进贡一批珍宝,其中有颗珊瑚玲珑珠么,看路线他们会路过丹灵村,离这儿不远,所以我准备在安城小住几月,守株待兔。既然暂时会安定下来,这样我自然要另谋生计,我先筹点钱置办东西,过两天就准备开工了。”赶紧好言哄劝,接着又一大通解释,生怕唐唐生气。
“真的么——”,盯着某人的眸子缓缓放柔,长长的睫毛忽闪两下,看到对面的人慌忙狠狠地点头,这才又娓娓而道,“不是我小心,你现在也算是一只脚踏进江湖的人,虽然暂时还没人知道你的样貌行踪,但三色花现在可是炙手可热的怪盗了。江湖传言,三色花武艺高强,来无影去无踪,专偷镖局押运的宝珠,偷走宝珠后还留下一幅署名‘落落生’的浓彩画作,并附上字条表示以物换物,字条末端有各瓣颜色不同的标志性三瓣花记号,故江湖人称‘怪盗三色花’。而最近书画界也掀波澜,著名书画鉴赏家当朝宰相萧逸偶然得见三色花留下的署名‘落落生’的画作,大为赞赏,正暗中四下搜集其作,于是,‘落落生’一跃成为画界新秀的佼佼者。于是风助水涨,水借风势,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人们都纷纷猜测这三色花和落落生的关系,有的说他们是朋友,有的说他们是恋人,有的说他们根本就是一个人,还有的甚至说他们是合作关系,三色花故意搞怪,既得宝珠又得江湖名头,落落生则借此赢得画坛奇人的名声,静待洛阳纸贵时便可一画易千金。”说道这儿,稍顿了顿,一双探寻的眸子凝视着丁止道:“听到这些传言,身为三色花和落落生的你,又作何感受?”
“哦,都传成这样了。”淡淡地应了一声,疏朗的剑眉微蹙,“自从你上次传来萧相的消息后,我现在连偶尔为抵饭钱而临时画速写卖的勾当都不干了,以前在临州得的‘画一两’的名头都没了。你说这萧相到底是怎么个意思,他是真喜欢我的画还是想追寻我的蛛丝马迹抓了我去邀功?现下的情形,我不适宜在朝堂曝光,你放心,我会更加收敛低调的,而且我的天然宝珠也快收集够了,加上这两颗就有八十三颗了,我尽量不动声色地再收五颗,到时我立马隐迹,不沾惹到朝堂。”
“你能意识到危险就好,不过还是要谨慎。就像今天的事,那个程志宏如果回去发现珠子变成了画,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我今晚就要离开,他明天来还钱时你们若再起争执,万一动起手来,你就只有挨打的份;即便他不动手,把你往官府一告,且不论输赢,你沾了官府便是跳进了皇上和萧相的视野,小则惹麻烦上身,大则现原形、入牢狱、牵连家人,你想过吗?”语气渐渐加重,到后来竟严肃得不似平素的李唐。
“咳咳,唐唐你别那么紧张嘛,这个后续工作也属于我此次行动的一部分,我当然不能不计划周详了。放心,我已经安排隔壁的小牛娃领着一群小疯孩给他们捣乱了,就算他们回去发现东西没了,也没法肯定是在经过哪条街丢的,哪个人偷的,因为他们至少会在三股拥挤的人流中逆行,如果绕道就会绕过大半个城,你说,这样的话我的作案嫌疑还剩下多少呢?即使还想怀疑我,但我既没丝毫内力,也不懂任何轻功剑术,怎么可能是来无影去无踪的大盗呢?”一番话既是解释又是安抚。
“这还差不多”,李唐稍稍松了口气,便没再提自己的后招,这才想起要喝口茶,端起茶杯,早已空了,于是手臂一伸,空杯递到了丁止面前。
丁止见状,嘴角微翘,连忙端起紫砂壶给他倒上了满满一杯。
收回手臂,一仰头喝下有些微凉的茶,唇齿间瞬间溢满幽幽清香,再伸手,“还要。”
两人这才又安静下来,饮起了茶。天色蔚蓝澄湛,大朵大朵的棉花云飘过,舒缓自在。阳光是温温的暖色调,并不耀眼,向大地伸出丝丝缕缕的情意,似是要拥万物入怀。一只小小的白鸽掠过,浑不在意这光丝情缕的纠缠,只顾着飞过一家又一家屋顶的天空,向远方、再远方去,终于淡成白影、黑点,消失在天际。
半晌,沉寂了许久的气氛再度被打破,李唐站起了身,悠悠地开口:“时间不早了,我要走了,下次再见不知又要过几个月,你自己保重。”
“嗯,我会的。你还不知道么,我是最舍不得自己受苦的,当然会好好的了。事情也没那么糟,你别为我担心了,来,再笑一个嘛。”丁止作势就要去扯唐唐的娃娃脸。
衣角轻扬,李唐闪身就不见了,一扭头,却见小院的矮墙上坐着个衣袂飘飘的男子,正对着丁止调皮地笑啊笑,“秋天吧,可能到秋天我会去找你。在那之前,可一定别让我在别处看到你的画像哦。”算是要求,又或者是恳求,似是轻松的语调还在小院中袅袅回荡,墙头上夕阳中泛着暖意的身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