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爱》南舜

2、不动声色

　　第二日醒来，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顾梓阳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王阿姨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妈，昨晚没睡好吗？你脸色不太好。”顾梓阳将手边的切片面包在牛奶里浸了浸，关切地问道。
　　顾母今早的脸色确实很差，但此刻她并没有意识到这些，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眼前的顾梓阳，他吃早饭的习惯，和某一个人很像。
　　他以前没有这样的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妈，你再想什么呢？连自己儿子都不理了，你不怕我吃醋吗？”顾梓阳故作暧昧地朝顾母眨眨眼，希望母亲欣赏自己的无穷魅力。
　　“没正经，都这么大的人了……”顾母看到他耍宝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
　　“妈，说正经的，吃晚饭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吧，我不放心……”
　　“你妈我还没老呢！”顾母打断顾梓阳的话，佯装生气地瞪了顾梓阳一眼，“你怎么像个小老头一样絮絮叨叨的，我就是昨晚等某些人等得有些晚，没睡好。只要某人以后按时回家，我这病啊，保准立即见效。”
　　顾梓阳自知理亏，马上举手投降。
　　“我保证以后准时回家，老佛爷您随叫随到。”
　　“得了吧，要是真想让我开心，就早点儿让我抱孙子，我可等不及了。”
　　此话一出，顾梓阳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没有立即接话，只是认真地咀嚼着嘴里的食物，眼神也漂移到了别处。
　　顾母见此情形，也没有再说什么。

　　很多事情，在心里放久了，就烂在了肚子里。
　　明明你知，我知，大家都知道，却一副茫然无知的样子。

　　开车回公司的路上，顾梓阳一直想着顾母今天的暗示，他应该找个人了吗？
　　他还可以再找个人吗？
　　顾梓阳的眼前闪现过一个身影，像一阵风一样飘过，倏忽见就不见踪影了。
　　突然左侧开过来一辆大卡车，失去了控制，向右侧撞过了。顾梓阳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等回过神来立即将方向盘往外打，想避开就要撞过来的庞然大物。车子猛地向路旁的房屋撞蹭去，滑出几米远，装在了路边的栏杆上，熄了火。
　　顾梓阳的头有些晕，额头碰破了，身上没有其他的伤，只是有些耳鸣。他挣扎着想要打开车门，摇摇晃晃地下了车。
　　路面上已经失去了控制，大卡车翻倒在地上，车上的货物散落一地，幸好没有人员伤亡。
　　有医护人员走过来询问他是否需要治疗，顾梓阳摸了摸额头，摇了摇手。
　　眼前的场景太熟悉了，就像在他的生命中真切地出现过一样。顾梓阳的眼睛有些涩，那些被他埋藏在心底的往事纷纷跳出来，像一场无声的电影，深深地刻在了他的生命中。
　　所有的人都以为他失忆了，他也以为自己忘记了。
　　人是善意保护自己的动物，不愿记住的就忘了吧！他曾不止一次地对自己说，忘了吧！忘了那个人。
　　如果人的记忆也有闸门，可以根据自己的情绪来控制开启和关闭，那么这个世界会不会少了很多痛苦？

　　顾梓阳一直自我催眠，他以为告诉所有人我忘了，他就真的忘记了。
　　忘记了那间隔壁的房间，那间房间里的那个人。
　　甚至忘了真真切切地每日重复着的噩梦。

　　那间房间的主人是慕一凡。
　　自从出了事之后，那间房一直闲置着。顾母告诉过顾梓阳那是间储物间，没事不要进去，里面又脏又乱。
　　顾梓阳安静地点头，按照大家希望的那样从来没有进去过，至少是白天从来没有进去过。
　　顾梓阳每次回家从噩梦中惊醒后都会去那间房，在那张干净的床上睁着眼睛躺上一个晚上。
　　有时候你的悲喜是你一个人的事，与他人无关。

　　床头靠右手边的抽屉里藏着一个人的秘密，同时也是顾梓阳的秘密。
　　那个小盒子藏在抽屉的木板下面，自从他离开后，这个房间里所有关于他的东西统统消失了，只剩下了这个小盒子，藏在隔板下的没有被别人发现的小盒子。
　　顾梓阳五年前才发现了这个盒子，那个晚上他抱着这个盒子在这张床上无声地流泪。
　　盒子里有张2寸的照片，照片里的顾梓阳稚嫩、孤傲、不屑。他甚至忘记了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而这个人是怎么把这张照片藏到了这里？
　　一本有些泛黄的笔记本，里面出现最多的一个词是顾梓阳的名字，字迹很潦草，但看得出来写字的人很用力，还有被泪水打湿的痕迹，微微起皱。
　　顾梓阳发现这个盒子时，残破的心被它补齐了。
　　很长时间以来被压抑的思念有了一个宣泄的出口，那是他第一次像个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有个人完完整整小心翼翼地关注过某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