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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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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严西走过那棵桑椹,看那满是枯枝的沧桑,低着头想了一想,觉得心里似有什么东西咯噔了一下,终于坐下来,落叶像水一般漫进鞋里,沉沉地承载了半只。有时他也会这么想,究竟谁是这舞台上的主角呢?叶少卿?叶少贤?骆骁声?还是夏析政?夏浩昌?抑或都不是?一张张不同的脸,跑马灯似的在他眼前闪过,转啊……转啊……转……转……然而,总之,他不具备那独特的角色的要求,他就像一个舞台上匆匆的过客,没有身世,没有背景,没有个性,没有观众。然而,顾严西在最后一刻,到底是退出了这出戏,就成了一个局外人。
这桑叶老了,盛夏也早已过去,接下来的又该做什么呢?
他坐了良久,终于站起身来,抬手拂去身上的哀叹,起身离开。
回到家六点半,顾严西扔下单肩挎包,换了双棉老虎鞋,裹了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开了灯准备再看两页书,两天以后是小考。顾太太刚洗了头发,从柜里找出一个鲜红的电吹风,插上电源后,房里顿时充满了乎阿乎阿的嘈杂,顾太太一面甩,一面揉着一簇簇的黑黄湿漉漉带卷的头发,顾严西的书上不免沾染上了一些微小的,细碎的水沫子,化开了,纸的质量不好,字便一片模糊,成了一团黑色。于是他蹙起秀气的眉:“妈,你别甩了,我的书都要坏了。”顾太太扬了扬头看他,“质量这么差。”顾严西再想说几句,又觉得心烦,就转过头,自顾自看那糊成一片的书。“又穿你爸的棉袄,你看你看,连棉花都翻出来了,我想星期六好好晒一下,你去换一件衣服来,把棉袄扔到角落去。”顾严西“哦”一声,说:“看完这几页。”顾太太呼啦呼啦吹着头发,打量了半天自己的儿子,觉得他的面容多了一点缓和的温顺,忽然问一句。“交女朋友了吗?”顾严西心里一惊,“没有,读书都来不及,交什么女朋友。”“几号回上海?”顾严西沉思半刻,说:“十六号,同学约好了要聚会,”又不置可否地添上,“两年不见了。”顾太太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心里空落落的,她是个少话的女人,面对儿子就更说不出什么来,顾严西似看非看地坐了半天,等那些字被黑色淹没得差不多的时候,终于起身,合上书,往边上叠成一摞,说:“打个电话给朋友。”“刚刚有个女孩打电话来找你,电话号码我放在饼干罐上了。”顾严西一愣,把问“谁啊”诸如此类的话吞进肚子里,“哦”了一声,到书堆里去找电话。
从一本《诗经》里落出来一个话筒,顾严西捡起来夹下巴下面,扳开饼干筒随便抓了一把,他看到了那张纸上的电话号码,八个数字,他全认识,却不认识这个组合起来的莫名密码,他拨了另一通数字。“喂,顾严西,骆骁声在吗?”“喂?我可不就是,混蛋,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你是不是转系到听力障碍研究所去了?”“喂喂,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上海?”“躲在那里算什么?喂喂,怎么又当哑巴?欠揍啊?”赵骁声连珠炮似地逼供,顾严西哭笑不得,饼干碎屑在嘴里碾来碾去,“你好歹听我说几句。”“逃课三个星期,两个月才打一个电话过来,还装哑巴,我看你就是欠揍。”顾严西说:“后天我就回上海,有事到时候再说。”说完,“扑”的挂了电话,听筒里满是“喂喂”和咒骂声。他心里窃笑骆晓声那小子肯定气得砸了电话。离开学校三个星期,寒假也过了一大半。
顾严西抬起眼睛看窗外,开始飘点零星小雪,谈不上纷纷扬扬,好像一簇星光似的在浮云惨淡的天空一隅闪着泪,柳絮一样稀稀疏疏,冉冉地落到窗上。他仰手放下百叶窗,回避窗上盈盈的雪花的创伤。顾太太在门外叫到:“严西,帮我到楼下买瓶酱油。”
顾严西并不想去,尤其是这种阴冷的天气,他脱了棉袄,携了把蓝底面的伞,换鞋出门。
……
回忆是个贼,偷去的是你的心。
……
初三那年,他爸单位里家分房子,分到上海的弄堂里,横七竖八的晾衣杆上的衣物有那么点私情的味道,猫毛到处惹得鼻子发痒,抱怨了许久也再没有搬成。然而他没有想那么多,依常例出门上学,一眼瞥见胡老太太阳台上的花盆里栽的凤仙花,宝石花,伴着青葱的冲鼻味。冯兰追上来,在他肩上重重拍一下,神神秘秘地伏在他肩上说:“你知道了吗?今天我们班转进一个学生,是两班叶少卿的姐姐哦。”顾严西淡淡地说:“哦,叶少卿啊。”他对于叶少卿只是有个映像,同年级的叶少卿,美丽的流言的主角,然而这流言的主角已经不再是她一个人。
走进走廊,忽然发现书包袋子上别着的水壶不见了,落在楼下了,顾严西瞥一眼邻教室墙上的钟:三分钟。他扭头就跑,时间,有时你还是跑得过的,但他没有这样幸运。
只是那天,丢三落四的他没有那么幸运,因为走廊的尽头,一个女生,额前的碎发隆起来,紧紧贴在额上,淡绿色的上装生机勃勃。有一些无声的电波,在他们的走廊上空交叉着穿行。有点胭脂味,有点香水味,有点像喧嚣尘世的一朵浮云。
奇怪,他什么也没有问。
然而他已经知道她是谁了。
在初夏的早晨,没有阳光,没有风,没有雨,所以他听到了声音,有些丝丝绕绕的东西开始转动了,在初夏的早晨。
……
“你知道吗?五班的叶少贤和两班的叶少卿是狐狸变的呢。”
“啊?”
叶少贤听见了,猛地一拳擂在桌板上。“敲什么敲,秀你自己力气大啊?”“你专门瞎讲,要么你自己是狐狸精!”“咦?我只说你是狐狸,又没说你是狐狸精?”“有什么不一样?”“那你自己说自己是狐狸精咯?”叶少贤顿时语塞,她的嘴很笨,又有些“陈咬金,三斧头”的味道,顶了两三句嘴就再也说不过了,只好随便捡个台阶,“顾严西,笔记本借我!”
顾严西于是递上笔记本,其实那时在班上,笔记记得最公正的却是叶少贤,三天两日受表扬的也是她,她根本不需要看顾严西的油纸面,还被他在炉上烧出个破洞的笔记本。然而,她接过来翻了几页,跳过那几张烧坏的残纸,“漏记很多东西啊,快补上。”说完,翻出自己的给他。顾严西挠了半天脑袋,迫于她的淫威,才勉强从嘴里挤出几个字:“你真像我妈。”
……
顾严西给了吴婶一张票子,接过黑漆漆酱油瓶,忘了要找钱就走,幸亏吴婶叫起来:“喂,钱不要啦。”顾严西急忙回头拿几个零零散散的分分角角。吴婶白他一眼,扔一句“丢魂呢。”
顾严西在上体育课的时候,跑到仓库里捡踢飞的足球,然而仓库里总有一些不一样的味道,长年的潮湿和泥土的腥味,他捡了球就想走,然而球上沾了一层灰色的新泥,于是他随便找了一面墙,蹭走灰泥,忽然,他缓下动作,墙上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写着“xxx去死”“xxx到此一游”或者是画了房子的彩色粉笔图,很有些惨淡又温馨的味道。只有一些新的字,没有掉一点色,是新添的题字:叶少贤和叶少卿是狐狸。
“妈,酱油。”顾太太系上围裙带子,伸手接了来看,“哟,这么贵,怎么又涨了?叫你买便宜的那种。”“卖完了。”顾严西丢了伞,扑簌扑簌地抖着满身的小雪。“怎么不撑伞?”“嫌烦呗。”顾太太看他一眼,把虎头棉鞋扔给他,自顾烧菜去了,说:“那个女同学又打来电话,你好歹给人回一个——你听见没有,她说她叫叶少贤——喂!”
顾严西钻进书堆里找话筒。
叶少贤和叶少卿,两个流言的主角,终于在初夏的时候登上了仓库的题字榜。只是上面抹上了灰扑扑的泥,再也看不清了。但顾严西知道,泥和字的之间还有某些东西,某些在叶少贤,叶少卿,夏析政,夏浩昌和骆骁声之间,他不知道的东西。他来到舞台前的时候,已经迟到了很多年。
在一些他不知道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