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劫启示录》Trial塔

1、【天劫启示录】之《锦鲤抄》 一段故事。

　　“我已经被封在这幽菩山两千年了，什么爱，恨，情，仇，我早都忘了。也都无所谓了。”
　　“可笑的是我一心想要他死，佛却说，他本是蓬莱神龙，就为了一条修行了三百年的小鲤鱼成仙，弃了自己的身份地位甘愿转世轮回一千年。”
　　“他用轮回换我成仙，可是他知不知道我早就不想成仙了。”
　　“可恨他为什么不说呢，为什么不说呢？”
　　“迟了，都迟了。”
　　“不过他现在已经忘了我了。他现在应该过得很幸福吧。”

　　幽菩山外一片山清水秀，鸟语花香。可是越往里面走，就越荒凉。这里被弱水破坏了土地，几乎已经寸草不生。曾经名震一时的锦鲤仙就被封印在这里，已经两千年了。
　　两千年前，锦鲤仙窃得弱水符，水淹了幽菩山，幽菩山飞禽走兽鱼虫无一幸免，全都葬身水底。最后还是佛祖出山才平了水患。后来玉帝念在她本是观音清莲池里的小鲤鱼，水势及时止住没有伤及人类，才只是剔了仙骨，封印在这幽菩山底。观音用净瓶的仙露只复活了边缘的生命，深处实在破坏殆尽，两千多年了，依旧一片光秃，甚至邪气都漫不进来。
　　我找到锦鲤仙，她一袭烈烈的红衣，裹着细瘦的身子；这金蚕丝做的衣衫不知道经历了多少雨水和日光的洗礼，袖口裙角已经有些破裂，裸露出苍白的皮肤；纤细的手腕和脚腕都被千年寒铁做的链子拴着，伤口都结了疤；银白的长发及地，月光顺着她的长发倾泻如流水。她听到有人来了，抬起头，像是水墨点缀的眉目，一双宛若红宝石般剔透的眸子，她就这么淡淡地看着我。我想神龙大概就是被这双红眸惊艳了吧，所以才那么不顾一切，真不愧是当时一舞惊了整个蟠桃宴的锦鲤仙。
　　我简单地说明了来意。
　　“我的故事？”她低低地笑出了声音，“两千年了，原来还有人记得我。”
　　“当然。”刚想靠近，封印一下亮出了金光。我差点被那封印的力量灼伤，只好退了两步，然后在她身边找了块平点的石头坐下，做好听故事的准备。
　　“好吧，两千年了，想起这些我已经没感觉了。告诉你也好，免得再有人犯我这样的错误。”
　　“两千年前，我因为贪玩偷了太上老君的仙丹幻化成人形溜到人间，本想游够了山水就回去，却在一个晨曦幻化到了时间，仓促间躲进了一个寻常人家门外的小河里。那家男人把我捞起就要把我炖了做鱼汤。然后，他路过了，那时候他穿着月青色的长衫，洗得发白，一看就知道是个不得志的穷画家，可是他眉眼温柔，看着我说，‘这锦鲤好生漂亮，不如卖给我吧。’那男人粗鲁地挑着眉毛，道：‘可以，这鱼倒是挺重的，二十两。’我虽在人间不长，却也知道一顿饭不过才三四两，一条鱼，他却卖了二十两。可是他连讨价都没有，就把整个钱袋子给了他，笑道：‘小生今天出门正好带了这么多。’然后就接过我，又问那家讨了个大瓷缸，舀了一缸河水，把我放了进去。接着就把瓷缸抱紧在了怀里。”
　　“那是一个淳朴的小村庄，他家在村子的深处。走过长长的青石板路，他的家就是一个简单的青瓦砖的房。推开小栅栏，院子里有两个盛水的大水缸。他把我倒进了其中一个。我在水缸中自在的活动了下筋骨，水里倒映着他温柔的眉眼，如星灿烂的眸子，定定地落在我身上。我看着他，他笑着说，‘我一直一个人住在这里，你现在就是我家人了。我给你起个名字可好？’我活了几百年，还从来没有人给我起过名字，于是来了兴致看着他眼睛等他想。然后他就微皱了好看的眉头，想了半天，说，看你一身火红的颜色，我叫你红儿可好？”鲤鱼仙垂着头低低地笑起来，“他知不知道这个名字真的好难听，可是还是像是起了多么好听的名字似的得意的笑。那笑容真好看啊，我蓦地就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说完就想摸我，为了表示对那个名字的抗议，我故意用力的翻身，溅起了很高的水花，溅了他一脸。他无奈地擦着水，‘好吧，看来你不喜欢这个名字。那，我叫你小锦好不好？’我想这个名字还差不多，就乖乖地凑过去让他摸我的头。他的指尖在水里竟带了些温度，可能就是那个时候，我的心就暖了。”
　　“我们就这么一日一日的过着，有钱的时候他就在院子里晒太阳，跟我说话；或者抱着画架为我画画。没钱的时候，他就把我放进瓷缸，带我去集市里卖画。他的画卖价很好，有许多贵公子名小姐都会来买他的画。我记得那是个阳光温暖的午后，初雪方晴，院子里那几株红色的梅花开的正艳。他趴在水缸边逗我，纤长的指尖泡在水里。我心念一动，情不自禁轻轻去吻了他的指尖。”鲤鱼仙说到这里，眸子里突然就盈了说不清是悲是喜的情绪。“我想这才是我想要的日子啊，我突然就想跟他在一起了，这个愿望在我心里生了根发了芽，像火一样几乎烧了我所有的理智。那个时候，我刚刚修炼成仙，我明明知道神仙是不能动情的，何况是人类。我这辈子最大的期望就是成仙，要是被天庭知道了我一定会被除了仙籍。可是我都顾不得了，我真的只想就这么跟他过下去。”
　　“其时正值皇族内乱，战火渐渐烧到了这里，他的左邻右舍都在逃亡。有邻居劝他，他总是笑笑说我舍不得小锦，他说怕小锦不习惯别的地方的水质。你看，他就是这样细致的人，可是这么细致的人，还是抛弃了我。”
　　“那夜一支着了火的箭射进了小院，点燃了那几株红梅。火迅速的烧了起来，很快就烧着了他房间的纸窗。我被光亮惊起，听到他的惊呼，我等是水生的生灵，只得借着月光的力量幻化成人形冲进了他的房间。那纸门也烧着了，他连出路都没有了。我光维持原形就已经很费灵力，只能勉强施法召唤出小小的水墙把我们护在里面。他定了定神才想起问我是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他，我是小锦。他震惊地看着我说不出来话，我低着头小声地说，你不要怕，我不是妖，我是天上的神仙，锦鲤仙。然后，我小心地拉着他的衣角，怯怯地说，我喜欢你。”
　　我看着锦鲤仙苍白的脸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嘴角好像露出浅浅的笑容。
　　“火烧到早上才结束，太阳出来，我的力量就没了。我的皮肤渐渐露出了鳞片，很快就变成了鲤鱼。我呼吸一下急促起来，他赶忙抱着我踏过一地的灰烬把我放进大水缸。看我没事了，他才舒了口气，转身看院里屋里一地狼藉，不禁叹了口气。我趴在水缸边，好想抚平他紧皱的眉头。这一场火，不知道烧掉了他多少的画。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才说，‘小锦，我们搬家吧。’”
　　“有一个喜他的画的公子哥知道他的房被烧毁，竟为他买了个小院。可是他怎么都不肯，说是无功不受禄，那公子无奈，只得承诺高价收他的画，又说小院里有专门给我凿的荷塘，他才犹犹豫豫住下了。那荷塘不是很大，跟我的青莲池根本没法比，却生了几株很漂亮的荷花。我没想到，那几株荷花，竟埋下了祸根。”
　　“之后的日子如今想来真的跟梦一样。我白天陪他作画，夜晚幻成人形跟他同床共枕。我记得屋里摇曳的烛火，记得他轻柔的吻，记得他微凉的指尖，记得他怀抱的温暖，记得他说他会娶我，记得他翻遍了古书，我们一起研究我怎么才能保持了人形…我记得那么多，两千多年了，我从来没忘记。早知道这么痛苦，我宁愿什么都不记得！”
　　鲤鱼仙忽然就激动起来了，锁链窸窸窣窣突然就开始作响。
　　“我为他误了仙期，眷恋凡尘不肯归去。我跟着他就这样从惊蛰走到霜降。可是他最后还是爱上了那家小姐，贵公子的妹妹。昔日的山盟海誓，柔情蜜意原来都只是说说算了。从此他不再看我，不再为我作画，他的温柔笑意不再为我，那轻柔的羊毫落下的已经是她的容貌。他搬出了小院，甚至请来道士把我封在这荷塘里，即使夜晚我也出不了这荷塘。我每天都眼巴巴的望着门口，一次次期待，一次次失望。我整夜整夜蜷缩在水底无声地哭泣，满脑子都是他，都是我们在一起温柔缱绻的画面。每次我想冲破这封印，那金色的封印就一次次灼痛我的皮肤，可是我的心更痛。我都不记得有多少次，我抱着满身灼伤的自己痛得发不出声音，只剩下绝望。他不是说会永远爱我，今生有我足以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快就变了？”
　　“那天他静静的站在荷塘边，看着我的目光那么冰冷毫无感情。那家小姐一袭杏黄，小鸟依人地靠着他。他冷冷地对我说，小锦，我们就要成亲了。你回你的青莲池，不要再回来了。我怔怔地看着他嘴唇，一开一合说着那么残忍的话语，心一点一点就冷了。看样子，他都告诉了那小姐我的身份。’‘就是就是，人妖殊途，你们不可能在一起的。’那小姐嬉笑着说，‘区区一只鲤鱼精，也想和人类长久，真是好笑。’原来他甚至告诉她我不过是只妖精，居然这么看不起我的感情。”
　　“那天，是他们成亲的日子。我忍不住借了路人的魂魄成了人形，跌跌撞撞冲进了大堂。他们一身喜气的红色，照的冬天似乎都暖了。火红的嫁衣烧得我眼睛都干涩。我问他，是不是真的要娶她。我借人还魂犯了天规，自知天庭很快就会找到我。可是我拼了命的问他，我拉着他不肯放手，声嘶力竭地问他是不是真的要娶她。我问他是不是真的爱上她了。我问他为什么，我问他到底为了什么。我问他做不到就不要许下承诺，许下了就要承担的啊。这都是为了什么啊。神将找到我的时候，我发了疯的反抗，我掀起的水浪淹了大堂，我知道下面的人们都是无辜的，可是我控制不住，我只想得到一个理由。我只想听他给我一个理由。”
　　“镇魂剑刺进我的身体我丝毫没觉得痛，我怔怔地看着他握着镇魂剑的手，脑子都空了。镇魂剑封了我所有的血脉和法力，然后我就慢慢瘫倒在了铺着红毯的地上。我没了声音没了力气没了思维，死了一样躺在地上，心里瞬间只剩下恨了。我看着他笑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笑了，不明白他为什么居然笑了，他居然笑了。我死死地盯着他，好像这样他就能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似的。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退回了那小姐身边，把惊慌的女子抱在了怀里轻声安抚，一眼都没看我。”
　　“这一次我只是被封在了青莲池里，玉帝让观音看着我。可是我从来没忘过那双温柔的眼睛，我想要的答案没有得到，我怎么可能死心。天上一天，人间一年。为了等那一天，我一直安分的努力修炼，终于靠着青莲池的灵气，在观音点化下修成了人形。趁着那天观音去参加太乙上仙的宴会，我终于破了封印逃出了青莲池。路上正碰见弱水仙子在绾流亭安睡，顺手偷了弱水符，跳下了往生池。我跑到那个时候的小镇，那里早已物是人非，我问了许多过路人，才知人间已经过了两百年。这茫茫人海我如何去寻转了世的他。我回到天庭，偷了乾坤镜。我只是个小仙，不知道用了多少血才唤醒乾坤镜，找到了他的那世今生。我这才知道，我被封在天庭，可是那一世，他并没有和那小姐在一起，而是一个人搬回了曾经被烧毁的青瓦房，最后选择一个人孤独终了老。”
　　“这一世他转世成了幽菩山的小仙。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专心的喂着仙鹤。他不认识我，礼貌地请我入座。他的眉眼依旧温柔如画，可是却是带着说不清的疏远和陌生。其实这一世本已经是他最后一世了，过完这一世，他就还是他蓬莱神龙，说不定我们还有机会在一起。可是我逼着他喝下了命数汤，让他忆起了前世今生。还是没有告诉我他身份。他清醒了，看着我烈烈的眼神，一语不发。被我逼急了，他才淡淡地说没什么，只是不爱了。我愣了愣，眼泪就掉了下来，我拉住他一声声说着不信。那镇魂剑封神，是天界的神剑。他一个人类怎么可能知道，就算知道他也不可能得到。可是再怎么问，他却不答了。”
　　“幽菩山山高皇帝远，我偷了弱水符，盗了乾坤镜，几日了都没有人寻来。其实我后来才知道那个时候，有人又惹得天庭鸡飞狗跳，顾不得捉我。”鲤鱼仙的目光忽的像远方飘去，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个方向，原来是九烟仙岛的重烟帝。“他是幽菩山的山神，职责是守护山上的生灵。他不理我，倒也没反对我总是跟着他。我想就这么跟着他也好啊，他不爱我，不爱别人也算啊。”
　　锦鲤仙忽然就笑起来，这次的笑容说不出地悲凉。我知道，她就要说到结局了。
　　“可是他终究还是要赶我走。那天幽菩山百花争艳，开的整座山都像是裹在五彩的云里。我跟着他站在幽菩山山顶，望着生机盎然的幽菩山，他终于开了口，小锦，你也该玩够了，回去吧。我一惊，我以为他都忘了。我欢喜他终于肯开口跟我说话，可是为何一开口就是要赶我走。”
　　“我疯了一样拿着弱水符威胁他，可是他目光清冷，静静地望着远方。他语气淡然，就算你淹了这座山，你还是不属于这里。我昏了头，居然真的召来了九天之上的弱水。”
　　“九天的弱水倾盆之势，幽菩山瞬间哀嚎遍野。我被恨意蒙蔽，一心想淹了这座山。他没想到我真的会召了弱水，他顾不上骂我，起身就动用了禁术，金光暴起，只见一条金龙盘起了身子，渐渐成了一圆盘状，他竟是要以一己之身去填堵缺口。可那是弱水，万物遇水则沉。就算他是万年的神灵，也奈何不了天河的弱水。太白来了，玉帝来了，最后连灵山的佛祖都来了。众仙忙做一团，最后还是佛祖用金钵才收了那弱水。”
　　“我被吓坏了，可是心如死灰。他们宣布我的惩罚，我什么都听不见了。我被压到已经一片荒凉的幽菩山，他们把我拴在这里，那铁索很凉，可是比不过我的心凉。一百零八根销魂针，一枚一枚刺进我的要害穴，然后用锋利的断魂刀剔了我的仙骨。天罚施行了两天两夜，我开始还觉不着疼，可是很快就痛的哭叫起来，我挣扎，牵动的伤口就更疼。那一针一针的下去，血顺着穴位一直一直的流。再后来声音哭哑了，身体也麻木了。我昏过去一次就会被冰水浇醒一次，最后仙骨被剔除的时候，我只觉得生不如死。”
　　“可是这都还没结束，幽菩山的雨下了三天三夜，第四天天晴，佛祖来到我面前。他带来乾坤镜，给我看了他全部的前世。”
　　“我什么都想起来了。原来在我去青莲池之前，我还是蓬莱岛上修行三百年的小鲤鱼，而他是守护仙岛的神龙。那天繁花落尽，我就有些伤春悲秋，他看我沉着小小的脸，哑然失笑的问我怎么了，我闷闷地说，我有个理想，就是早日成仙，就能帮他守护这蓬莱的生灵了。没想到他就这样记住了。我看见镜中的他跪倒在玉帝面前，求他把我写进仙籍。我看着他愿意用一千年的轮回换我成仙。我这才知道那时候他喂我的珠子是他一千年的内丹，是他替我去受了那一千年的劫难。我看着他封印了我的记忆，把我放进了紫竹林的青莲池。”
　　“我看着他吻我的额头，我看着他跟我告别，我看着他绝尘而去，我看着他一步三回头，我看着他转过身泪终于掉了下来，我看着他跳下轮回池，我看着他一世一世的受苦受难，我看着他在人间跌打滚爬，我看着他生看着他死。我看到那一世荷塘里的荷花在一个深夜幻成了我熟悉的荷花仙，我看到荷花仙跟他交谈，我看着他听了荷花仙的话后瞬间软坐在床，脸色变得苍白，我看到我被带走之后，他跪坐在神剑身边哭不出声的表情……我以为我的心已经死了，可是那时候我分明觉得胸口痛的都不能呼吸。我看着他因为我引来弱水毁了幽菩山苍生，众仙责罚他守护不力被罚继续守护这座幽菩山。”
　　“我求佛祖饶过他，让他回他的蓬莱。我说我愿永生永世封印在这幽菩山上，替他守护这座山。佛祖轻声问我，你的封印只有三千年，你真的愿意舍弃今后的自由永生永世都在这座山里吗？我拼了命的跪在佛祖面前磕头说愿意，我磕破了额头，血顺着岩石混进了沙土。佛祖遥遥地看着这座山，好久才叹息地说了声，皆是痴念。”
　　“我知道佛祖这算是同意了。佛祖走的时候，问我有什么跟他说的。我想了想，摇了摇头，说，佛祖，只求你让他忘了这一切，忘了他的所有承诺，忘了我。”
　　故事结束了，我起身告别。
　　“谢谢你还来陪我说说话，这两千年了，我就只能跟空气聊天呢。”说完自嘲地笑了笑。
　　“我以后还会来的。”我拍了拍衣角，忽的又想起了什么。
　　“那你，现在还恨他么？”
　　“恨？早都没了。我已经被封在这幽菩山两千年了，什么爱，恨，情，仇，我早都忘了。也都无所谓了。”
　　她垂着头又笑起来，声音难掩的悲凉，“他用轮回换我成仙，可是他知不知道，我成仙是为了他啊。”
　　“他什么都不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就这么错过了。”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迟了。真相是什么，我都不在意了。”
　　“反正他现在已经忘了我了，应该过得很幸福吧。”

　　幽菩山在我背后渐行渐远，在踏出幽菩山的山界后，我捂住心口，凄然地笑了笑。然后骑上白马，慢慢向下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