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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斋主更可怕的，是假装正常的斋主。
——摘自《扶瑶手记·某年月日》
月下的桃林犹同姽婳的女子，一语不发，微风轻拂，扰动满树的叶“沙沙”作响，夜色如墨，一圈圈地晕染开来。银辉柔荑似的抚过微颤的桃瓣，旖旎中竟添了三分冷艳，空气中弥漫着的雾气阻隔了试图望至尽处的目光，蛇一般缠绕着，湿了那一头胜雪的发。行至深处，风送来了细碎的铃音，像是舞姬踝上的银铃，清脆宛如明珠落玉盘。随风而来的还有一缕花香，裹着难以察觉的杀意迅速蔓延。似警告，又似威胁。来人脚步微顿，沉吟几许，运气在掌，轻喝一声驱散了遮望眼的薄雾。随着障碍的消失，桃林尽头华丽得不似人间物的宫阙渐渐出现在眼前，琼楼凌云，金灯代月，风过，拨动檐下风铃叮当作响。大约是到了目的地，来人停步，嘴角噙了几分笑意，拂尘一捋，朗声道——
“我决定以后要做两本账，第一本是必成的计划，对外公布，第二本是期成的计划，你们自己心中有数。你们呢，也要做两本账，第一本账就是我的第二本，这于你们而言是必成的，而这第二本嘛，自然也是期成的。有人有异议吗？”紫衣青年懒懒地倚在铺着白虎皮的椅上如是说。
“头儿，万一我们没完成您期成的第二本账呢？”
少年眨巴着眼一脸期待地望着说话人，盼望着那句“继续努力”能从他口中蹦出，可两厢无言了半晌，却见后者意味深长地一笑，“那你的后半生就在青楼里度过吧，边刷茅坑边卖笑，多好。”一双杏眼弯出个好看的弧度，然而笑意却像断翅的鸟儿一般折断在了眼角，“还有，我说过多少遍了扶瑶，是"斋主"，烟波送爽斋是做正经生意的，别叫的我像个强盗头子似的。”
被换作“扶瑶”的少年翻了个白眼，低声嘟囔了些什么，细碎的抱怨落入了青年的耳中，听得他脸上的笑意愈发地深了起来，活像只盯上猎物的狐狸。可不等他将满腔的怒火发泄出来，便见黑衣蒙面的男子鬼魅般出现在他的身边，低声道：“头儿，呃，斋主，有人求见。”
青年听后眉峰微蹙，四周气氛骤变，上位者的威严压得人喘息不得，良久才听他抱怨了句“不是说过酉时之后不见客吗”，语气中仍带着浓浓的不悦，却令在场众人齐齐舒了口气。报信的人迟疑了一会儿，“属下也是这么说的，可那人自称…”
“自称什么？”青年拿过桌上的茶啜了一口后问道。
“素还真。”
空旷的厅内忽闻一声脆响，惊飞了屋顶的栖鸦，扶瑶痛心疾首地看着地上一滩泛着水光的茶汤，心中哀叹一声：“这可是上好的西湖龙井啊！”
素还真静静立在阶下，方才那一声堪称晴天霹雳的巨响自然未能瞒过他的双耳。他一捋拂尘行了个礼——尽管里面的人看不见，道：“劣者清香白莲素还真，特来拜会烟波送爽斋之主…”
话音未落便被屋内的人打断：“书斋规矩，酉时后不见客，素贤人来的不巧，请回吧。”说罢，见得窗纸上的剪影一拂袖，悬在廊上的六十余盏宫灯齐齐熄灭，只剩来自天宇的一握清冷月光，水似的脉脉流淌。
黑暗中有人苦笑一声，缓步走出杀气弥漫的桃林。
琉璃仙境之内，屈世途替自己斟了杯茶，瞥一眼看不出是什么时辰的天色叹了口气，“这个素还真真真是闲不下来，伤才痊愈就开始趴趴走，唉，我看这琉璃仙境就快变成客栈咯。”
正感慨间，却听门外传入清朗诗号，白色人影挟着淡淡莲香进入，笑吟吟唤句“好友”，听得屈大军师冷汗直流，“凡事让好友替吾操烦，素某实在是过意不去，不如奉上香茗一盏代为赔罪如何？”
屈世途听后忙不迭地摇头，“免不用多谢了，你素贤人泡出地茶我老屈可是无福消受。”说到这儿时他顿了顿，又问道：“不过你这次是要找什么人？怎么带回了一身桃花香？”
“耶，好友，”素还真颇为神秘地笑笑，“正所谓天机不可泄露也。”
感叹一句“交友不慎”，屈世途起身走向内室，“方才的茶冷了，我再去泡一壶吧。”
出声谢绝了好友的好意，素还真抬头看了看天色，沉吟几许，“不劳好友费心，素某也该出发了。”
脚步一顿，屈世途怔在原地仔细回想着清香白莲说话的语气，愣是从那份淡然中品出了几分无奈来。
收到素还真拜帖时已是翌日午时，扶瑶正麻利地收拾着满地的碎片——它们曾经是个半人高绘着云高海阔的花瓶，却在主人家的盛怒之下落至这步田地。少年盯着地上残骸，咂咂嘴在心底感叹着主人的奢侈成性，嘴上却是半句抱怨也不敢有——这是烟波送爽斋里无人不知的生存法则之一：除非是活腻歪了，否则绝对不要在笏岚生气时火上浇油。
望着紧闭的门，扶瑶轻轻叹了口气：“但愿头儿的气早点儿消完，要不斋里这点儿家当可就要被败光了。”
屋内，笏岚接着窗外透进的日光打量着手上的素色信笺——白质，以淡墨在右下角绘上朵莲，系着条青莲色的丝带，简约又不失典雅，展开拜帖，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人说话时的模样：必是带着几分笑意，一双眼望着听者，真挚诚恳，咬着字道“清香白莲素还真，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唇角的弧度定然是恰到好处的，既不亲密，又不显得过分疏离。
心中忽然烦闷至极，抓起茶壶欲往地上摔，可思及扶瑶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高高扬起的手却又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落下。笏岚咬牙切齿地将“素还真”三个字翻来覆去念了好一会儿，“忽”地起身，“扶瑶！”他唤，“请素贤人入内。”
垂着的手猛地攥紧，再松开时，手中的拜帖已皱的不成样子了。
“贵客远道而来，请坐。扶瑶，将我房内地茶具拿来。”
少年闻言后返回内室，捧了茶具轻轻搁在案上后退至一边。笏岚净了手，拈了柱香点燃，插入案上的香炉后取来一旁烧好的沸水，涤器，凉水，注水，一系列动作有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伸手捧起一小簇条索纤细的嫩芽投入壶中，身披白毫的茶叶落入水中，宛若飞雪沉江，色似春染碧水。恰有微风拂过，掀起他面前的轻纱，白烟袅袅而出，茶香与檀香交缠，沁人心脾之外又多了定心安神之效。
“茶是上好的洞庭碧螺春，可手艺嘛，自是比不得屈先生了，”羽扇轻拂，将浅碧的茶水送至纱帐外的案上，“还望素贤人莫嫌弃笏岚手拙。”
素还真将瓷杯端至唇畔轻呷一口，笑道：“斋主过谦了。”
话音才落，第二杯便已送至面前。再品，三品，汤色由翠绿转为碧清，笏岚摇着扇望向座下沉静的人，“就不知这茶，可还和贤人的口？”
“清香淡雅，鲜醇甘厚，回味绵长。”拂尘一扫将茶具送还，“好茶，好茶艺。素闻南山雨乃风雅之士，今日一见，果不虚传。”
“哈，比之清香白莲，笏岚着实不敢当这‘雅士’二字。”说罢他抬手，“扶瑶，退下。”
一旁快要憋出内伤的少年如蒙大赦，忙行个礼旋身跑开，远远的仍能听见那无法抑制的笑声，听得笏岚眉头一蹙，心说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面上倒还是一派淡然，端起茶杯小啜一口，“无事不登三宝殿，素贤人，只说来意吧。”
素还真沉吟几许方才开口道：“素某今日乃是为了日前传的沸沸扬扬的金封之事而来。”
“金封...”笏岚沉思片刻，轻叩着桌案的指一顿，“素贤人是来求破解之法么。”
“正是。”素还真颔首。
“这有何难哉？”羽扇一扫撤去茶具，取来一本黑质封皮的书，“《一莲托生品》中便有记载，贤人此举，可是舍近求远了。”
“人邪剑邪破金银，说着自是简单，”素还真神色如常，然而紧握拂尘的手却出卖了他的心情，“然而正道对其知之甚少，且不论立场，就连这二人是否尚在人世亦无从知晓。”
笏岚收起《一莲托生品》，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白发男子，“请烟波送爽斋帮忙，可是要付出代价的。你素还真...能给我什么呢？”
“素某别无长物，”被问到的人淡然一笑，“唯一腔热血与一片赤诚。”
笏岚闻言一愣，少顷以扇掩面轻笑一声，“哈，答得好。”
“那素某先走一步，斋主若有需要，直接前来琉璃仙境便是了。”说罢便吟着“半神半圣亦半仙”飘然而去。
笏岚独坐在空无一人的屋内反复念着那句“唯一腔热血与一片赤诚”，唇角扬起的弧度不知为何竟添上了几分苦涩。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