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不着北》陈晨

2、二十分钟前的谈话（二） “听说

　　“听说你也对张悦有点意思？”肖平面无表情的问我。
　　“那你问这句什么意思？”我反问肖平。
　　“没什么其实我也挺喜欢这小丫头的。”肖平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显得那么严肃而认真。
　　“得了，你小子都已经结婚了还惦记着人家未婚的小女孩。”我不想在这件事上做出让步。其实我们认识张悦是偶然的事情。我记得有一阵子我和肖平都身无分文，可日子过的还算快乐。当时我们就找了份便利店的工作先赚点家用。张悦那时也在那里打工。听说小丫头是上海来的。可说的那可算一倍儿标准的普通话。我们当时很多店员都很喜欢她，人又漂亮又聪明，可就一样不好，总爱跟人抬杠，脾气不好。有许多次和顾客吵起来还都是我和肖平帮忙解决的。
　　我们打工的便利店是家24小时营业的店，一次我、肖平还有张悦值夜班。寂静的店里白色的日光灯此时显得无比光亮。一排排的货架上摆放这琳琅满目的商品。我和肖平在被孩子们涂写的班驳的墙面下吸烟。边聊还边看着店里的发生的一切。眼前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一位上了年纪的顾客。手持两袋盐和几个面包。收钱的时候老头也掏出包香烟说刚才忘了拿出来麻烦再算进去。其实这也就很平常的事，可搁到张悦那就不行，就非要多句嘴，低声呢喃：“不知道是真忘了还是想偷出去。”老头也不干啊：“哦，我这么大岁数了就为了包香烟，我至于的吗？”
　　张悦哪受的了这气，在店里她说一别人可都不说二的宠着她，“您为这包烟值不值得我不知道。像您这号人我见多了都说为了这点钱不至于，可买东西不是有篮子吗？一包烟是放不进去是怎么了？”
　　我和肖平哪能看着不管，也就冲进去问东问西。我说：“张悦啊，人家是顾客你就少说两句，咱都是来打工的，就算真丢东西不也不是咱管吗？咱就为挣这点工资不是？”
　　张悦嗲声说：“我不就这么一说嘛，谁知道这老头这较真呢。”
　　我说：“那行，你怎么着也得给人家道一歉吧。”
　　我转过身刚要给那老头解释的时候可吓了我一跳，整个人呆住半天没缓过神来。我大声叫：“爸！您这么晚出来干什么？”
　　“你妈晚上饿了，家里没吃的。我买两个面包回去，看家里没盐了再捎两袋盐回去，又拿了盒香烟，谁知道忘在口袋里结帐时没掏出来，这不跟这位收银员闹点矛盾嘛。”
　　我说：“哎呦爸啊，那您打个电话我不就给您捎上去了吗，家就在对过耽搁不了多长时间。”
　　我爸怒气未平，说：“我这不怕耽误你工作吗？好不容易塌实点了回来再叫人给开了。”
　　“老板又不在。”我说。
　　“这我哪知道啊。这钱还结的了结不了啊？”我爸还惦记着挤兑挤兑张悦。此时的张悦也不是中了什么邪了笑容可掬的拿过烟说：“结，当然结，这钱您不用给了，算我的。”
　　我爸还是一脸不高兴说：“那可不行，回头再让人家说闲话，说我这么大岁数了还让一小姑娘给买烟抽。”
　　张悦还是笑脸赔不是，说：“我这不要给您道歉吗？您这么大岁数了还能跟我一不懂事的小姑娘较真吗？”
　　这一句可把我爸劝开了，说：“行了，都让我儿子结吧。”
　　肖平看这情形也赶快附和：“对对对，养儿子干什么的。”
　　目送我爸进了小区后我才敢进了店门。还没等我走到收银台张悦已经跳出来说：“这就是你那英雄的父亲啊！”
　　我说：“是啊，怎么了。”
　　张悦说：“没什么，有时间一定要再去拜访道歉。”
　　我说：“算了吧。”
　　从打这开始我和张悦算是天天混到一起了。这段日子过个真叫舒心。其实我也早看出肖平对人家张悦也有那么点意思，可人家张悦是什么人呐，哪看的上像肖平这样的人，当然我也不例外。就当是个朋友其实也挺不错的。

　　“现在几点了？”肖平睁眼问我。
　　“我哪知道，我说早点回家睡觉吧，你非得在这凑合，凑合的我现在都有点感冒了。头还疼。你说一会咱还上不上班去？”我问。
　　“上什么上啊。早点回家吧。”肖平一脸的无奈。慢慢起身要走，可在外面冻了一个晚上也不是说站就能站起来的。一下没起来又坐回原地。
　　“你带手机了吗？”我问。
　　“带了，干什么？”肖平说。
　　我说：“借我用用。”肖平边掏手机边点上一支烟，边抽还边看着时间，“好家伙，都九点了。”他刚要把手机递过来的时候我突然听到有什么动静。我问：“这什么声儿？”
　　肖平说：“哦，来电话了，我电话震动。”
　　肖平接起电话马上雀跃起来，一溜烟的跑上大道边嬉笑着边与电话那头的另一个声音对话。我也跟过去问：“谁呀，这么高兴？”
　　肖平毫不掩饰的说：“张悦。你等等。她让你接电话。”
　　我接过来说：“是我。”
　　张悦气呼呼的问：“你们昨天跑哪去了，找了你们一晚上。”
　　我问：“那你现在在哪了？”
　　张悦说：“打网球呢。你们一会找我来吧。”
　　我抬头问了一下肖平要不要去。肖平肯定是不愿意再回那个已经破烂不堪的家了，当然愿意在外面消磨点时间。于是我便答应了下来。

　　肖平转身上了辆出租车。我说：“你干什么这么着急啊？”肖平没理我。我上了后面的座位。
　　一路停停走走，偶尔还会有点小堵车。人们也都在为了生计奔波。年轻人穿着各式的服装走在不知道去往哪里的路上。几个家长偶尔也会训斥一下不听话的孩子。公共汽车上还是人声鼎沸，我说：“师傅，您这活也不轻松啊，一个月多少钱啊？”
　　司机转头微笑，说：“还可以，现在不比以前了，现在一个月也就3000来块钱。”
　　肖平说：“那可以了。”
　　天气有些阴沉，不知道一会会不会下雪。人行道上的行人在红灯时仍然不敢直接穿行，左顾右盼的走着。几位老人趁着天气尚可在大街上溜早。几条野狗也夹着尾巴四处寻觅一点点的食物。还有几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孩子在窥伺着什么。我已经没心情去想那些没用的东西。昨天肖平和我聊了很多。我们虽说每天都是聊很多话，但像昨天那样还是第一次。至少在我印象里是。他说他刚结婚的时候他老婆看着还像那么回事，谁知道越来越不象话了。我不知道该如何劝说。就想到我还在上学那会。那学校里的哪还有个学生样啊。一男的成天为自己已经不是处男炫耀。女生比较可怜，只能沦落到自己借钱去医院打胎的地步。我不知道现在这社会上从哪里还能找到浪漫爱情，我就觉得两个人在一块过日子高高兴兴的就算是浪漫了。肖平这样是赶了时髦了，刚结婚没多长时间又要离，可自己落了什么好了。家产要分人家一半，我还估摸着可能他老婆就是冲他这点钱来的。这些姑且不说，脑袋上这道伤是肯定要落下疤了，最后受苦的还是自己。有时候真想这辈子我就这样跟我爸我妈过算了。结婚没有一点好处，可见着像张悦这样的好姑娘谁又能不心动呢？
　　“张悦说在哪个网球场？”
　　肖平一下打断了我的思路，这时我才发现车子已经停住不动。看着窗外同样滞留许久的各式车辆，车里同样坐着我和肖平这样年轻人。有的也会同自己的家人孩子一起出来游玩。交通警也在竭力的维持着交通秩序。一辆辆飞驰的自行车从我的左边一闪而过。我说：“现在这孩子们真是不知死活了，骑车骑这么快。”
　　肖平说：“跟你说话呢？没听见啊。”
　　我问：“你刚说的什么？”
　　肖平说：“我是问张悦刚才跟你说在哪个网球场？”
　　我说：“就城东那家最破的。”
　　肖平没应声，司机把方向盘使劲的往右打。车一下子就往左偏，我险些撞到头。车这会开的很快。窗外的景象与刚才截然不同。车水马龙如影子般略过我的视线。熙攘的人群更是分不清男女一下子就不见踪影。我的手也不敢松懈的紧握着扶手，生怕一下子就把我甩出车外，我时常都会担心不会发生的事情。就比如上次张悦老家来了个客，看他俩是那个亲啊。那男的岁数跟我差不多。我还担心呢是不是张悦早先跟人定的娃娃亲？结果没没想到原来那男的是她弟。你说我这成天瞎操哪份心呐？人家就算是娃娃亲跟我也没什么关系。外面还是阴沉沉的，玻璃上迅速结了一层霜，犹如嶙峋的山脉。我感觉有点恶心，说：“肖平叫司机停下车，我想吐。”肖平说这马上就到了，你再坚持五分钟。我竭力的忍着不吐，这滋味可不怎么好受。头晕的看所有的东西都在左右摇摆。甚至快要挣不开眼睛，心想准是昨晚喝多了又在外面过夜冻着了。回家睡会兴许就没什么事了。我催促着说：“还没到啊？”肖平说：“快了快了，再坚持一小会儿。”

　　下了车看见了破旧的网球场，张悦穿着黑色运动短裤，雪白纤长的大腿裸露在外，显得如此迷人。一件白色T恤又搭配的如此得当。手中仍旧挥舞着球拍在绿色的铁网中左右跑动。看见我们来了她也利马停下了正在进行的激烈比赛。过来递了我们两瓶矿泉水，说：“怎么这么慢呢？”我喝了两口想压压刚才那股恶心劲儿，谁想到这一喝就感觉肚子里所有东西都往上拱，一下吐出一大口不知道是什么的恶心东西，边吐我还边想昨天一直忙活肖平那点破事没来得及吃什么东西，怎么一下吐出这么多？张悦看这情形上来问：“你这怎么回事啊，刚在电话里不还挺好的吗？怎么一下车就成这样了，我也不记得你晕车啊。”边说还边拿纸巾给我擦嘴。我吐完好受点了说：“没事，昨晚上我跟肖平散心来着，晚上没回家可能冻着了。”
　　张悦又紧紧追问：“你们没回家一晚上都跑哪去了？”
　　肖平抢着说：“我们在河边睡了一宿。”
　　张悦神情紧张：“天呐，你们疯了。这大冷天的你们在外面过夜还跑去河边？”
　　张悦起身看着面目狰狞的我说：“怎么样？还想吐吗？都吐出来就好受了。”
　　我刚想说没什么事了不料又一口拱上来，张悦躲闪不及，一下子全落到她身上。只听见一声尖叫：“哎呀！”
　　我一脸歉意的说：“对不住了。特殊情况特殊对待。”
　　也不见张悦发脾气，不单这样还继续询问：“好了没有，给，自己擦擦。我去换一下衣服，你们坐那等我。”她手指向那边几张椅子。
　　我和肖平走到椅子前。坐下，中间的大圆桌子上还放着前面客人留下的饮料。桌面也被刻画的如此破烂。椅子上的白色油漆也不见完整。头顶上的红格大伞摇摇欲坠。坐在底下让我没有安全感。地上看不见小动物的辛勤劳作。地砖破裂不少。我向服务生招手。一个年轻女子。身着工作服，显得那样朴素。“先生，您需要点什么？”
　　我看看肖平，说：“你要不要喝点什么？”肖平摇头示意不需要。“那我来杯热咖啡。”
　　片刻工夫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缓慢移来。她手持塑料盘子，动作熟练的拿下盛满咖啡的纸杯子，杯子上还印有饮料厂的广告，红色的字体附着在白色杯子上显得那样醒目，就好象刚才张悦打网球的穿着和姿态一般招惹我的目光。
　　我接过杯子说：“谢谢。”她点头微笑后便去继续她的工作。
　　我转头面对已经没有表情的肖平说：“对了，咱都忘了件事，你老婆还在公安局给安排的医院呐。等张悦出来咱得去一趟，人家还提醒说今天去领人呢。”
　　肖平说：“对啊，怎么忘了。要不你提醒我还真把这茬给忘了。”
　　我喝了口热咖啡，胃里暖和许多。驱散了刚才的寒气我显得精神百倍。张悦也换上便装出来与我们汇合。我问张悦：“你刚才穿这么少冷不冷？”
　　张悦挤兑我说：“那也没你大晚上的在外面过一夜冷啊！”
　　我不说话低头微笑。

　　我们走出网球场大门，又上了辆与刚才一样的出租车。此时的天气晴朗万里。犹如春天里艳阳的早晨。天气好心情也跟随着变得不那么消沉。大街上的小孩都不见踪影。我想他们大概在抑扬顿挫的读书声中努力学习。“司机师傅，我们到公安局。”肖平对车上的驾驶员说。
　　这回路上的车辆明显少了许多。省去在路上堵车耽搁的时间自然显得路程短了不少。很快公安局的大门呈现在我们眼前。我从小是很崇拜警察的。看着门前那硕大的公安徽章我肃然起敬。进门接待我们的还是昨天那个警察。我说：“您看我朋友的这个事？”顺势递给他一支烟。
　　警察说：“医院方面我问过了。那女的没什么事。今天出院。你们不是也知道地址吗？自己去办个手续就完了。她昨天也说了不打算起诉。没什么事就去办手续吧。我这的手续我帮你们办一下就行了。”
　　我说：“那谢谢您了。没什么事我们就先撤了？”
　　警察说：“行了，走吧。”
　　我领着肖平和张悦走往医院。在走道中由于人员稀少而传来的回声让我不寒而栗，医药的味道阵阵飘来弄的我头晕目眩。张悦上前来问：“没事吧，怎么走路发飘呢？”
　　我解释说：“没什么事，刚才吐的太厉害了。”
　　肖平一直在后面紧紧跟着不说话。到了病房肖平老婆见我们几个就没什么好气儿，说：“你们来干什么？”
　　肖平依然愤愤的说：“我来跟你离婚，走吧。明咱办手续。”
　　肖平老婆不答应。肖平接着说：“行，那你住着吧。我们可接你来是你自己不走。大夫也说你没什么事了，你乐意住就住吧。”肖平回头。我想拉住。他一把摔开弄的我不知所措。“我们走。”肖平话音未落已经随着护士们急促的脚步声消失在医院楼道中。
　　“那你先在这养着吧，回头我们在来看你。”我对肖平老婆说。接着拽着张悦的手就往外走。后面紧跟着就是肖平老婆的几句咒骂。
　　出了医院大门我们已经找不到肖平的身影，可能他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估摸着他这一晚上和一早晨折腾的也有些累了。
　　张悦睁大眼睛望我说：“你真没事了吗？”
　　我无力说话便点点头。
　　“那赶紧回家休息吧。家里有人么？”张悦还在关心。
　　我摇头。
　　“那不行，要不你先上我家？”
　　“还是算了吧，你一个女孩子家的我去多不合适。”我推辞着。
　　“今儿怎么倒这么客气了，平时搜刮我饭钱的时候都没见你脸红过。”张悦边摆弄着头发边说。
　　“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别这么封建，都什么年代了。”她执意要我去。拽着我的手不放。直到拦上辆车把我丢进车内。自己也跳上去。一直没想到这么瘦弱的身体里竟然有这股子力气。

　　张悦的家不大。一室一厅。刚进门的茶色地板让我犹生一股亲切。门边的鲜花散发出诱人的清香，与刚才在医院嗅到的那股药味形成鲜明的反差。我倒在沙发上难以再挪动一步。大块的玻璃门窗透进来下午的温暖阳光被阳台上凉晒的衣服撕碎后贴在地上。卧室的门开着，外面可见屋内的陈设。本色的家具格外好看。一台很大的电视机伫立在上面。黑色的屏幕让人浮想联翩。“你在这躺会儿，我去洗个澡。吐了我一身真臭。”张悦嬉笑着说。
　　我笑笑不说话。顿时哗哗地水声落在了我早已疲惫的神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