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音》陌上来

2、枫藏锋（二）

　　来人正是夜子卿的师兄，京城中极富盛名的百里捕头纪无言。因屡破刑部数月未决的悬案，他已成为京城年轻捕快中首屈一指的人物。此次青椽寺失窃一案本由夜子卿全权负责，今日与向古易在此束华亭一晤也是他命人安排，此刻却不知为何纪师兄会在这里出现。但夜子卿心知师兄行事一向谨慎，此番前来必有他自己的道理，当下便也未开口多问。
　　只见纪无言向他微微颔首，转而望向向古易：“我们自然知道这青椽寺的秘籍并非在你手中，但这‘藏锋’的出现却明显将矛头指向阁下，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我们只是想知道，究竟是何人有这样的能耐，能从‘气概公子’手中取走这‘藏锋’。”他语气平淡，不疾不徐，并没有衙门中人一贯问话的咄咄逼人。
　　夜子卿听得师兄言语中认定此事并非向古易所为，料来是手下人已查出了一些眉目，其中定还有诸多牵扯，因此纪师兄今日才会特地前来。
　　纪无言这番话，换来的又是向古易许久的沉吟。他微微低下头，好像对夜、纪二人的注视与等待漠不关心。半盏茶功夫过去了，只听他突然没来由地问向夜子卿：“你究竟是何人？”又转向纪无言：“阁下又是何人？”他的问话很直接，语气冷得让问题本身变淡，而真正让人觉得不得不答却是他的眼神之锐。
　　夜子卿笑道：“看来于掌门是担心向兄你不肯与我们合作，才未透露我们的身份。那阁下觉得怎样身份的人能够与你同时站在这儿，又能够有机会向你问这些问题？”
　　“这还是鄙人平生第一次与公门中人打交道，”向古易语气略带讽刺之意，“这也算是向某的荣幸了。”想来他自许清高，当不屑与官府之人合作，故而才有这样轻蔑的一句。而纪无言将他的漠然与傲视全部都收在眼底，却神容依旧，不以为意：“既如此，阁下应当知晓此事对我们来说的重要性。若有关于那人身份的任何消息，即便是猜测，也不妨告知一二。”
　　“三日后于戌时来城南这一楼，那时我会给你一个答案。”答这句时，向古易再没有用过多的时间去思考，这已是他方才深思之后给出的回答。他果然是知道些什么。夜子卿料想，这“气概公子”本已行事奇诡，不落窠臼，不知这三日后自己将要遇见的，又是怎样的人和事。
　　向古易话音刚落，还未等夜、纪二人再言，他已是身形一展，红衣招摇，转身离去。这身法正是他独创的轻功“白虹贯日”，只见他动作奇快，恰如一道白虹飞掠而逝，转瞬间身影已消失在了寥寥花丛之中。
　　向古易就这样离开了，仿佛戏未终场，便戛然而止。夜子卿刚要疾步向前，却见师兄并无阻拦之意，便就此住了脚步。望着他的背影逐渐远去，纪无言才缓缓对夜子卿开了口：“这位‘气概公子’一向偏执自用，行事出人意表。他既有意离开，我们就是拦，只怕也拦他不住。而且当下看来，也没这个必要。”
　　夜子卿点头：“关于他行事诡异这一点，子卿也略有耳闻。” 纪无言“噢”了一声，并未答话。夜子卿接着道：“师兄可曾注意到他的眼睛？左眼黯如深潭，右眼神采灼灼。为练一种特殊的武功，他弄瞎了自己的一只眼——右眼。实际最黯然的部分，在别人面前却最为光彩夺目。为追求武学上的极致，他这样做也算是不择手段了。”
　　纪无言缓缓道：“依我看来，只怕是因为世事与心中所执有所背离，才会主动摒弃了那另一半红尘。胸中半朱半墨，手中半锋半藏，虽然此做法未免有些过于狠厉，但他的舍，换来的得，也当与他心内所求之物相互契合。如此想来，也就没有什么遗憾的了。”
　　“师兄说的极是，”夜子卿再度颔首，“对了，不知师兄今日亲自前来，是否是因为此案有了其他进展？”纪无言道：“虽然至今还未详细查出什么，但从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我已能确定这件案子并非表面上那么简单，这次青椽寺的秘籍失窃，或许是另一件大事的开端。现在我们要紧跟着向古易查下去，切莫断了线索。”
　　夜子卿道：“我也是想进一步了解向古易这个人。无论怎样，他都该是这个案子的主角，离他的身份背景越近，我们就越可能洞悉整件案子的事实。依师兄方才之言，此案甚为复杂，够我们忙上一阵子的了。”
　　“案虽复杂，却并不棘手，”纪无言顺着他的话头接下去，“对你我而言，自现在至和向古易约定的时间，还有许多时辰可以好好利用。”夜子卿问道：“如今此案，尚有诸多头绪仍未理清，不知师兄打算如何？”纪无言道：“三日的时间，够你我着手查另一件案子的了。师弟不必多耽心神于此，现在此案对于我们，只需一个‘等’字就足够了。”
　　听得师兄此言，夜子卿微微点了点头。不错，只需待至三日之后，一切他所期待的答案都会有所交代。在那声名极盛的这一楼，事情的真相和那位让他不得不重视的气概公子想必都不会缺席。他转头看向纪无言，注意到师兄眉头深锁的神情，这是他少见的，为一件案子而有的担忧之态。夜子卿突然觉得，他这位师兄和其他公门中人不一样。他并非一味追求着所谓锄强扶弱的正义，而是有着自己做事的原则和道理。或许他只愿在意那些对他来说有价值的对手，只肯去触碰那些他认为高贵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