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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仙人徐福 宛宁举着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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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小姐摇了一晚上的扇子,还没来得及吃饭。月容肚里空空,摸黑到小厨房拿了个粗面儿窝头。胡乱噎了两口,月容擦擦嘴上的面渣,还不忘给云意捎回去一个。
云意散了头发,在豆大的烛灯下耐心做着针线活。针在烛火里来回燎三下,拈了线来放在嘴里抿一口,先在帛面上生了脚,再顺着葛麻的经纬一行行绷上。
月容递来一块糙面儿窝头。“来,先吃口热的再做活。”
云意头也不抬,“先放食盘里,等我把小姐吩咐的事做完。”葛麻沾了水,针头在痳面上扎不稳,她抻着举在灯上烤烤,等面料挺阔了才落针。
月容舀了一瓢水擦脸,喃喃道:“小姐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你何必那么上心。难不成主子的事就是天?”
云意收了针,劈断线头,责问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当年七国拼了命的打仗,是丞相看我们可怜收留我们做丫鬟,你我今天才能有口饭吃。”
月容知道她一向愚忠,于是打了个哈哈:“再不吃窝头可就硬了。”
云意伸手接过。
窝头晾得久了,面皮儿已经发冷发硬,她咽口水吞下一个,将就着勉强吃饱。
第二日,云意把绷好的葛布拿给宛宁过目。宛宁举着看了半天,心里喜欢的紧,亲手裱在青白玉的缂丝插屏上,喜不自禁。
云意见小姐时不时盯着插屏上的字发笑,忍不住问:“那上面写了些什么,叫小姐这样高兴。”
宛宁道:“是一首小诗,昨天我刚在书上读过,晚上就从花灯里发现了这个。你说巧不巧?”
“是什么诗?”云意继续笑问。
“不是什么有名的诗,头一句是‘山有扶苏’,你可曾听过?”
云意脸上一白,她虽不曾读过书,但也知道陛下和郑国夫人的佳话,更知道长公子名字的由来。“小姐快别裱着它了。上头有公子和公主的名字,叫人听去,还以为咱们小姐对皇室不敬呢。”
宛宁自由来去惯了,最恼别人管束。然而古人就是在这点上看不开,凡事都要避开皇家的名讳,一旦犯讳就是大逆不道,保不准还会因此获罪。她嘴角微向下压,语气里带着点不情愿的怒意:“我放在自己房里,还能妨着谁不成?难道他叫扶苏,就不许别人诵诗读经了?”
云意低低说了句:“万一让大人和二少爷看见,免不了要生出事来。”
被她这样一劝,宛宁忽然觉得有理,秦时伦理观念已经深入人心,一味的自行其是太过鲁莽。她心善,又不忍为难了下人,立即妥协道:“唉,那就拆下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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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夏至,朝中事务渐渐平息。李斯、蒙恬等人内外兼治,双管齐下,始皇帝得以坐稳了宝座,却总觉得有点不够满足。究竟是哪一点不能满足,他翻来覆去想了好些天也得不到答案。反倒是内臣赵高的一句话点醒了他。
一日,蒙恬上奏,为免众皇子成年后纷争不断,劝谏陛下早日立储。始皇帝看了奏章,心里窝了一团无名火。他登时忿忿,拍案道:“朕刚过中年,现在张罗着立储,蒙恬是在暗指朕短命吗!”
宫人们惊愕不已,跪在地上不敢回话。唯有赵高壮着胆子上前奉承:“陛下与天同寿,我大秦的功业可以传至千秋万世,当然不必急着立储。蒙将军短见,陛下不需回奏。”
“与天同寿……”始皇反复默念。他终于明白自己是哪点未能满足了,天下局势尘埃落定,面对无限壮阔的大好河山,面对取之不尽的锦衣玉食,他当然希望这一切能永远保持下去。
“世上真有人能与天同寿?”
赵高见机答道:“当然。”
始皇急急问道:“爱卿快说来听听!”
赵高想到宫中一位与他交好的方士,狡黠一笑。“臣向陛下举荐一人。此人名叫徐福,懂得阴阳五行,研究长生之术多年,已经颇有心得。”
他寥寥数语,正合了陛下的心意。
始皇立刻召徐福觐见。徐福也是个谄媚的主儿,一阵溜须拍马之后,始皇大喜,按照千户侯的规格赏了他一处宅地。
这件事传到民间,传到下里巴人的耳朵里。旁人听了除了羡慕只有嫉妒,宛宁听了却不过一笑。
李桓从朝中归来,到秀檀轩讨茶喝。他一边吃茶,一边讲述今日朝堂上徐福“隔空取物”的技法。他讲的绘声绘色,七八个丫鬟围坐在桥上,屏息瞪眼听着。说到紧张处,丫鬟们听得入神,鸦雀无声,只有云意不时递上凉丝丝的汗巾为少爷擦汗。
宛宁立在溪水边,不以为是地说道:“雕虫小技。”
李桓微有讶异之色:“你早前大病的时候,父亲也请方士来看过。说起来现在你安然无恙,还要多亏他们的方术奏效呢。”
宛宁敲了敲额头,想不到哥哥和云意她们一样不可理喻,她心中默默:多亏那些方士,多亏他们活活把你妹妹害死了。
年纪较幼的茵儿眨眨眼,插话道:“真可惜!我们出身低微,没有机会亲眼看徐福仙人施法。”
李桓瞄了宛宁一眼,有意调笑道:“机会当然有。下月中旬,陛下要在骊山宴请群臣亲眷,小姐也去。你们谁能讨小姐欢心,说不准小姐就带谁去。”
宛宁冷冷道:“关我何事?”
又看他左右拥满了俊俏丫鬟,笑着嘲讽:“哥哥成天往我院里跑,总不忘来逗丫头们开心。既然这样,干脆我明天去请示父亲,把她们都赏给你做妾,也省了你每天这一趟辛苦。”
李桓面有窘色,低头望着渭溪里娇笑的水影。“就属你牙尖嘴利。”
渭水这一头,丞相家的少爷丫鬟们言笑晏晏,另一头,有人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首当其冲的就是公子扶苏。
且不说李家夫人的遗物被他弄丢了,就连无意中犯错的绯兰都失踪了。秦宫说小不小,可是绯兰身为长公子的贴身宫女,总要有人瞩目的。一连半月有余,皇宫内竟没一人知道她的去处。
这些还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最让他头疼的还是那位新晋宠臣徐福。
徐福巧舌如簧,三言两语就让始皇帝对仙道着了迷,白天里想着求仙祭神,夜里做梦也要梦到长生不死。后宫妃嫔也纷纷效仿,希望借此笼络皇恩。一时间,皇宫被徐福搞的乌烟瘴气。
父皇迷信鬼神的年头不算短,宫中的白白养着的炼药方士绝不在少数。只是,能如此兴风作浪而不触怒皇威的,徐福还是头一人。
骊山皇宴前夕,赵高身为中车府令,照例到各宫中清点车马人数。走到祈年宫,赵高甩甩拂尘请了个安,恭声道:“三日后仲夏皇宴,小臣不知公子要带几乘车马随行,还请示下。”
扶苏不答,只问:“徐福带几乘?”
赵高翻阅手中的竹卷,不禁微微一笑:“回公子,徐仙人有百乘车马随行。”
扶苏神色一变,“按身份,父皇是万乘之尊,李斯、蒙恬之辈也不过五百乘。徐福小小一介方士,二十乘足矣!”
徐福是由赵高举荐,两人暗地里勾结,同气连枝,扶苏这话由赵高听来甚为刺耳。他嘴角的笑逐渐消弭,语气转冷:“公子说的是呢,臣这就命人改。”
一旁奉茶的青茗见两人表面上波澜不惊,暗地里已是波涛汹涌。扶苏似乎是因徐福才对赵高不满,实则是两人多次政见相左,彼此之间早有成见。青茗跟随扶苏多年,自然知道其中实情,她直挺挺地捧茶立着,大气也不敢出。
赵高嗤笑着抖了抖拂尘:“公子若无异议,臣就为您备上百乘可好?”
扶苏依旧不答,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赵中车是父皇身边的老人了,应该自有分寸。”说罢,击掌叫青茗送客。
赵高躬身”诺“了一句,用极恭敬的口吻说:“臣告辞。”
赵高走出祈年宫不愿,似乎想起了什么事,又转身对送行的青茗说道:“正如扶苏公子所言,臣为陛下效力多年,知道分寸。所以祈年宫中有不干净的人和事,臣也不怕僭越,一并替公子代办了。”
青茗眉头一紧,问:“奴婢愚钝,不懂赵中车的意思。”
赵高意味深长地笑道:“姑娘回去告诉公子,有空不妨去审刑院里瞧一瞧。”
审刑院是犯错宫人们的受难地,那里偏僻幽暗,终日有凄厉的哭声响彻院内。附近常年人迹罕至,哪怕是在办事的必经之路上,人们也会选择绕道而行。
青茗参不透赵高所指,暂时瞒着扶苏,遣了一名小宫女去审刑院打听。小宫女归来后嘤嘤嗡嗡地掩面哭着,说绯兰被投入阴暗的柴房里,叫人割去了十指。
青茗听着,眼前仿佛看见绯兰受刑时的模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受不住到帐后吐了一场。
事毕,她担心扶苏为绯兰伤怀,嘱咐小宫女:“皇宴将近,大好的日子,这等晦事不要告诉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