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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千古一相 手中的墨锭 ...

  •   大雨过后,接连放晴了几日。时气一天天转热,白日里泛起燥气,闷得人胸口快要生出火来。

      今年的夏天来得稍早,各家各户都提前挂了青竹席到门前,每日淋上几瓮冷水,以此消暑。李斯顾念女儿常年体弱,受不得寒气,特意没让人往秀檀轩挂竹席。

      于是,满院的丫头们跟着受罪。白天里大汗淋漓地劳作,一到晚上休息,擦汗的帕子能拧出一钵水来。宛宁看在眼里过意不去,只能叫云意在庭前洒些冷水,可是水汽耐不住日晒,没到一柱香的功夫就蒸干净了。

      宛宁这具身体正值少年,是火力最壮的年纪。她从小在空调房里生活惯了,乍一入夏,真真是苦不堪言。秀檀轩变成了密不透风的蒸笼,一过午后就进不去人,反倒是院中的渭溪成了避暑的绝佳去处,渭水东流,溪边绿树成荫,桥上凉意疏疏。

      宛宁不得已在桥上搭了个木架子,又扯来几匹碧纱覆上。这样一来,拱桥成了临时的凉棚,每日在棚里读书识字、午睡小憩,倒也乐得自在。

      只是苦了那些下人们。

      这一日依旧是燥热的天气,因六国余孽未清,匈奴不断在北地附近搞些小动作,朝中忙着诏发一系列定国之初的政策。宛宁久居深闺,却也能根据父亲来探望她的次数而推测出朝政缓急。

      这几日又听下人们议论,近来奏折和密报像雪片似的往府里飞,丞相大人事必躬亲,已经好几天没睡过安稳觉了。

      李桓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自从始皇帝的诏书督行至地方郡县,问题层出不穷。李桓对此事极为重视,所以连日里四处奔波,嘴角生生了长几颗燎泡。今日刚从三川郡赶回来,来不及歇脚,就照例到书阁奏报父亲。

      他立在门前,先正了正发冠,擦拭干净额上和两颊的汗。刚要进门,正巧看见云意从书阁里退出来,便压着嗓子问:“这会儿宛宁在里头?”

      云意行了一礼,答道:“丞相大人正习字呢,小姐在里头研墨。”

      李桓微微一笑,父亲日理万机,一家人难得有机会其乐融融的相处。

      他向屋里望望,午后的斜阳打在父女二人身上,在墙上烙下颀长的人影,书阁里弥漫着久违了的安然气氛。他不忍打扰父女俩来之不易的祥和,悄声随云意退了出去。

      书阁正中摆着一只青铜冰鉴,冰上镇着些时新瓜果。宛宁虽然百般不愿和李斯独处,不过书阁比秀檀轩清凉许多,是个避暑的好地方,所以她暂且忍了。

      屋里头两人静默地席地而坐,空气中只有墨锭打在砚台里的沙沙声。

      李斯见女儿寡言,便道:“你最近倒是安静了不少。”

      在父亲面前,宛宁的话总是格外少。面对李斯这样善于权术的人物,最好还是谨慎说话,小心处事——以他的智谋和洞察力,一旦稍有纰漏,分分钟就能发现自己是冒牌货。

      她小心翼翼地回答:“女儿才从外头进来,热得犯惰。”

      李斯望望窗外,这会刚过正午,溽暑未消,当空挂着毒日头,各处行走的丫鬟们不住地拿汗巾抹脸。

      他又看宛宁的眼睛落在冰鉴上移不开,便说道:“暑气正重,明天为父命人给你送去个一模一样的冰鉴。”

      宛宁心里一万个愿意,嘴上只淡淡回了句:“谢谢父亲。”

      李斯点头不语,砚台里墨水干了,宛宁还在吃力地研墨。他顿了顿笔,舀一匙清水点在砚中。

      宛宁诚惶诚恐,生怕暴露了自己是个新手,左手抻着袖子,右手捏着墨锭在研台里打圈,直到胶润的墨水层层化开,才稍加松懈。

      她近来刻苦研读《诗经》,认识了不少常用字。只见李斯提起笔沉吟片刻,在一排竹简上洋洋洒洒写下七个“安”字,下笔时行云流水,笔端如蛟龙戏江,哪怕拿给外行人看,也知道笔者极有功底。

      宛宁曾在博物馆见过李斯《泰山石刻》的拓本,知道他的字写得极好,算得上秦汉时期书法界数一数二的翘楚。如今亲眼见了,忍不住脱口赞道:“父亲写得真漂亮。”

      李斯正色道:“这是小篆范本,今后秦国要废黜六国文字,只允许使用篆书。”

      宛宁侧头去看,果然,七个“安”字笔体各有不同,有的飘逸娟秀,有的刚劲有力。打头的一个是笔法最为雍容的小篆,后面分别是六国的现行文字。

      她悄声道:“统一文字……古人诚不欺我,历史书上写的果真没错。”

      李斯见她总是自言自语,两人交流甚少,不由得喟然叹道:“女儿长大,和父亲倒是越发生疏了。也好,是时候该为你挑个合适的婆家了。”

      他想想,又道:“过两日我去奏请陛下,挑一位与你年龄相匹的公子。”

      宛宁一惊,手中的墨锭在砚台里打了滑,歪歪印在指肚上,晕开一团污臜的黑梅。

      李斯从容递上一块浸水的手巾。

      宛宁应付地擦擦,忙拿李桓来做挡箭牌:“哥哥还没娶妻,宛宁不急。”

      李斯慈爱地笑道:“你哥哥自然也是要娶妻的。不过,男儿家仕途最重要,等他这次立了大功,再接受陛下的赐婚也不迟。”

      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政治联姻是稀松平常的事,强强联合才是稳固地位的基础。李斯心中对李桓和宛宁的婚事早有打算,只是压在心里秘而不发,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李斯这一笑被宛宁看在眼里,真是像极了记忆里的爸爸。窗外的树影遮在他脸上,一如多年前在乡下老家,爸爸和她躺在树下乘凉时的模样。

      她一时晃神,竟忘了面前的人不是亲生爸爸。

      宛宁扔下手巾,像女儿对父亲撒娇一样埋怨道:“我不愁嫁,用不着父亲操心。”

      李斯立即面色一沉:“这是什么话!”

      宛宁自觉失礼,眼睛一酸,他是位高权重的丞相,终究难以拥有寻常人的亲情。所谓天伦之乐,对贵族豪爵来说始终都是奢求。

      高处不胜寒,这便是富贵荣华的代价吧。

      她胸臆间发出一阵无声的叹息,搪塞道:“女儿不急着嫁人。”

      李斯脸色回暖,轻声道:“不急也罢,为父也想多留你两年。”

      勉强应付过去,宛宁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抻出肋下的手帕,尴尬地擦擦。

      李斯擎过她的手,问:“原来那条流云锦帕哪去了?”

      宛宁不知如何回答,于是谎称:“我见它脏了,叫云意拿去洗了。”

      李斯只点了点头,眼色黯然游离,怀想着往事说道:“你素来最爱惜你娘的遗物,流云锦帕也不外如是……真是难得你有这一片孝心了。”李斯含着笑吐出这句话,嘴角却在微微颤抖。

      宛宁噤若寒蝉,惴惴不安看着手里的新帕子。

      风灌进书阁,吹皱了砚台中央那一潭乌墨。丝丝热流拂得宛宁两颊轻痒,却吹冷了李斯多年的记忆。一幕幕和发妻的往事浮现,他怔忡难言,重新蘸过墨汁,握着冰凉的玉质笔杆写字,一撇一捺流畅地滑过竹简,听不见一点儿声音。

      宛宁适时退出去。

      烈日下,云意和李桓一前一后站着。

      李桓见妹妹脸色不快地走出来,忙凑上前问:“我正等着去见父亲呢,你怎么苦着脸出来了?”

      宛宁摇头:“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现下父亲心情不大好。”

      云意扶着小姐往后院走,李桓在书阁门前踟蹰片刻,也随二人走了。

      宛宁瞅见李桓嘴角处的燎泡,打趣道:“哥哥最近偷吃了多少山珍海味,当心补过了头还得泻火。”

      李桓让她逗得一笑,讪讪地掩着半张脸:“你真是越发没规矩了。”

      宛宁咯咯笑了两声,趁机向他问:“哥哥,下雨那天来咱们府里做客的人是谁?”

      李桓“咦”了一声:“那是扶苏公子,你不认得了吗?”

      宛宁无言以对,原来是秦始皇的长公子。她心里猜过千次百次,知道他出身不凡,可没想到,来头竟这样大。历史上公子扶苏最是厚道儒雅,如此一来,讨回流云锦帕不是难事。

      李桓又说:“你和公子只打过几回照面,记不得也无可厚非。众位公子里,我与扶苏最为交好……”

      宛宁无心听他扯些别的,一心惦念着那条让父亲伤神的帕子。

      “娘亲留给我的流云锦帕叫他拿去了,至今还没还给我。”

      李桓徐徐说:“这好办,明日上朝我向他要来就是。”

      宛宁来不及言谢,偏院里有三两个奴仆扛着一只冰鉴朝秀檀轩的方向走,随后又跟上一车冰坨子。她戳戳云意,笑道:“瞧,是我向父亲要来的冰鉴。”

      云意一面替其余丫鬟高兴,一面给小姐泼了盆冷水:“小姐病根未除,大寒之物还是少用为好。”

      宛宁把云意的话当作耳旁风,快步走回院子,遣人搬了冰鉴搁在正厅里。冰上冒出缕缕细薄的白烟,屋内顿时沁满丝丝寒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千古一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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