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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心灰意冷 玉人如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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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来暑往,宛宁仿着李斯的小篆练字,至今一年有余,已是颇有成效。虽然远不及父兄二人笔笔精妙的地步,至少能凑合着拿出手了。
秋分这日,宛宁独坐在窗前,端着姿势习字。
寝房里静籁无声,唯有她袖袍划过竹简的沙沙声。篆体笔画繁复,写起来很是耗费时间。宛宁才写满一卷便没了耐心,不禁心道,天底下竟有这么奇葩的字体!字体的演变规律向来是由繁化简,若是换她做皇帝,一定会挑最简单的隶书或楷书作为文字范本。一来可以节省书写时间,二来有利于文字传播。
时至深秋,芍药开败,桂花占了魁首。
花匠剪下园子里最水灵的一株银桂,连枝带叶插在窗前的丹漆小瓮里,派专人时常洒些晨露汲水,屋子里盈满了桂香。
桂花飘香,此间正是换季的时候。侍女们照例在两季交替的时节收拾旧物,云意铺了一床绒毯,卷好竹席抱起来向门外走。
席缝里飘飘乎滑落一块巴掌大的布条,她凑近去看,是去年夏天小姐叫她绷在缎面上的那首小诗。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布条上墨迹略微脱落,绷线处泛着一层灰突突的汗渍,有几处针脚已经脱了线,看上去像是经久摩挲所致。云意识字不多,只记得小姐曾说,这上面写着长公子和荷华公主的名字。她重新细瞧,看字迹的脱落程度,料想应该是小姐时常拿出来使用的东西。
云意拾起布条呈给小姐看。
宛宁方在热水里净过手,指尖沥沥滴着水珠。她只看了一眼,匆匆抹干净手上的水,夺过布条来塞进怀里。
“这儿没你的事了,退下去吧。”
时近黄昏,晚秋的落日最是绚烂壮阔。
前几日,宛宁应邀去阅竹轩吃过一顿饭。自那一顿之后,宛宁对那里的饭菜味道久久不能忘怀,总觉得别有一番滋味。她越发觉着自己房里的饭菜寡淡无味,于是时常厚着脸皮跑去蹭饭。
后来听人说,阅竹轩的厨娘是荷华公主出嫁时从宫里带来的,对于各地菜式都得心应手。
宛宁想,原来是御厨,难怪做的一手好菜。
今日,李桓一早料到她会再来,所以特地叫厨娘备上些清淡的甜食小点。
一通胡吃海塞之后,盘中空空如也。宛宁擦擦嘴,“啧啧”叹了两声,“你们慢用。我吃饱了,改日再来!”说完抬腿要走。
李桓看她狼狈的吃相,真是又气又笑,拿着木箸在她额上一敲:“我特意备下了桂花丸子和牛乳羹,你尝几块再走。”
宛宁揉了揉额头,懒懒地“嗯”了一声。
一直默默吃饭的荷华公主见了,忍不住说道:“瞧瞧,你兄长多么偏爱你。”
宛宁笑嘻嘻转向荷华:“谁家当哥哥的不是这样。”
荷华笑答:“我和王兄小时候也是这样,现在长大了,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明年王兄即将娶亲,将来一旦有了王嫂可就更疏远了。”
寥寥几句话像一颗□□,轰然间激起宛宁心底千层波浪,她暗暗咋舌,什么?扶苏要娶亲了!
等不及她发问,李桓抢先脱口问道:“扶苏几时说过明年要娶亲?我这两日和他一同上朝,怎么从未听他提起过?”
侍女托着十数样甜点鱼贯而入,荷华不紧不慢夹了一块,先递给宛宁。她语气风轻云淡:“我上个月回宫见省亲,听几位姐姐说起的。据称,父皇选中了王氏的荣霜做正夫人,还有一名故楚国的公主做侧夫人。”
周遭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一般。
荷华这一席话说的倒是轻松惬意,宛宁却听得字字铿锵,仿佛重锤凿在心上,快要渗出血来。霎时间,她身体如同乍然投入冷泉,泠泠地透着刺骨的寒意。
荷华的声音嗡嗡絮絮,仍然萦绕在耳际,“起先是父皇问王兄心里有没有称意的人选,王兄答没有。于是父皇就指了这两个下来,王兄不说什么,倒是十分满意。”
宛宁嚼着软糯的桂花丸子,口中味同嚼蜡,一瞬间大脑闪了神。
她心中戚戚,仿佛亲耳听见了扶苏那一句淡然的“没有”。
没有称意的,没有。
既然没有,那么长风里的执手夜话,汤泉宫的悉心照拂,还有那一对价值连城的南越贡珠……这些都算作什么?那些细碎的暧昧往事,难道真是自己多心,错把朋友的关心当做儿女情愫吗?
扶苏是大秦皇裔,天之骄子如他,理应具有宽悯苍生的情怀,莫非除她之外,还有数十、数百名女子受过扶苏恩惠。她们是不是也和她一样,以为自己身处在天下独此一份的尊宠里,实则只是臆想太过?
比起伤心,仿佛更多的是失望。
她长舒一口气。或许,是我自作多情,或许,这就是他翩翩佳公子该有的秉性,再或许……
恍惚中,李桓抚掌笑道:“这下好了,扶苏公子一娶就是两位,一正一侧,往后他的祈年宫里也该热闹起来了!”
荷华复议道:“父皇的眼光一准差不了。消息虽然还没公告天下,但是宫里人人皆知,想必王将军府上也已经知道了。”
李桓转脸欲问一问宛宁的看法,却见她眼神呆滞,嘴角抽动。见此情景,再结合她与扶苏亲密的关系,李桓已然明白了七八分。他心中微微一酸,想不到妹妹竟存了这样的心思。
于是李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佯装不懂,折身又和荷华碎语几句,目光却仍然落在妹妹身上。
酒足饭饱,李桓拍拍宛宁的手背,意味深长地说:“外头天黑了,云意没跟来,我送你回去吧。”
宛宁见他目中透着雪光,似乎是有话要说,只好笑应了。
夜幕降临,丞相府四处悬起风灯。兄妹二人默然走了一段路,李桓压抑许久,终于按捺不住,问道:“你脑子里整天想些什么?”
宛宁失笑道:“没想什么。”
李桓绕着她转了一圈,揭穿道:“别瞒我了,你的心事全写在脸上了。”
宛宁无可作答。
李桓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问:“是什么时候的事?”
宛宁哭笑不得,压根就没有的事,全是她一人空想,说出来只会自己脸上无光。于是她快走两步,把哥哥远远落在后头。
李桓脚下生风,一把扳过宛宁的肩,宽慰道:“好了,好了,我也不深问了,你心里不痛快就躲起来哭一场吧。只是别叫旁人知道,明年你也该到嫁人的年龄了,收起这份心,父亲绝不会疏忽了你的婚事。”
宛宁眼中莹然有泪,低语道:“我还没准备好,不想嫁人。”
李桓略微一愕,再开解她几句,最后只道:“哥哥明白你的心思。切记,不要执念太过。”
回屋后,宛宁伏在床上默不作声,泪珠滚滚而下。
云意解下帕子为她拭泪:“小姐出门前还好好的,怎么吃了一顿饭就这样了?”
月容也皱眉道:“刚才看见二少爷和小姐在门前说话呢,是不是俩人吵架了?”
宛宁摇头道:“我并未为此伤心,你们都下去吧,我今天睏得很。”
侍女们一并退出去,房中沉寂许久,宛宁摸出怀中那块旧布条。
去年的夏天,她偶然从溪水里捞起一盏花灯,发现了这首不知出自谁手的小诗。后来,扶苏像一颗种子生根发芽,逐渐生出藤蔓来,占住了她整颗心。她曾以为这是冥冥中缘分的指示。
如今,这首小诗更像是一根坚韧的银针,顶在心房她深处,隐隐作痛。不曾想,暗恋落空竟然比失恋还要痛苦。
泪水糊住了眼睛,宛宁眼前只剩一团毛影子,她翻身下床,擎着布条在烛火上一点点烧尽,几缕白烟浮过,半点痕迹也未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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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乍起,入冬后接连下了几场雪,咸阳宫里积雪成川,空气干冷彻骨。
到了元日,秦皇家宴照常举行。始皇帝在四海归一殿里设宴。
宛宁惧怕面圣,更怕陛下会在家宴上宣告扶苏的婚事,于是向李斯称病推脱。李斯派人仔细诊察,得到的结果全是“小姐无恙”。
宛宁装病不成,只好随父亲和哥哥入宫。
车轮慢悠悠滑过长街,下了车,她迟迟不肯入席,一圈又一圈在殿外转悠。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碎雪,宛宁冻得嘴唇发紫,缩在裘皮里瑟瑟发抖。
便在此时,在她目光所及的甬道上,一辆轩车轧轧驶来,四马并辔而行,一看便知是长公子的座驾。片刻功夫,马车驶到跟前,扶苏在宫女的搀扶中走下车,提着衣角朝大殿上健步行来。
宛宁一见那玉树临风的身影,目色泫然,立刻掉头自侧门扎入大殿。她屈身躲在门后,窥视着扶苏的一行一止。温眉,慈目,玉面,身长八尺,真真是一名泱泱君子。只可惜,玉人如斯,却不是属于她的。甚至很快就要属于别人了。
扶苏拾级而上,一步步敲在宛宁心上。
一侧提灯的青茗见她做贼似的跑开,茫然问扶苏:“公子,李家六小姐怎么像丢了魂似的?”
扶苏也是满面疑惑:“我也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