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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我的意思是 ...

  •   秦森一直没有问起我和陶叶娜的那场交谈。

      我住院的这几天里,他发展起了一些全新的爱好。比如根据脑波来挑选将来需要用到的胎教音乐、规划每餐的营养搭配并且亲自下厨、一脸严肃地摆出各种滑稽的姿势向我示范运动胎教……又或者和我讨论两个月后我们需要面临的语言胎教话题。

      “胎儿的大脑会从第三个月开始变得发达。”他握着笔飞快地在笔记本上罗列话题大纲,同时不忘这么向我强调语言胎教的重要性,“新皮质的发达程度是高等动物的大脑和其他动物大脑最主要的区别所在。不断与胎儿进行交流能够让胎儿有效利用新皮质的学习能力,所以语言胎教也是创造天才的方法之一。”

      试着瞄一眼他笔记本上的内容,但碍于脖子上的颈托,我没法如愿以偿,只能悻然倚在床头,无所事事地打量他头顶的发旋:“你想再教出一个天才?”

      “据我所知,我从没有教出过天才。”依然专注于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话题,秦森头也不抬地对我的反问抛出了不痛不痒的否定,口吻漫不经心,“我的学生大多资质普通,不过勤能补拙,这是他们成功的原因。”手中写写画画的动作终于一顿,他抬眼瞧了我一眼,“我认为这个话题不错。”

      “什么?”我悄悄松一口气。他已经写了将近十五分钟,手中的笔从没有停过。我甚至怀疑他是在把脑子里所有的词汇都列出来以供挑选。

      “‘成功’。”蠕动嘴唇字正腔圆地念完这两个字,他又重新低下头来挪动笔尖不知倦地写起来。对此我也无可奈何,只能咬一口他刚替我削的苹果,趁着咀嚼的间隙思考片刻,而后委婉开口解释:“我的意思是,家里有一个天才已经足够了。”我实在无法想象一个像秦森一样的孩子高傲地仰着下巴与他对峙的模样,更别说他也一定会挑高下颚居高临下地瞧着孩子。

      “要是有两个,我会招架不了。”我说。

      “你低估了你的能力,魏琳。”秦森却显然不甚在意,“相信我,两个天才只会减轻你的负担。”

      “也许吧。”我答得含糊,“我比较担心孩子的性格。”再咬一口苹果,等咽下了果肉,我才诚心向他求教,“有没有什么胎教能让孩子不那么任性又自傲?”

      “决定性格的因素主要有基因、成长发育状况和社会环境。”手下写字的速度也没有因为和我交谈而减慢,秦森似乎将我话中的另一层意思抛到了九霄云外,单是刻板而就事论事地解答我的疑问,“也就是说,现阶段能做的只有保证你的营养饮食、稳定的精神状态和愉快的心情。”

      语罢,他总算停笔,抬起头正视我的眼睛,颇为意味深长地稍稍挑高了下颚,拿他那双漆黑的眼探究似的上下打量我一番:“另外,如果不是我理解有误——你觉得我任性又自傲?”

      很好,这至少证明他的语言理解能力没有倒退。

      “不,没有。”我敷衍地一笑,将苹果核扔进床边的垃圾桶,拉了拉枕头的一角,“我想睡了,帮我关灯吧。”

      他目不转睛地盯了我数秒,然后走到床尾替我摇下床头,再回到我这边扶我坐起来,帮我调整了枕头的位置。整个过程中他都面不改色,直到揽着我的肩让我躺回床上,他才顺势俯下身,在我耳边一字一顿郑重声明:

      “下不为例。”

      我合眼清了清嗓子,假装什么也没听到。

      第二天一早秦森又开始整理在语言胎教的过程中可能派上用场的书。他几乎把书房里四分之一的书都搬了过来,简直已经将病房当做了书房,大半天的时间都盘腿坐在书堆里埋头分类,甚至还一本接一本写上标签排序。

      除非需要我配合,不然他工作的时候向来不爱同我说话。我无所事事,只好向他要了剪刀和红纸,剪些窗花打发时间。到了中午十二点,他才坐直了身子看一眼手腕上的手表,而后腾地起身,弯腰将脚边整理好的那堆书摆到床头柜上,看起来像是打算去给我做营养午餐。

      瞟一眼床头柜上那堆书,我倒是意外发现一本崭新的《格林童话》。

      “《格林童话》。”伸手将那本书抽出来,我翻了翻,不是他从前收藏的那本精装版,而是配有插画的儿童读本。这似乎算得上是这堆书里最正常的读物,我翻来覆去看看,记起以前的旧事,一时忍俊不禁:“我以为你还会像上次那样买一套《名侦探柯南》的漫画回来。”

      四年前我第一次怀孕的时候,说起语言胎教,他首先想到的话题总是生理心理学和刑侦。那时候日本漫画《名侦探柯南》才刚刚连载两年,他居然也能托朋友从日本买了单行本回来,一本正经地要给我当胎教读物看。我翻动了两页,看着那些漆黑的人影总觉得毛骨悚然,最后坚决拒绝了这类读物。

      “孩子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事业。”他又把另一堆书搬上来,站得笔直地拍拍手,理直气壮的态度倒是和当时一模一样,“我想我没必要从小给他们灌输我自己的事业选择价值观。”

      我笑笑,拇指指腹轻轻摩挲封面上神色怯懦的小红帽:“比起《格林童话》,我觉得你书架上那本《故事集》更合适。”

      身形稍稍一顿,秦森侧过身来看向我。

      “你是指童话的真相?”

      “唤醒公主的王子有恋尸癖。睡美人醒后已经是一对双胞胎的母亲,白雪公主吐出毒苹果是因为她的尸体每天都被背着棺材的仆人鞭打。”凭着记忆回想几个典型的代表,我稍微坐起身,想把《格林童话》放回它原先的位置,“灰姑娘心肠狠毒,杜松树的故事血腥而暴力。”

      这些都是三年前在美国的那段时间,偶尔听秦森的同事说过的。他那些同事里有不少跨专业的专家,其中就属教育学家最爱夸夸其谈——听说他们擅长的是发展心理学。

      “这些童话的雏形原本就是一桩桩著名的凶案。”不动声色地从我手中拿过那本书,秦森将它插回另外两本书中间,低着眼睑不紧不慢提醒了我没有回忆起来的部分,“用残忍的故事和因果轮回来告诫孩子警惕恶人,行善不行恶。”

      接着他回身环视了一眼地板上围成一圈的书堆,似乎在考虑该搬哪堆上来:“既然如此,与其读原版的故事,不如听我说我从前在国外接过的案子。”最终抬高腿跨过距离他最近的两堆书,他将最上面放着《性心理学》的那堆书抱过来,搁在了床头柜上最后剩下的空位,抬了抬眼皮短吁一口气,微挑下颚向我这儿看过来,“更具有时代性。”

      “你讲故事的能力我不敢恭维。”我迎上他的目光,对他露出一个微笑。只要想起他那回给我讲的“迪伦的故事”,我就不介意拒绝得更直白一些。

      撇开视线,他拉了拉嘴角,对此不置可否。

      我也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做过多的纠缠,只不过一记起腹中的孩子,就难免要被浸泡在一种异样的情绪里。沿着小腹的下沿从右向左轻轻抚摸,记忆太模糊,我已经不大确定这样的抚摸方向是不是正确。下一秒又想到孩子至少要到三个月才能感受到这种抚摸,便觉得自己的动作有些好笑。恐怕也是受到秦森过早准备胎教的感染,自己都产生了错觉,好像这个孩子已经到来了很久。

      “以前总觉得早熟的孩子让人心疼,最好还是拥有一个单纯快乐的童年。”但我还是没有停下抚摸的动作,毕竟我不想错过任何一个感受孩子成长的机会,“现在想想,这么多飞来横祸,如果没有能力护他们一生,还是狠心让他们早点学会设防和保护自己比较好。”

      “慈母严父的模式更科学。”走到靠墙的椅子边捞起旅行包,秦森自顾自地将一堆书塞进包里,像是准备趁回去做饭的时候顺便将它们带回家。他背对着我,声音也不自觉提高了半个八度,放慢了每一个字句的语速,好像担心我走神错过些什么:“所以这些你不需要考虑,只要专心疼孩子——其他都交给我。”

      我侧过脸看着他的背影。他换上了那天我们新买的衣服,总算不需要再穿着不合身的外衣。虽说还是不如过去结实,但他的肩膀看上去依旧宽厚。尺寸合适的衬衫也让他精神了不少,不像往常那么憔悴阴鸷。这些天他应该都有按时服药。哪怕我没有过问。

      有那么一瞬间,我突然就想问问他从前是怎样照顾秦林的。

      要是只有他一个人,他会分别扮演慈母严父的角色么?答案大概也只有陶叶娜知道吧。可惜她当时年纪太小,恐怕印象不深。

      脑海中浮现出她那天有所松动的表情,我张了张嘴,还是把问题咽了下去。

      “等我出院了再包饺子吧。”再开口的时候,我换了一种开场白,“到时候请陶小姐过来吃顿饭。”

      秦森微弯着腰收拾那堆书本的动作没有停顿,似乎并未因我提起陶叶娜的名字而反应异常。他仅仅是沉默了片刻,接着没有给我正面的回答,只轻描淡写道:“我以为你对她没什么好感。”

      “她毕竟是你的妹妹。”我说。

      终于不再掩饰,秦森直起腰身,回过身来面向我。

      “王复琛跟你说了什么?”他神情平静,就连眼神也没有分毫的变化,这种反应让我一时间拿不准他究竟知道了多少。

      不过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他知道了我主动联系王复琛的原因。

      “他告诉我,昨天你趁我睡着用我的手机给他打过电话。”我如实回答他的问题,并且毫不避讳地盯着他的眼睛,以免错过他表情变化中的蛛丝马迹。和我预料的一样,秦森面色不改,对此并没有感到惊讶。他早已习惯王复琛这种左右逢源四处插刀的行事作风,或许也没有刻意去堵他的嘴。

      “你已经知道我托王复琛帮我查陶叶娜的事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想他也不会否认这件事,所幸同他摊牌,“一开始我也只是怀疑,因为陶叶娜的五官和你的有点相似。所以想让王复琛确认一下。”

      从嗓子眼里哼出一声可有可无的回应,秦森的目光同样紧锁我的眼睛:“他告诉你结果了?”

      “还没有。”我试着把王复琛给我的答复机械地复述一遍,“说是陶叶娜的父母有海外背景,还需要一点时间……”

      “她不是秦林。”

      秦森却用简单的五个字让我收了声。

      “我已经查过了。”不等我有所反应,他就已经兀自继续,手中还拿着一本《王尔德童话》,面上神色平淡到仿佛在与我谈论天气,“你应该想得到,既然你都能发现我们长得像,我就不可能没有发觉。”

      末了他便停顿两秒,下意识地微踮了一下脚尖,收了收下颚,以此令自己站得更加笔直,看起来不再那么姿态高傲:“不过如果你想请她去家里做客,我没有意见。”

      要不是早已根据陶叶娜的态度认准了她的身份,我或许会被他今天的表现成功欺骗。

      但那终究只是假设罢了。

      我一动不动地同他对视,还能清楚地看见他眸中映出的光斑。我想起他头一回和我提起秦林的那个夜晚。那时他眼中也盈着亮光,可那光永远无法真正照亮他漆黑的眼仁。他找了她二十二年。为什么现在明明知道她就在眼前,却还是宁可当做什么也不知道?

      “那就请她来吧。”在找到答案之前,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我想请她来。”

      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伫立在原地,秦森沉默地注视着我的双眼。

      “好。”片刻过后,他出声道,“我们请她来。”

      这一刻我才隐约记起,那晚看完《肖申克的救赎》之后,我和秦森又去了趟附近的教堂,摸黑躲进狭小的忏悔室。我坐在神父的位子上,隔着镂空的木床,听隔壁的秦森絮絮叨叨地回忆秦林儿时的琐事。那是他唯一一次说起话来毫无章法和逻辑条理,到最后语序都开始胡乱。

      直到说起秦林失踪的那天,他描述每一个细节,忽然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相信总有一天,你会找到别的快乐来填补这份遗憾。”那个时候我学着神父为他赦罪,也尝试安慰他,“时间往往能够改变一切。”

      他又是怎么回答的?

      “我知道。”他说。

      忏悔室内光线昏暗,闭合的门窗隔绝了室外的嘈杂,只有他沙哑而低沉的嗓音清晰可闻:

      “但我不愿意,魏琳。”

      他不愿意。

      我分明知道这一点,却还妄图通过给他一个孩子,或是替他找回秦林,来让他放手。可我别无选择。

      我说过我爱他,我希望他放手,还自己一个自由。

      我没有骗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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