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二十七章 如果再要一 ...

  •   简岚没有忘记周岩光的交代,在一个小时内把我送回了医院。

      可惜地下停车场车位已满,她只能把车停在医院里的露天停车场,然后艰难地探过身子在后座的行李袋里摸索,想找到一把雨伞。“我绝对带了。”她嘴里不住地咕哝,却没有摸到。情急之下她拧了眉头,直接把行李袋拎到了腿上,埋头翻找。

      衣兜里的手机恰好震动起来,我掏出它瞧了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通电话:“您好。”

      “魏小姐。”那头传来几乎快要被我遗忘的男声,“我是肖明。”

      怔愣片刻,我的耳边一时只剩下车窗外愈渐清晰的雨声。

      “肖警官。”我说。

      从后视镜里能够看到简岚顿住动作朝我看过来的模样。我不过走神了一瞬,电话那头的肖明便再次开了口:“听说您正在住院。现在身体有好转么?”没法从他平淡的口吻中听出他的情绪,我已疲于应付,只能合一合眼,敷衍他道:“已经没什么大碍了,谢谢您关心。”

      他不冷不热应了一声,并没有像我期待的那样尽快结束通话,而是抛给了我另一个问题,“您的主治医生是周岩光?”

      不仅知道我在住院,还清楚我的主治医生是谁。我不禁开始怀疑在我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秦森曾经和他有过一段秘密的交流。这让我感到烦躁,以至于我皱紧眉头,有那么点儿控制不了自己的语气:“对,是周医生。”

      简岚再次通过后视镜瞄了我一眼,手中的动作却没再停下,依然锲而不舍地翻找着她的雨伞。

      “那或许可以请他的妹妹替您做个脑部检查。上次您额头上的伤看起来很严重,但是一直没有去医院。”肖明丝毫没有受到我情绪变化的影响,至少他的声音听起来不慌不忙,冷淡如旧,“他们兄妹都是那间医院的大夫,在不同科室工作。周岩光的妹妹是神经内科专家,两年前曾经因为一起绑架案被秦先生救过命。他们应该会很乐意给您提供帮助。”

      这就是周岩光医生态度微妙的原因?

      古怪的焦虑涌上胸腔,我有些胸口发闷,不愿再同他继续这个话题,便冷下脸看向挡风玻璃上不断摆头的雨刷,“我知道。”

      可事情的发展往往事与愿违。

      “说起神经内科专家,”他第二次提起这个令我脑神经跳痛的词,语速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音里都渗透着他特有的近乎冷漠的平静,“三年前你们离开X市之后不久,有个从美国来的神经内科专家被中院宣布了失踪。当时我所在的专案组正在调查一起重案,他是我们最终锁定的犯罪嫌疑人。而且据我所知,这个神经内科专家大学时曾经和秦先生同窗。”

      一张模糊不清的脸浮现在我眼前。某一个瞬间,我仿佛可以瞧清他那双阴鸷的眼睛。映着跳跃的火光,还有疯狂的笑意。

      我僵在副驾驶座上,霎时间浑身冰冷。

      “他叫Sanchez Harris,您听秦先生提起过他吗?”手机里传来肖明的声音。

      恐惧扼住了我的脖颈。短暂的窒息中,我忽然意识到了他的意图。他在试探我。

      他有足够的机会亲自问秦森。

      但他问的是我。

      分神的一刹那,我这边的车窗突然被叩响。

      我转过头,视线刚好落在秦森那双深邃的眼睛上。他弯着腰站在车窗边,手里撑着一把藏青色的大伞,脸上的表情被车窗上的水柱模糊。我注意到他换了身衣服,宽大的灰色卫衣搭上牛仔裤,令他看上去就像个大男孩。这副打扮让我想起从前我们一起去度假的时光。秦森平时总是穿得一本正经,到假期却十分随意,孩子似的脾性也愈发明显。

      对上他视线的瞬间,我冷静下来。我垂下握着手机的右手,挂断了电话。

      车窗被简岚摇下来。伴着外头微凉的空气和潮湿泥土的气味,他的声音第一时间传进车内:“我来接魏琳。”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面无表情,漆黑的眼仁里眼神清明,却直勾勾地盯着简岚,丝毫不遮掩目光中的淡漠和警觉。他起来精神状态不错,但眼眶底下的黑眼圈又比我上回见到的要深了几分,可见睡眠质量依然糟糕。

      简岚同样没给他好脸色。

      “等我找把伞,我跟你们一起上去。”她口吻不耐烦,瞥他一眼便扭回头继续在行李袋里翻翻找找,手下的动作变得更加粗鲁,用力拉大袋口的模样就像在把仇人开膛破肚。

      “不用了,感谢你的好意。”秦森却好像没注意到她的情绪变化,语气冷淡地谢绝的同时,还不忘“好心”提醒:“我记得你三点还要回电视台录节目。”

      止住手中暴躁的动作,简岚扫了眼车上显示的时间。她眼眶还有些泛红,胸脯也因克制情绪而起伏得厉害,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脸来看向我,似乎欲言又止。

      “我还会来看你。”最后她说。

      于是我同她简单道别,然后下了车。秦森在我打开车门时就伸手抓住了我的胳膊。他的手劲很大,脸上神情紧绷,腮帮因紧咬牙关而微动。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要直接把我拎出车子。可他抑制住了冲动,仅仅是用力抓着我的肩膀,仿佛在以此防止我改变主意钻回车里。

      等我完全从车里出来,他就伸展手臂搂住我的肩膀,撑伞的手往我这边挪过来,以免雨水溅上我的左手。没有再和简岚说些什么,秦森直接搂着我朝住院部大楼迈开脚步。倾盆大雨中,即便只是撑着大伞走了两百米的路程,裤脚也几乎湿透。他带我从电梯间上楼,从头到尾都紧抿着嘴唇,不发一言。

      他不问我刚才接到了谁的电话,也没有试图在大庭广众之下与我争执。我倚在他身旁,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渐渐平缓。

      回到那间单人病房后,我坐到床边,伸手捞来床头柜上的塑料袋,打算换身衣服。一只手行动不便,我原是打算按铃叫护士过来帮忙,却见秦森放下伞就径直走到我跟前,蹲下/身替我脱鞋。

      我愣了愣,反应过来时竟然有冲动要缩脚躲开他的手。

      太反常了。这几年都是我来照顾他,忽然的角色转换让我不能适应,甚至隐隐感到恐慌和愤怒。秦森也注意到了我的僵硬,可惜这没有影响他。他帮我脱掉鞋,而后又直起腰杆解开我牛仔裤的腰带和文明扣,拉下拉链。整个过程中他都微微蹙着眉心,表情严肃,从容不迫。

      他起身示意我:“站起来。”

      我知道他是要给我脱裤子。

      这种感觉非常怪异,就好像我变成了一个没有生活自理能力的孩子。接着我又想到,这三年他也是这么过来的。

      因此我站起身,等到他把我的裤子脱下来,再坐回床边。他抖开我的睡裤,又蹲下来把裤腿套上我的腿。我再次站起来,好让他帮我把裤腰提到腰部。

      脱下上衣之后,我抬起右手抱住左胳膊,等他再像刚才那样给我穿睡衣。空气微凉,摸到胳膊上鸡皮疙瘩的同时,我也感觉到胸脯产生了一定的生理反应。即使有内衣遮挡,仍让我有些尴尬。尤其在秦森的视线扫过我的身体时,我会忍不住肌肉紧绷。

      这几年在他清醒的时候——又是在灯光下面这样没穿衣服的经历,根本不存在。我感到不习惯,更多的是不自在。我意识到我其实可以提出自己穿,不过现在再多此一举,只会让我更尴尬。

      好在秦森反应平静,很快就给我穿好了衣服。

      我躺回病床上,稍稍松了口气。周岩光医生似乎是掐着时间敲响了病房大门,给我检查过左手的情况,又打开了床侧的侧照灯便离开。期间秦森就静立在病床边,版垂着眼睑没什么情绪地盯着我的左手瞧。除了几个点头示意以外,他们几乎没有交流。

      “周岩光,一个小时之前你们已经见过面。”等到周岩光离开病房,秦森重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主动向我介绍,“两年前我帮他找到了他失踪的妹妹,在那之后我们一直都有保持联系。”他顿了顿,脸上神情依旧寡淡,“以前我就有很多线人,你知道我不可能把他们一一介绍给你认识。”

      “嗯。”我敷衍了一声,侧过脸仔细打量那盏侧照灯。

      秦森沉默了一阵。

      他不再像往常一样微弓着背,也不如从前那般腰杆笔直,只能尽可能紧靠着椅背,双腿微微伸前撑住身体。

      “我仔细想过了。”良久,他才再次出声,“关于再要一个孩子的事。”

      我抬眼看他。他同样在看我,脸上神情平静。从我遇见他以来,就鲜少见他在看我时露出这种平静的表情。通常他看着我的时候,总会不经意在一个细微的表情或是眼神变化里流露出他的情感。

      “你知道我的病这三年为什么没有好转。”语速适中地开口,他双唇翕张,被浓长的眼睫遮去小半的眼睛里映着我的身影,颜色深沉的眼底藏住了所有的情绪,“一方面是在药物治疗的同时没有配合心理治疗,另一方面是我从不按医生建议的剂量服药。”他说,“我很清楚那些药会对我的健康造成什么样的伤害。既然光靠药物不可能痊愈,我就不该再让自己的身体状况再每况愈下,给你更多负担。”

      我疲惫地与他对视,“所以你把药倒掉。”

      “不是每次都倒掉。偶尔也会吃,但是吃得很少。在我觉得我需要清醒的时候,我会试着加大药量。”他解释得面不改色,语调也没有半点变化,“事实证明药物治疗还是有一定的作用。至少能让我在短期内保持清醒。”

      总算让我知道了他这段时间以来常常能保持清醒的原因。以前我对他偷偷倒掉药的事多少有所察觉,却想不到他还会自己控制药量。

      “这和孩子有什么关系?”我问他。

      外出一趟令我倍感疲倦,现在我只期望他尽快说到重点,这样我才能好好睡一觉。

      “如果再要一个孩子,”大约是发觉我有些不耐烦,他终于切入了主题,“那么孩子会需要有一个……相对正常的家庭环境。”在修饰词上稍作停顿,他低下视线,抬手掩住唇鼻安静了几秒,才放下手抬头迎上我的目光,接着道,“也就是说,我必须真正地正常用药。而这也会对我的身体造成影响。我可能会发胖,时常犯恶心,嗜睡,低血压,高血糖,像个婴儿一样把口水流得满衣服都是,更严重的还可能引起粒细胞缺乏症或者别的什么毛病。到时候我的神智在大多数情况下会保持清醒,但你不仅需要照顾孩子,还得照顾我这个病人。”

      我禁不住要笑:“这就是你找到的借口?”

      “不。”出乎我的意料,他稍稍皱眉否认,镇定地注视着我的眼睛,“我知道你有信心同时照顾好一大一小。所以我觉得再要个孩子也不是问题。”
      我的表情大概很困惑。

      默不作声地观察完我的表情,秦森不紧不慢地补充:

      “但是我要你答应我两件事。”

      “什么?”

      “就算你能照顾我和孩子,也不代表你会过得轻松。”他瞥了眼我的左手,不过两秒,视线又落回我脸上,“因此你必须答应我,你不能再伤害你自己。那只会让我们一家人的生活更艰难。”

      “可以。”忖量片刻,我同意,“第二件事呢?”

      出于习惯,他交叠起了十指,盯着我的脸足足半分钟,才最终张唇:“不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离开我。”

      半躺在病床上看了他半晌,我不理解他想表达什么。

      “这个我三年前就答应过你了。”我提醒他。

      他严肃的表情没有分毫改变,就像他这个奇怪的条件:

      “再加一次保证会让我好受些。”

      我看着他,一时没有作声。或许他比我更清楚,我们根本不可能重新开始。

      就算再要个孩子,也不可能。

      但我还是弯起嘴角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我保证。”我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2026年7月,本文外签的电子版权到期,现重新开放这里的所有章节供读者免费阅读。 因是十年前的老文,风格压抑且可能有各种雷点,希望新读者自行在各平台搜索排雷,慎重选择是否阅读。
……(全显)